寒假过去几周,青语湾别墅。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温暖光斑。叶沁歆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外文小说,手边花果茶冒着热气。陆西屿瘫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举着手机,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不像打游戏,倒像在查单词。
叶沁歆从书页上抬眼,目光掠过儿子那副难得一见的、带着学术性烦恼的表情。
“哟。”她轻轻放下书,端起茶杯,语气悠扬。
“我们陆少这是在知识的海洋里潜水?看这表情,是遇到暗流了?”
陆西屿头也不抬,手指又划几下,才闷闷应了一声。
“稀奇。”叶沁歆抿了口茶,继续调侃。
“以前寒假这会儿,你不是在游戏里大开杀戒,就是在哪个球场挥洒汗水。怎么,被你们班主任的学习小组收编了?效果显著啊。”
陆西屿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母亲一眼。
“……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叶沁歆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我听说你们小组名字还挺别致,‘降雨望周知’?文艺得很嘛。怎么样,组里‘降雨’多不多?你这位‘西’同学,有没有被淋到?”
她显然已经从某种渠道知道了小组的存在和名字的奥妙。
陆西屿耳根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他放下手机,抓起茶几上的橙子,有点用力地剥皮,试图用动作掩饰那点不自然。
“妈,您能不能别那么八卦。”
“这怎么叫八卦?这叫关心儿子的学习生活。”叶沁歆理直气壮。
“再说了,你们小组那个凌降同学,上次联考七校第一,现在又是‘降雨’的核心,跟你坐得又近……近水楼台,多向人家请教请教,不丢人。”
陆西屿把剥好的橙子掰开一瓣塞进嘴里,甜中带酸的汁水在口腔漫开,他含糊道。
“……知道了。”
“光知道不行,要有行动。”叶沁歆拿起书,重新靠回沙发,语气恢复一贯的优雅从容,但话里的意味却没那么简单。
“寒假漫长,正是查漏补缺的好时候。尤其是英语,多跟优秀同学交流,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她顿了顿,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总比你一个人对着书生闷气强。”
陆西屿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橙子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降雨望周知”的群聊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周熠发的一个无聊段子。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发,退出了界面。
又过了几天。“降雨望周知”的群聊跳出新消息。
何知夏: @凌降明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去不去?安静,有暖气,适合写作业。
凌降:嗯。
何知夏:行,老地方见。
周熠: ???你们俩偷偷约会?!带我一个!我也要去!在家快发霉了!
何知夏:随便。别吵就行。
周熠:保证安静如鸡!【动画表情:乖巧】
何知夏: @陆西屿你呢?来不来?多个人多点学习氛围,虽然可能是负增长。
周熠:屿哥快来!拯救我被数学摧残的灵魂!
陆西屿看到消息时,已经是晚上。他盯着那几条对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去图书馆?和她们一起?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他想起母亲那句“多跟优秀同学交流”。
陆西屿:嗯。
言简意赅。
第二天下午,市图书馆。
何知夏和凌降已经坐在靠窗的熟悉位置,面前摊着作业和参考书。周熠果然也来了,正对着物理题龇牙咧嘴,但努力保持着安静,只是偶尔发出极低的吸气声。
凌降专注地解着一道化学竞赛题,何知夏在整理英语笔记。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桌面上。
两点半了。周熠看了眼手机,压低声音。
“屿哥怎么还没来?睡过头了?”
何知夏头也没抬:“可能吧。”
凌降笔尖未停,似乎并不在意。
又过了十五分钟,接近三点。
周熠开始坐立不安,频频看向门口。何知夏也微微蹙眉。凌降则已经解决了那道难题,正拿出保温杯喝水。
就在周熠忍不住想发微信催的时候,图书馆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室外的冷风。陆西屿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头发有些被风吹乱,脸上带着刚从寒冷室外进来的微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目光在阅览区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他们,迈步走了过来。
“抱歉。”他在空位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运动过的微喘。
“来晚了。”
何知夏挑眉,看了一眼时间。
“迟到半小时,陆西米同学,时间观念有待加强啊。”
周熠挤眉弄眼。
“屿哥,干嘛去了?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陆西屿摘下围巾,没好气地瞥了周熠一眼,没解释,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书本和笔袋,动作略显匆忙。
凌降放下保温杯,看了陆西屿一眼。他领口似乎沾了点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像是猫毛,还是狗狗的毛。她没问,只是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陆西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手不太自然地拍打了一下领口,将那点白色痕迹拂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专注到面前的英语习题上,但耳根却有点泛红。
何知夏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和周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微弯,但也没再追问。
迟到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四人陷入安静的学习中。只是偶尔,周熠会对着难题发出无声的哀嚎,何知夏会轻声和凌降讨论一句,而陆西屿做题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些,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又或者,不着痕迹地掠过对面那个始终沉静的身影。
图书馆里暖气充足,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窗外的冬日天色渐渐暗淡。
时间流逝,寒假某日傍晚,凌降从图书馆回到江城湾的家中。
用钥匙打开门,预料中的清冷黑暗并未出现。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温暖的黄光,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混合了淡淡花香和一点点陈旧书卷气的味道。厨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瓷器轻碰的脆响。
凌降在玄关顿了顿,脱下外套和围巾挂好,换好拖鞋,才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舒适居家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影,正背对着她,在水槽前仔细清洗着一个白瓷茶杯。水流声潺潺,旁边的小锅里微微冒着热气,飘出红枣和桂圆的甜香。
“外婆。”凌降停在厨房门口,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一些。
背影转过身来。凌降的外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精神,眼神明亮睿智,面容慈祥,只是眼角的皱纹记录了岁月的沉淀与智慧。她看见凌降,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满满回来啦。”
外婆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凌降的脸颊,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外面冷吧?脸都冰冰的。我刚煮了甜汤,马上好,喝一碗暖暖。”
凌降顺从地任由外婆摸了摸脸,点了点头。
“嗯,从图书馆回来。”
她没有问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外婆转身去看小锅里的甜汤,用勺子轻轻搅动。
“去洗洗手,汤马上就好。哦对了,我回来看到你养的那盆小东西了,胖了不少,看来没忘了浇水。”
凌降看向客厅窗台,那盆从学校带回来的“泡泡糖”多肉果然被挪到了阳光更好的位置,叶片饱满,在暮色中泛着健康的粉嫩光泽。外婆总是能把她留下的植物照顾得更好。
“是同学送的。”凌降解释了一句,去洗手。
很快,祖孙俩坐在了客厅的小餐桌旁。温暖的甜汤驱散了从室外带回的寒意。外婆没有急着问学习,也没提工作,只是像聊家常一样说着。
“北城那边今年冷得早,阳台那几盆欧月差点没扛住,我临走前给它们加了层保暖罩,托了邻居偶尔看看。还是咱们青城气候舒服些。”
凌降小口喝着汤,嗯了一声。
外婆又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顽皮的光。
“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帖子,一群年轻人讨论什么非牛顿流体在极端条件下的应力反应模拟,用的是游戏引擎。思路清奇,虽然建模粗糙了点,但想法很有启发性。我潜水看了好久,差点忍不住用我那个闲云野鹤的ID上去跟他们讨论两句。”
凌降抬起眼,看向外婆。她知道外婆的另一个身份是北城大学物理系的知名教授,退休返聘,依然带课题、做研究。
但外婆从不把这些带到日常聊天里,更不会对凌降的同学或学校提起。在青城,在凌降的生活圈里,她只是一位喜欢侍弄花草、偶尔上网冲浪、看看年轻人新鲜想法的普通外婆。
“您要是真说了,他们可能会吓到。”凌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可不。”外婆乐呵呵的。
“所以我忍住了。不过看着他们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问题,挺有意思的。有时候啊,跳出固有的框架,灵感反而来了。”
她话里有话,但说得随意,凌降听懂了,点点头。
外婆看着她,目光柔和,忽然问。
“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交到能一起学习、也能一起放松的朋友了?”
