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战役”后,四人还是按照某种惯性,一同走向食堂。路上周熠还在回味刚才的混乱,时不时发出几声闷笑,被何知夏冷眼瞥过才稍微收敛。
凌降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抬手碰一下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雪融化后的冰凉,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源自摔倒瞬间的错愕。
陆西屿换了件深灰色毛衣,外面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湿掉的那件大概被塞进了某个角落,脸色比雪地暖不了多少,双手插兜走在旁边,没什么说话的意思。
走进食堂,大家才发现这里有了新变化。内部似乎重新规划过,打饭窗口增加了,排队的人流被更有效地分散。
据说是因为上次有学生写了篇声情并茂、数据详实的建议书,直指食堂高峰期拥堵和菜品种类问题,竟然真被校方采纳并进行了“闪电整改”。
“可以啊老刘,深藏不露。”
周熠看着明显宽敞了些的过道和新增的菜品指示牌感叹。
更重要的是,随着窗口增加,似乎连食堂师傅们都斗志昂扬起来,推出的新菜品或改良旧菜式的热情空前高涨,空气里弥漫的香气都比往日复杂了几分。
四人照例分开去打自己喜欢的食物。凌降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让她惦记的馄饨窗口。今日推荐牌上写着:“本日特供:川香椒麻馄饨,可调辣度”。
她要了份常规的鲜肉馄饨,对阿姨说了句。
“微辣,谢谢。”
然而当那碗热气腾腾、红油漂浮、撒着翠绿香菜和些许芝麻的馄饨端到面前时,凌降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微辣”看起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红油的面积似乎过于慷慨了。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馄饨皮薄馅嫩,味道其实很好。但紧接着,一股鲜明、直接、且后劲十足的辣意,如同一个小型爆炸,从舌尖迅速蔓延开来,完全超出了她认知中“微辣”的范畴,直逼她平日里偶尔挑战的“中辣”水平。
凌降的动作停住了。她微微张开嘴,吸了一小口凉气,瓷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但她没有立刻放下勺子,也没有去拿水。只是停顿了两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又舀起了第二个。
不能浪费。而且,味道是好的,除了辣。
她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安静地、执着地吃着。只是进食的速度明显放缓,每吃一口,都需要微微停顿,鼻尖渐渐沁出细小的汗珠,原本淡樱色的唇瓣也因为辣意而变得嫣红,眼眶甚至都浮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映得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更加润泽明亮。
可她脸上偏偏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细微的生理反应出卖了她的煎熬。
坐在对面的何知夏很快发现了异常。
她看着凌降越来越红的脸颊和鼻尖,还有那明显在硬撑的进食速度,皱了皱眉。
“你这微辣是不是辣过头了?”
凌降抬起水润润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声音有点闷。
“嗯。”但还是继续用勺子去捞碗里剩下的馄饨。
何知夏简直服了她这倔劲儿,放下自己的筷子,目光扫向旁边正埋头苦吃、毫无所觉的周熠,语气理所当然,如同吩咐自家小弟。
“周熠,别吃了。去,给凌降重新买一份不辣的馄饨,就鲜肉清汤那种。”说完,又补充一句,斩断任何讨价还价的可能。
“你请客,补偿你刚才雪球乱飞,还有乱砸人的事故。”
周熠嘴里还塞着饭,茫然地抬起头,看看何知夏,又看看旁边辣得眼含水光却还在坚持的凌降,再低头看看自己才吃了一半的饭。不是,这关他什么事?精神损失又是什么时候算的?
但他对上何知夏那“快去,别废话”的清冷眼神,以及旁边陆西屿似乎也瞥过来的目光,虽然那目光里好像有点别的意味,还是咽下了嘴里的食物,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买,我买……何姐你就是看我好欺负。”他嘟嘟囔囔地站起身,朝馄饨窗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西屿也放下了筷子。他刚才似乎吃得不多,额角甚至渗出点细汗。他扯了扯毛衣的领口,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热。买水。”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便起身离开座位,朝着与小卖部相反、但通往饮料自动售卖机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背影在食堂略显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有些突兀的疏离。
何知夏看着陆西屿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终于停止“自虐”、小口吸着气的凌降,以及她面前那碗红得刺眼的馄饨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陆西屿,借口找得可真够生硬的。食堂暖气足是不假,但也没见他之前这么怕热。
凌降则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辣得发红的指尖,又抬眼望了望周熠在窗口排队的背影,最后,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陆西屿消失的那个转角。
鼻尖还是辣辣的,红红的。
陆西屿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他没立刻回座位,而是走到自动售卖机旁,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多买了三瓶,然后才走回来,将其中一瓶放在了自己手边,另一瓶则随手放在了凌降那边的桌角,离她那碗红彤彤的馄饨不远。剩下的分发给两人。
他没说话,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汽似乎让他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
凌降的目光在那瓶突然多出来的矿泉水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向陆西屿。他正侧着头听周熠抱怨打饭队伍又长了,侧脸线条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利落分明,好像刚才那个“有点热”的借口和这瓶水,都只是最自然不过的举动。
“谢了。”
凌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周熠的大嗓门盖过。她伸手拿过那瓶水,冰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指尖的辣意。她拧开,小口喝了一点,清凉的水流划过灼热的食道,带来一阵舒适的缓解。
周熠端着新买的不辣馄饨回来,放到凌降面前,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凌降点点头,认真地道了谢,将那份过于火辣的馄饨推到了一边。
周末,凌降在宿舍整理东西时,想起了那碗馄饨。
虽然何知夏让周熠请客,但凌降觉得这不太妥当。她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找到了周熠的头像一个看起来很热血动漫的角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简单写了名字。
几乎是秒通过。
周熠:凌降?!稀客啊!
凌降:嗯。馄饨钱,多少?我转你。
周熠:不用不用!何姐说了我请就我请!
凌降:要的。
凌降:[微信转账]
周熠:……凌降同学,你加我微信……就为了这个?
凌降:嗯。
周熠:行吧。[收款]
周熠:下次直接说!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数学题!
凌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表情包,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便退出了聊天界面。逻辑清晰,账目两清,很好。
周熠看着聊天记录,哭笑不得,转头就把截图发给了何知夏和陆西屿的小群,当然,没有凌降。
配文:“我的一腔热情,终究是错付了!”
何知夏回了个句号。陆西屿则根本没人影。
日