凌降沉默了几秒,脑海中闪过何知夏、周熠,还有某个总是摆着臭脸、英语很烂、但似乎没那么讨厌了的家伙。还有晚会舞台上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宿舍里安静的阅读时光。
“嗯。”她点了点头,用一个字概括了所有。
“那就好。”外婆不再多问,只是欣慰地笑了笑。
“人生不只有书本和定理,还有阳光、朋友,和让自己觉得开心的事。像你养的那盆小多肉,像你偶尔弹弹琴。”
她知道凌降会弹电吉他,甚至听过她一些随意的练习,但从未对外宣扬,只当作是外孙女一个私人的小世界。
凌降又嗯了一声,心里因为外婆的理解而泛起一丝暖意。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点点亮起。屋内温暖明亮,甜汤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外婆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明天去花市添置些新的绿植,还要给凌降房间那盆长势不太好的绿萝换个土。
凌降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句。在这个只有她和外婆的空间里,她可以不用那么紧绷,可以允许自己流露出多一点点的柔软和放松。
外婆是物理学教授,也是最爱她的外婆,是她秘密的守护者,也是她安心停靠的港湾。而这一点,青城一中没有人知道,也不必知道。这属于凌降生活里,另一片安静而坚实的底色。
转眼到除夕夜。
青城的夜晚被节日的灯火和隐约的鞭炮声装点得格外热闹,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和团聚的暖意。
“降雨望周知”小组早在几天前就约好了一起跨年。可真当四人站在熙攘的街头,被绚烂的灯光和拥挤的人流包围时,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周熠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广场那边肯定人挤人,看电影?这个点好位置早没了。找个地方吃饭?估计都爆满。”
何知夏看了看手机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拥挤标识,也微微蹙眉。
“确实,哪儿人都多。”
凌降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今天出门前,被何知夏按着卷了头发,原本柔顺的长发变成了蓬松微卷的弧度,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那张瓷白的脸在夜色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稚嫩,多了几分朦胧的精致感。
她穿着纯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身形纤细挺拔。不说话不笑的时候,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唇线,确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与平日那个安静乖巧的转学生形象微妙不同。
她感受到陆西屿瞥过来的目光,但没回应,只是从纸袋里拿出了四串晶莹剔透的青提糖葫芦。每一颗饱满的青提都均匀地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灯光下像翡翠裹着琥珀。
“吃吗?”她递给何知夏一串,又看向周熠和陆西屿。
“哇!糖葫芦!还是青提的!凌降你太懂我了!”周熠立刻接过,咬了一大口,被冰凉的糖壳和清甜微酸的果肉激得眯起眼。
何知夏也接过,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点点头。
“嗯,不错,不腻。”
陆西屿看着递到面前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凌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手指和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的脸,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
“谢了。”
糖葫芦的甜蜜在寒冷的空气里化开一丝暖意,但去处问题依旧没解决。
周熠边吃边提议。
“要不去网吧开黑?我知道一家环境不错的。”
何知夏否决。
“太吵,而且今天可能也满。”
陆西屿慢条斯理地吃着糖葫芦,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又瞥了一眼安静吃糖葫芦、仿佛对去哪都无所谓的凌降,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点不容置疑。
“我家。”
三人同时看向他。
“青语湾那边,清净。有游戏机,有影音室,零食饮料管够。”陆西屿补充,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
“总比在街上冻着强。”
周熠眼睛一亮:“这个好!屿哥家肯定舒服!何知知,凌降,怎么样?”
何知夏想了想,看向凌降。凌降已经吃完了一颗青提,正小心地不让糖渣沾到外套上,闻言,点了点头。
“可以。”
于是,一行四人打车前往青语湾。
陆家的别墅在除夕夜显得格外安静奢华,与外面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叶沁歆和陆时明似乎有别的聚会,家里只有一位值班的阿姨,热情地招呼了他们,端上水果点心后就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年轻人。
巨大的客厅温暖如春,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周熠熟门熟路地瘫在沙发上,打开了巨大的电视屏幕。
“看电影?还是唱歌?”
何知夏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被角落一个精致的红木麻将桌吸引。
“你们家还有麻将?”
陆西屿从冰箱里拿了几瓶饮料过来,看了一眼。
“嗯,我妈偶尔和朋友玩。”
“打麻将吧!”周熠立刻来了精神,“过年就是要打麻将!守岁!来不来?屿哥,何姐,凌降?”
何知夏挑眉:“可以,不过我玩得一般。”
周熠:“我厉害!放心,带你们飞!”
陆西屿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三人的目光落在凌降身上。
凌降正打量着那副摸起来温润厚重的麻将牌,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她看了看期待望着她的周熠,又看了看何知夏和陆西屿。
“不会。”她坦白,声音平静。
“啊?不会麻将?”周熠夸张地睁大眼。
“没事没事!我教你!规则很简单!特别适合你这种脑子好使的!保证一学就会!”
何知夏也笑了。
“试试吧,反正娱乐。”
陆西屿已经拉开了椅子坐下,开始码牌,闻言,抬眼看了看凌降。
“输了算我的。”
凌降犹豫了一下,最终在空位上坐下。
“……规则?”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周熠的单口教学相声和凌降的缓慢理解实践课。
“这是万、条、筒。”
“要凑成顺子或者刻子。”
“碰!吃!杠!”
“胡了!”
周熠讲得口干舌燥,何知夏偶尔补充两句,陆西屿话最少,但出牌干脆,显然是个中老手。凌降学得很认真,眉头微蹙,盯着自己面前的牌,手指慢慢理着,每出一张都要思考几秒。
她那种认真研究学术问题般的架势,放在麻将桌上,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然而,智商高和理解麻将的玄学似乎是两回事。凌降的牌运和判断,在初期堪称灾难。该碰不碰,不该打的乱打,偶尔还因为思考太久被周熠催促。
“凌降,打这张!听我的!”
凌降犹豫,打出了一张看似安全的牌。
“胡了!”何知夏推倒牌,清一色。
凌降看着自己面前的点数筹码肉眼可见地减少。
陆西屿在她下家,看着她微微抿唇、盯着牌局思索的侧脸,和那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长的睫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轮到他摸牌时,他手指顿了顿,打出了一张明显是在给凌降喂牌的牌。
凌降看着那张牌,又看了看自己的牌面,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似乎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机会。她犹豫地看了看陆西屿,陆西屿却移开了视线,假装看窗外的夜景。
“碰……碰?”凌降不太确定地开口。
“碰啊!快碰!”周熠急得不行。
凌降碰了,牌面一下子明朗许多。
又过了两圈,凌降摸到了一张关键牌。她看着自己的牌,又看了看已经打出的牌,似乎在心算概率。然后,她缓缓地,将那张牌推倒,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但清晰地说。
“……胡了?”
她推倒的牌面整齐漂亮,是她今晚第一次胡牌。
“可以啊凌降!这就胡了!还是自摸!”周熠拍手。
何知夏也笑着点头。
“不错,上手很快。”
凌降看着自己胡的牌,又看了看面前增加的点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唇角似乎向上弯了零点几个像素点。她抬眼,目光正好撞上陆西屿看过来的视线。
陆西屿迅速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麻将牌,语气平淡。
“嗯,还行。”
窗外,零星的烟花开始升起,炸开在夜空。客厅里,麻将声、偶尔的争论声、轻笑声交织在一起,暖气氤氲,糖葫芦的甜香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而属于新年的钟声,正在缓缓走近。
牌局暂歇,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零星的烟花也愈发绚烂。
周熠伸了个懒腰,看向落地窗外。
“快到零点了吧?外面烟花好像多了。”
何知夏也站起身,走到窗边。
“嗯,今年好像比往年放得多。”
陆西屿放下手里的牌,没说话,也看向了窗外。黑色的夜幕上,不时绽开一朵朵璀璨的光之花,金色、红色、紫色,将远处的天际线映照得明明灭灭。
凌降将面前的牌轻轻推整齐,也抬起了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见更远一些的天空中,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盛放、坠落,像一场短暂而华丽的流星雨。
“去阳台看吧。”陆西屿忽然开口,走向客厅连接着的宽敞观景阳台,“那边视野更好。”
阳台是半开放式的,带着玻璃护栏,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却也送来了更清晰的、属于节日的喧闹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城市的光海在脚下铺陈,而头顶是不断被点亮又重归黑暗的夜空。
四人并排站在栏杆边。何知夏裹紧了外套,周熠兴奋地指指点点。
“看那边!那个好大!像菊花。哇!那个是心形!”
今年的烟花似乎格外卖力,一丛还未完全消散,另一丛已然升空,竞相绽放,将半边天幕渲染得流光溢彩。巨大的爆鸣声隔着距离传来,闷闷的,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凌降微微仰着脸,任由那些斑斓的光影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卷曲的发梢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贴着瓷白的脖颈。
她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漫天华彩,亮得惊人。白色高领毛衣衬得她下巴尖尖的,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风里微微摆动。
陆西屿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像周熠那样大呼小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身旁那抹沉静的侧影吸引。
烟花炸开的瞬间,强光会将她轮廓柔和的侧脸勾勒得异常清晰,又在下一秒陷入昏暗,周而复始。她鼻尖被冻得有点红,长睫在光影变换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一个特别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正前方高空轰然绽开,化作无数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缓缓坠落,几乎覆盖了他们的整个视野。光芒将阳台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惊叹的神情。
“哇!”周熠和何知夏同时发出低呼。
凌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映满了那片辉煌的金色。
陆西屿看着那片几乎要坠落到眼前的金色光雨,下意识地,目光又飘向了凌降。她正微微张开嘴,淡粉色的唇瓣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呼出一小团白气,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喧嚣的烟花声、城市的背景音、周熠的感叹,都变成了模糊的底噪。只有眼前不断变幻的光与影,和身边人沉静专注的侧脸。
烟花渐渐稀疏,最后一颗硕大的银色礼花在夜空中央爆开,化作漫天闪烁的、久久不散的星点,如同将银河倾倒了下来。
零点到了。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和更密集的鞭炮齐鸣。
“新年快乐!”周熠转过身,笑嘻嘻地对大家说。
“新年快乐。”何知夏微笑着回应。
陆西屿也低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凌降从夜空收回目光,转向他们,点了点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新年快乐。”
阳台上寒意渐重,但心底却因为这场盛大的烟花和并肩而立的人,而暖意融融。新的一年,就在这样绚烂的序幕中,正式开始了。他们看着彼此,在渐渐消散的烟花余烬和城市不灭的灯火背景下,少年的脸庞上带着未来可期的光芒。
回到温暖的室内,茶几上还散落着麻将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和零食,电视里正播放着热闹的晚会节目。跨年的仪式感完成,但属于这个夜晚的松弛与陪伴,还在继续。
烟花散尽,夜色渐深。
在陆家又闲聊片刻,分享了阿姨端上来的热腾腾的宵夜后,四人便陆续告辞。除夕夜的出租车格外紧俏,陆西屿本想安排车送,被何知夏以不远和想走走为由婉拒了。最终,周熠和何知夏顺路叫了一辆车,凌降则单独打了另一辆。
站在青语湾门口,看着两辆出租车尾灯汇入街道的车流,陆西屿才转身回家。客厅里还残留着热闹过后的气息,麻将桌尚未收拾,糖葫芦的竹签还留在茶几上。他走到观景阳台,夜风凛冽,远处依然有零星的、小朵的烟花在升起,但已不复刚才那持续不断的绚烂盛景。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界面,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傍晚时他发出的。
“今晚青城湾附近,八点到零点,持续放,规格按最好的来。”
对面回了一个简洁的“收到,陆少。”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没有多说什么。安排一场私人定制的烟花秀,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甚至不需要亲自过问细节。他只是不想让这个除夕夜,在麻将桌和暖气房里平淡地度过。至少,该有一场像样的、能让人记住的焰火。
至于为什么,他没深想。或许只是因为无聊,或许只是觉得,那样盛大的光芒,照进某人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时,会很好看。
他关掉阳台的灯,走回屋内。窗外,最后一点烟花的光亮也隐入了深蓝的夜幕。
各自到家后,手机陆续响起提示音。
“降雨望周知”的群聊在沉寂了半个小时后,重新活跃起来。
周熠:安全到家!屿哥家今晚真给力!麻将好玩,烟花绝了!【动画表情:撒花】
何知夏: 1,已到家。谢谢款待。今晚烟花确实特别漂亮。
凌降:嗯,到家了。
陆西屿: 。
简单的报平安后,似乎该互道晚安了。但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仿佛还缺点什么。
果然,周熠先按捺不住了。
周熠:等等!差点忘了!新年红包!虽然咱们不是长辈,但仪式感要有!我来发第一个!拼手气啊各位!
周熠: 【微信红包:新年快乐,降雨知否?】
何知夏很快点开。
何知夏: 【已领取红包】
周熠:何姐你运气可以啊!最大包!
何知夏:承让。【微信红包:新年进步,知夏送福】
凌降和陆西屿也先后领取了周熠和何知夏的红包。凌降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金额,想了想,也点开了红包功能。
凌降: 【微信红包:平安喜乐】
她的红包金额不大,但数字很吉利,分成四份。
周熠和何知夏迅速抢了。陆西屿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红包,他手指顿了顿,才点下去。领取记录显示,他拿到的是一份平安。
轮到陆西屿了。群里安静了几秒。
周熠: @陆西屿屿哥!红包!别装死!我知道你在看!
何知夏: 【动画表情:暗中观察】
陆西屿看着群聊,扯了扯嘴角。他点开红包,输入金额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最后,他发了一个总额明显比其他人都大的红包,但分成了四份,名字起得极其敷衍。
陆西屿: 【微信红包:。】
一个句号,是他一贯的风格。
周熠手最快:我抢!哇!屿哥大气!
何知夏也领了,发了个谢谢的表情。
凌降点开,看到金额,眨了眨眼,也回了个简单的谢谢。
红包雨暂歇,群里弥漫着一股暖洋洋的、属于新年伊始的轻松气息。虽然相隔在不同的屋檐下,但小小的屏幕似乎将那份刚刚共享过的温暖连接了起来。
周熠:好了,仪式完成!新的一年,请降雨望周知小组的各位大佬继续多多指教!特别是我的英语和语文!
何知夏:希望你新的一年话能少一点。
周熠: 【动画表情:委屈】
凌降:嗯。
陆西屿:睡了。
对话到此,自然地滑向尾声。窗外,真正的守岁也接近结束,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凌降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能看到小区里孩子们玩闹后留下的零星红色碎屑。
她想起阳台上那片几乎触手可及的金色光雨,和身边人安静的侧影。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麻将牌的温润触感,和糖葫芦残留的一丝清甜。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系统推送的新年祝福。她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新年,真的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西屿将手机放在床头,闭眼前,最后瞥见的是群里那个句号红包的领取记录,和紧挨在下面的、那个简单的凌降已领取。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个除夕,似乎还不赖。
寒假在时而专注学习、时而松散闲适的节奏中悄然流走。
仿佛昨天才刚看完除夕的烟花,转眼间,青城一中的校门再次映入眼帘,梧桐树干上残留的冬意,已隐隐透出早春将醒的脉动。
开学第一天,照例是检验假期成果的摸底考。试卷发下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鸣和深呼吸声。假期综合征尚未消退的大脑,被迫高速运转起来。
凌降和何知夏依旧从容,笔尖沙沙,神情专注。周熠抓耳挠腮,对着语文古诗文默写苦大仇深。
陆西屿转着笔,扫了一眼英语卷子,那些字母组合似乎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至少,一眼看过去,认识的比不认识的多了。他想起寒假里,偶尔被群消息或某个特定头像提醒,被迫翻开单词本的时刻,还有图书馆里对面那人沉静的侧影。
他拿起笔,开始作答。虽然速度不快,时不时需要停顿思考,但不再是以前那种大片留白或随意乱写的状态。
成绩出来得很快。
老徐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们假期都干了啥的审阅表情。
照例先表扬了稳居前列的凌降和何知夏,点评了一些同学的进步与退步。当念到陆西屿时,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分数,声音里透出一丝清晰的惊讶。
“陆西屿同学这次英语,91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
“及格了,而且超了及格线一分。相比期末,又有了显著进步!保持!这个势头非常好!”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及格?对陆西屿的英语来说,这简直是历史性突破!
周熠直接转过身,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
何知夏也侧头,对后排的凌降投去一个军功章有你一半的调侃眼神。
凌降正低头整理新发的书本,闻言,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旁边。陆西屿正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平淡表情,甚至打了个哈欠,仿佛及格是天经地义。只是耳根处,有一丝可疑的微红。
凌降收回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毫米。嗯,看来寒假那些重点和偶尔的线上答疑,虽然通常是她发一段解析过去,他回个句号,没白费。
新学期的日常,在熟悉又新鲜的轨道上继续滑行。
座位没再变动,依旧是降雨望周知的格局。凌降桌角那盆泡泡糖多肉,经过一个寒假外婆的精心照料和凌降返校后的接手,越发圆润可爱,粉嘟嘟的,在一众灰暗的教辅资料中格外显眼。何知夏那盆也不甘示弱,叶片舒展。
何知夏依旧会在课间给多肉喷水,偶尔和凌降低声讨论题目。周熠还是那么咋咋呼呼,经常回过头来找陆西屿打游戏,或者找何知夏问题目,偶尔也问凌降,凌降通常会给他简洁的解答。
陆西屿的英语课表现,虽然离积极二字相去甚远,但至少不再全程神游或睡觉。他会皱着眉听讲,在凌降偶尔瞥过来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记几个笔记。
单词听写虽然还是错不少,但那个鸡蛋一样的0再也没出现过。
某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周熠又抱着羽毛球拍撺掇。
“来一把来一把!二对二!屿哥,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
陆西屿嗤笑一声,没反对。
何知夏看向凌降。凌降默默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球场上,战况依旧激烈。凌降的球风依旧灵巧精准,陆西屿的力量和速度也毫不逊色。周熠大呼小叫,何知夏稳扎稳打。几个回合后,凌降一个巧妙的网前球,陆西屿飞身救起,回了一个高速平抽。凌降反应极快,侧身反手回击,羽毛球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奔死角。
“好球!”周熠喝彩。
陆西屿看着落地的球,又看了看对面微微喘息、眼神清亮的凌降,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走去捡球。阳光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一切似乎都和上学期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
而降雨望周知的群聊,也并未因开学而沉寂。偶尔会跳出消息。
周熠: 【图片:一道变态数学题】救命!这题是人做的吗?@全体成员
何知夏:先求导,再换元。步骤发你了。
凌降:也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试一下。
陆西屿: 。
周熠: ……谢谢各位大佬。虽然屿哥你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或者。
何知夏: @凌降小卖部新进了你上次想喝的那个牌子的豆奶,去晚了可能没。
凌降:嗯,下课去。
周熠:我也要!帮我带一瓶!微信转你!
陆西屿: 1
凌降: ……好。
时光就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碎片中,静静流淌。梧桐树梢的嫩芽不知何时已经探出头,空气里的风也一日日变得柔和。
凌降还是那个安静少言的凌降,陆西屿也还是那个散漫不耐的陆西屿。但有些变化,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悄无声息,却坚韧地存在着。
比如,陆西屿的英语书,终于不再崭新如初。
比如,凌降偶尔看向窗外时,目光会在他努力背单词的侧影上停留片刻。
比如,周熠再喊陆西米时,陆西屿瞪他的眼神里,无奈多过于恼怒。
比如,何知夏看着这一切,眼底了然的笑意越来越深。
新学期,新开始。旧的轨迹上,正生长出新的、柔软的枝桠。而关于他们的故事,还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里,一页页书写下去。
新学期平稳推进了几周,就在大家都以为日子会沿着既定轨道滑向期中考试时,一个意外的变量出现了。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间,班主任老徐带着一个陌生女生走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原本嘈杂的课间瞬间安静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女生站在讲台边,身姿挺拔,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浅杏色连衣裙外套,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长发,发尾染着时髦的浅亚麻色。
她面容姣好,妆容精致,眼神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打量和些许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走进的不是教室,而是某个需要她检阅的场合。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徐拍了拍手,介绍道,“这位是扬彦宣同学,从海城国际学校转来我们班,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探究的私语。
“海城国际?那不是学费死贵的私立吗?”
“看起来就好有距离感。”
“哇,她那个包包,是限量款吧?”
扬彦宣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掠过靠窗的某个角落时,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才收回视线。
她的自我介绍简短而带着某种宣告意味。
“大家好,我是扬彦宣。希望未来相处愉快。”
声音清脆,但语调里缺乏温度。
老徐安排她暂时坐在了中间一个空位上。她一坐下,便从那个昂贵的包里拿出湿纸巾,仔细擦拭了一遍桌面和椅面,动作优雅却透着明显的挑剔。周围的同学交换着眼神,没人主动上前搭话。
更大的惊喜发生在午休后。
凌降、何知夏和许念安回到601宿舍,推开门的瞬间,都愣了一下。
宿舍里多了一个人。
扬彦宣正站在屋子中央,脚边是几个明显高端品牌的行李箱。她似乎已经迅速考察过了环境,眉头微蹙,正拿着手机对着角落拍照,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人视频通话抱怨。
“……嗯,条件比预期的差,空间小,装修也老旧。不过暂时只能这样了。好的,王叔晚点把另外几个箱子送来就行。”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看到凌降三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尴尬,反而像是主人迎接客人般,淡淡点了点头。
“你们好,我是扬彦宣,新转来的,也被分到601。以后是室友了。”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掠过,在凌降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便转向靠门的那张空床铺,正是之前一直空着的位置。
“那张床是我的。”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询问。接着,她指了指何知夏和凌降书桌之间那块公共区域。
“这里光线最好,我的梳妆台和护肤品推车会放在这里,应该不碍事吧?”
何知夏抱着手臂,眉头已经蹙了起来。许念安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看看那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又看看扬彦宣理所当然的表情。
凌降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扬彦宣脚边的箱子,又看了看那张本属于公共空间的区域,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拿出书,用行动表达了请自便,但别烦我。
何知夏深吸一口气,语气还算平静。
“放可以,但注意别占用太多公共空间,大家都要用。”
“当然,我有分寸。”
扬彦宣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开始指挥随后进来的一个像是司机助理模样的人摆放行李。很快,她的床铺被铺上了自带的真丝床品,书桌被各种高档护肤品、香水、装饰品占据,那个所谓的护肤品推车果然占据了那块光线最好的地方,使得原本宽敞的走道变得有些逼仄。
许念安小声对何知夏嘀咕。
“我的天,这是来读书还是来走秀的。”
接下来的日子,601宿舍的氛围变得微妙而紧绷。
扬彦宣确实有分寸,在她的认知里。她习惯晚归,洗漱时动静不小,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她喜欢外放音乐或视频,声音不大,但足以干扰正在看书或休息的其他人。最让何知夏和许念安难以忍受的是,她似乎没有私人物品的概念。
一天傍晚,凌降训练完羽毛球回到宿舍,准备洗脸,却发现自己的洗面奶和一支常用的护手霜不在原处。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
只见扬彦宣正坐在那块光线最好的区域,对着自带的光圈镜子补妆。凌降那支护手霜,赫然就放在她的手边,盖子打开着。而她自己的洗面奶,被挤了一大坨放在一个一次性分装盒里,看样子是准备旅行携带。
凌降走过去,停在推车旁,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我的。”
扬彦宣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语气随意。
“哦,我看这个牌子不错,试用了一下。洗面奶我分装了一点,明天还你一支新的就是了。”
说得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凌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拿回了自己的护手霜和那盒被分装的洗面奶,然后转身放回自己的置物架。整个过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扬彦宣补妆的动作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凌降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
“小气。”
另一天,何知夏发现自己一支进口的绘图铅笔不见了,那是她画物理示意图专用的。最后发现,笔在扬彦宣的书桌上,笔尖已经被磨钝了,旁边是她随手涂鸦的草稿纸。
“扬彦宣?”何知夏拿起那支笔,语气冷了下来。
“用别人东西之前,是不是该问一声?”
扬彦宣正在贴指甲贴,头也没抬。
“一支笔而已,我用的时候你没在。下次补你一盒。”
“这不是补不补的问题。”何知夏的声音更冷了,“是基本的礼貌和边界问题。”
扬彦宣终于抬起头,看着何知夏,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注意。”
毫无诚意。
许念安更是深受其害。她收藏的限量版动漫吧唧别在书包上,被扬彦宣看见,随口夸了句挺可爱,第二天就发现其中一个不见了。
虽然扬彦宣坚称没拿,是不是你自己弄丢了,但许念安气得差点当场爆炸,被何知夏和凌降拉住。
“她怎么能这样!”许念安在扬彦宣去上晚自习后,压低声音愤怒道,“根本就是把宿舍当她家后院了!想拿什么拿什么!”
何知夏揉了揉眉心。
“跟她说好像没什么用,她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凌降正在小心地给多肉擦拭叶片,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淡淡道。
“找宿管?”
“证据呢?她每次都说会还,或者不承认。”何知夏摇头。
“而且,她家好像挺有背景,老徐对她都挺客气。”
宿舍里的空气因为这位新成员而变得有些凝滞。凌降更沉默地缩回了自己的世界,用看书和照料多肉隔绝干扰。
何知夏提高了警惕,把重要物品都锁进了抽屉。许念安则整天提心吊胆,看顾着自己的宝贝们。
扬彦宣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种微妙的气氛,或者感受到了也不在意。她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偶尔在宿舍打电话,语气娇嗔地抱怨学校设施、食堂口味,或者指挥家里司机送东西来。
降雨望周知的小群里,也偶尔会提到这位新室友。
周熠:听说你们宿舍来了个大小姐?海城国际转来的?好像挺有钱?
何知夏:嗯。
周熠:怎么样?好相处吗?
何知夏:土匪
周熠: ???这么刺激?
陆西屿: 。
凌降: ……
而冲突,似乎在暗暗积蓄,只等一个导火索。
扬彦宣的到来,不仅搅乱了601宿舍的平静,也很快在班级里显露出她的目标。
她的目光如同自带筛选雷达,很快就锁定了班里最耀眼也最难以接近的存在,陆西屿。
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出色的外表,以及隐约听说却不甚详细的家庭背景,都恰好踩在了扬彦宣的审美和认知点上。在她看来,这样的男生才配得上她的注意。
于是,她开始了毫不掩饰的攻略。
陆西屿打球时,场边总会恰好多出一瓶某品牌高端运动饮料,扬彦宣会笑意盈盈地递过去,哪怕陆西屿看都不看,直接拿起自己那瓶普通的矿泉水。
陆西屿课间趴着补觉,她会拿着请教问题的幌子,用精心保养过的指甲轻轻敲他的桌子,声音甜得发腻。
“陆同学,这道题能帮我看一下吗?”
通常得到的回应是陆西屿把头转向另一边,或者干脆戴上耳机。
小组讨论时,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挤到陆西屿附近,哪怕话题毫不相干。她说话时总会微微侧头,眨着精心刷过的睫毛,试图吸引他的目光。
周熠对此啧啧称奇,私下对何知夏和凌降吐槽。
“这位大小姐眼光倒是毒,一眼就相中了最难啃的骨头。可惜咱屿哥是块钛合金骨头,自带反矫情屏障。”
何知夏冷笑。
“她以为所有人都吃她那一套。”
凌降则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没看见那些刻意的举动。只是偶尔,在扬彦宣又一次试图接近陆西屿时,她会垂下眼帘,将注意力更专注地集中到书本或多肉上,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然而,扬彦宣的执着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她觉得陆西屿的冷淡只是矜持或没注意到她的好,于是变本加厉。
某个周三晚自习前,陆西屿和周熠在篮球场加练,教室里人还不多。
扬彦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陆西屿空着的座位上,又瞟了一眼旁边正安静预习的凌降。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迅速成型。
她走到凌降桌旁,居高临下,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商量,或者说,通知。
“凌降同学,跟你商量个事。我有些视力调整,坐在中间看黑板有点反光,不太舒服。我看你这边靠窗,光线柔和,视野也好。我们换个座位吧?就晚自习这段时间,反正陆西屿,哦,你同桌也不在。”
正在整理笔记的何知夏闻言,立刻转过头,眉头紧锁。
凌降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向扬彦宣。对方脸上带着精致的笑容,眼神里却毫无歉意,只有一种我看上你的位置了,你应该让出来的笃定。
换座位?和她?坐在陆西屿旁边?
凌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不想和扬彦宣有过多交集,更不想因为一个座位陷入无谓的纠缠和可能持续整晚的被关注。能量损耗评估,极高。避免麻烦的最佳方式,就是远离麻烦源。
“好。”
凌降合上书,干脆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桌面的东西,笔袋、水杯、那盆标志性的多肉,以及几本要用的参考书。
她的爽快反而让扬彦宣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大概没想到凌降会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不问一句为什么或者多久。
何知夏看着凌降的动作,眉头蹙得更紧。她太了解凌降了,这不是妥协,这是彻底的避让,是懒得多费口舌的冷漠处理。但看着扬彦宣那副得逞的表情,何知夏心里一阵反感。
就在凌降抱起东西,准备寻找新的空位时,何知夏也啪地一声合上了自己的书。
“等等。”何知夏站起身,也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桌面。
“那边太挤,我跟你一起。”
她指的那边,是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那里还有两个并排的空位,虽然位置偏,但足够安静,而且离扬彦宣,以及即将回来的陆西屿足够远。
凌降看向何知夏,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然后点了点头。
“嗯。”
扬彦宣看着两人默契的动作,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的目的达到了,至于何知夏跟不跟凌降走,她不在乎。她施施然地在凌降原来的座位上坐下,还特意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仿佛在提前适应这个新领地。
晚自习铃声响起时,陆西屿和周熠踩着点回到教室。
陆西屿额发微湿,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习惯性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然而,在距离几步远时,他脚步顿住了。
座位上坐着的人不对。
不是那个总是一脸平静、桌角摆着粉色多肉的家伙,而是扬彦宣?她正对着一个小镜子整理头发,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已经隐隐飘了过来。
陆西屿的眉头瞬间拧紧。他目光迅速扫向旁边,凌降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连那盆多肉都不见了。紧接着,他视线在教室里逡巡,很快锁定了最后一排角落。
那里,凌降和何知夏并排坐着,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凌降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桌角那抹粉色安静地待在新位置。何知夏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随即又低下头去。
周熠也发现了,瞪大眼睛,压低声音。
“我去,什么情况?屿哥,你被偷家了?”
陆西屿没说话,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扬彦宣故作自然的侧脸和后排那两个安静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他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扬彦宣最近那些刻意的举动,以及凌降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
一股莫名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比做英语阅读理解时更甚。他讨厌这种不由分说的变动,讨厌别人擅自碰他的东西,更讨厌那个人一声不吭地就躲远了。
扬彦宣似乎终于察觉到他回来了,转过身,仰起脸,露出一个自认为完美的笑容。
“陆同学,你回来啦?我看这个位置空着,就暂时坐一下,没关系吧?”
陆西屿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原本的座位,现在是扬彦宣旁边,弯腰从桌肚里拿出今晚要用的书和卷子。动作带着点明显的力道。
然后,他抱着那摞东西,在扬彦宣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直接转身,也朝着教室最后一排走去。
“哎?陆同学?”扬彦宣下意识叫了一声。
陆西屿充耳不闻。他走到最后一排,那里原本只有凌降和何知夏,还有两个空位。他扫了一眼,选择了凌降斜后方那个单独的空位,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位置虽然偏,但抬眼就能看到前面那两个并排的背影。
周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挠挠头,想了想,也抱着自己的东西,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坐在了陆西屿旁边剩下的那个空位上。
于是,晚自习开始没多久,高二一班的座位布局就发生了一次奇特的迁移。原本靠窗的黄金位置只剩下扬彦宣一人,她旁边的座位以及后方一片区域都空着。而教室最偏僻的角落,却聚集了四个人,凌降、何知夏并排在前,陆西屿、周熠并排在后。
扬彦宣一个人坐在前面,感受着来自后方若有若无的视线,主要是周熠好奇的打量和周围同学微妙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捏紧了手里的笔,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四个仿佛自成一体的人,眼神沉了沉。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纹丝不动的后脑勺上。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心里的烦躁没有减少,反而添了点别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他踢了一下旁边周熠的椅子腿,声音压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怎么回事?”
周熠缩了缩脖子,凑过来,用气声飞快地解释了一遍他的观察推测。
陆西屿听完,脸色更冷了几分。他看向斜前方凌降的背影,她正微微偏头,似乎在听何知夏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安静柔和。
就这么让了?连争都不争一下?甚至躲得更远?
他忽然觉得,比起扬彦宣那种直白的纠缠,凌降这种无声的、彻底的回避,更让人憋得慌。
晚自习的灯光安静地洒落,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一场由换座位引发的连锁反应,让降雨望周知以另一种形式,在教室的角落重新聚拢,也将某些暗流,推向了更清晰的明面。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与校园广播站准点响起的音乐前奏几乎同时抵达。
一天的学业尘埃落定,教室里响起收拾书包的窣窣声、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迫不及待的低声谈笑。广播里流淌出的,是一首旋律舒缓中带着坚定感的歌曲,一个清澈的女声浅浅吟唱。
“我想过一件事,不是坏的事…一直对自己坚持,爱情的意思…”
是范玮琪和张韶涵的《如果的事》。歌词在夜色中飘散,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关于友情与勇气的细腻揣测。
凌降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她和何知夏几乎同时站起身。她没有去看后排,也没有理会前方扬彦宣投来的、混合着不甘和审视的视线。她只是走到自己原本的座位旁,那个现在被扬彦宣占据的位置,将晚上带过去的多肉和笔袋轻轻放回桌角原本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暂时将它们寄存在别处,现在物归原主。
然后,她背起书包,对何知夏点了点头。何知夏会意,两人并肩,随着最初的人流,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教室。
凌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广播里的歌声正唱到。
“如果你决定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如果你说我们有彼此…”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离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歌声飘进耳朵,他莫名觉得有点吵。他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东西。
然而,有人显然不打算让这个夜晚就这么平淡结束。
“陆同学,一起走吧?”
扬彦宣已经拿着她那个限量款书包,笑盈盈地堵在了陆西屿的过道前,仿佛晚自习前那场尴尬的座位迁移从未发生。
“刚才那道物理题,我还是有点没太明白,能不能路上再给我讲讲?”
她找的借口并不高明,眼神里的目的性昭然若揭。
陆西屿眼皮都没抬,将最后一本卷子塞进几乎空荡荡的书包,单肩挎上,长腿一迈,直接绕过她,丢下两个字。
“没空。”
“哎,等等我嘛!”
扬彦宣丝毫不觉气馁,或者说,她自动将陆西屿的冷淡解读为需要更主动。她立刻跟上,小皮鞋在走廊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紧紧缀在陆西屿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周熠本来想跟陆西屿一起走,见状,非常识趣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脸上露出看好戏又有点牙酸的表情。
陆西屿加快脚步,想甩开她。扬彦宣也加快脚步,甚至试图找话题。
“陆同学,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刚才广播那首歌还挺老的,你喜欢打篮球是吧?我认识一个职业俱乐部的经理,下次可以…”
“不喜欢。不用。”
陆西屿的回应简短到近乎粗暴,眉头越皱越紧。他拐向楼梯,她也拐向楼梯;他朝着校门口方向,她也亦步亦趋。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在夜晚的空气里固执地弥漫,让他烦躁地想扯开衣领。
他甚至尝试突然停下,或者毫无预兆地转向,但扬彦宣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总能及时跟上,脸上还挂着那种我懂你就是不好意思的笑容。
路过小卖部,陆西屿想进去买瓶水透口气,扬彦宣也跟了进去,还在旁边推荐。
“这个牌子的气泡水不错,低卡…”
陆西屿直接拿了最普通的矿泉水,刷卡走人。
陆西屿走到校门口,陆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陆西屿拉开车门,刚要上车,扬彦宣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陆同学,你家也住这个方向吗?好巧,我家的车好像还没到,能不能…”
陆西屿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后面所有声音。他甚至没往窗外看一眼,对司机说了句。
“开车。”
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扬彦宣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撇了撇嘴,但眼神里的兴趣和征服欲却似乎更浓了。她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王叔,到哪了?快点,我累了。”
不远处,周熠慢悠悠地晃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小声嘀咕。
“这毅力用在背单词上,屿哥的英语早起飞了,可惜,用错了地方啊。”
夜色渐深,广播里的歌声早已停歇,但某些执着却刚刚开始上演。陆西屿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只觉得今晚格外漫长,那股被强行侵入领地和紧随不放的憋闷感,久久不散。
而那个一声不吭就躲远、连个眼神都欠奉的家伙,他想起她安静放回多肉的背影,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又掺杂了些别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天空是难得的湛蓝色,阳光为微凉的初春注入了几分暖意。
自由活动时间,羽毛球场依旧是热门地点。凌降、何知夏、陆西屿和周熠很自然地聚到了一个场地,准备再来一场二对二。
经过之前的多次交手,四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和竞争乐趣,连陆西屿都没再摆出那副被迫营业的厌烦脸,虽然嘴上不说,但接球扣杀时那股认真劲是骗不了人的。
然而,这份默契很快被打破了。
扬彦宣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显是专业品牌的运动套装,手里拿着一副颜色鲜艳的球拍,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你们在打羽毛球呀?加我一个好不好?我在海城的时候也经常打呢。”
她声音清脆,目光却直接落在陆西屿身上。
周熠手里的球差点掉了,何知夏挑了挑眉,凌降则默默调整了一下握拍的手。
陆西屿看都没看她,自顾自地活动着手腕。
扬彦宣仿佛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拒绝,径直走到了场边,很自然地站在了陆西屿那一侧的空位上,笑着说。
“二对二多没意思,我们打混合双打吧?或者四打一?你们四个对我一个,这样公平些?”
她说四打一时,语气轻松得像在提议玩个游戏,眼神却带着一种我加入是给你们面子的优越感。
周熠干笑两声。
“扬同学,这不太合适吧?”
四打一?亏她想得出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娱乐嘛。”扬彦宣已经摆好了准备接球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凌降和何知夏,尤其是在凌降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劲意味。
“还是说凌降同学觉得我技术不行,怕输?”
凌降抬起眼,平静地看了扬彦宣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明显气压开始降低的陆西屿,以及一脸无奈的周熠和何知夏。场上的气氛因为一个不请自来的人,瞬间从轻松的竞技变成了尴尬的僵持。
她不喜欢这种氛围。争执、较劲、无意义的对抗。
于是,在扬彦宣期待,或者说挑衅的目光中,凌降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她放下了球拍。
“你们打吧。”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出去走走。”
说完,她甚至没看其他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和外套,转身就朝着操场外围安静的小路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像只是临时起意去散个步。
何知夏看着凌降离开,又看了看场上瞬间变得怪异的气氛,也瞬间没了兴致。
“没意思。”她淡淡说了一句,也放下拍子,朝着凌降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周熠咬了咬牙,得,主力走了俩。
陆西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凌降头也不回走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似乎因为劝退了对手而暗自得意的扬彦宣,只觉得胸口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球拍往周熠怀里一扔。
“不打了。”
转身就走,方向却是与凌降她们相反的体育馆出口。
“哎?陆同学?怎么不打了?”扬彦宣还想追上去。
周熠赶紧拦住,干笑着打圆场。
“扬同学,屿哥他突然肚子疼!对,肚子疼!要不我陪你打两下?”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场原本期待的球局,因为某人的强行介入和不请自来,不欢而散。
当晚自习,凌降和何知夏早已回到原本的座位,扬彦宣似乎也意识到强占座位并不明智,没再提换座位的事,仿佛下午的插曲从未发生。
课间,扬彦宣却主动凑到了何知夏旁边。这次她没找凌降,大概觉得凌降过于无趣且难以沟通。
“何知夏同学。”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请教的表情。
“能问你个问题吗?”
何知夏从化学笔记中抬起头,眼神清冷。
“说。”
“就是情书,一般怎么写啊?”扬彦宣问得直白,眼神还瞟了一眼前排陆西屿的方向。
“要怎么写,才能显得既有诚意,又不落俗套?最好能一击即中。”
她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采取更直接的行动了。
何知夏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看着扬彦宣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这位大小姐难道以为情书是某种格式固定的通关文书吗?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数学公式。
“情书?首先,称呼要恰当。其次,内容要真诚,最好结合具体事例,避免空泛的形容词堆砌。最后,落款清晰,时间明确。当然,字迹工整是基本。”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最重要的前提是,收信人愿意看。”
扬彦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
“具体事例,有道理。真诚,我明白了。”
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指导,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座位,甚至拿出一个精致的本子开始打草稿。
何知夏和旁边的凌降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降眼中闪过一瞬极其微妙的、类似于无语的情绪,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悬疑小说。
隔天下午放学。
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向教室门口。陆西屿照例慢吞吞地收拾着他那点东西,周熠在旁边等着。
就在这时,扬彦宣深吸一口气,拿着一个浅粉色、印着优雅烫金花纹、还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封,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了陆西屿桌前。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瞬间放慢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陆西屿同学。”扬彦宣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双手将信封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和期待,“这个请你收下。是我的一些心里话。”
信封几乎要碰到陆西屿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
陆西屿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扬彦宣,又看向那个精致的、香气扑鼻的信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不耐烦和厌烦。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周熠屏住呼吸,何知夏抱起手臂,凌降收拾书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陆西屿没有接那个信封。他甚至没有直起身,就那么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目光冷冽地看着扬彦宣,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清晰而毫不留情。
“没兴趣。”
“别烦我。”
说完,他拉好书包拉链,单肩挎上,直接绕过僵在原地的扬彦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扬彦宣举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直接、甚至堪称粗暴的拒绝。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同情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她咬了咬嘴唇,猛地收回手,将那个精心准备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捏皱。她瞪了一眼旁边看似事不关己的何知夏和凌降,尤其是凌降那平静无波的侧脸,让她觉得格外刺眼,然后也快步冲出了教室。
一场轰轰烈烈的递情书戏码,以当事人毫不留情的拒绝和递信者尴尬退场告终。
周熠咂咂嘴,摇摇头,赶紧追着陆西屿跑了。
何知夏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书桌,对凌降说。
“看来,真诚和具体事例,也没能打动钛合金骨头。”
凌降已经背好了书包,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刚才陆西屿站过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金色。青春的心事,有的刚刚鼓起勇气便被碾碎,有的深埋心底不曾言说,而有的,则用最坚硬的壳,抵御着一切不想要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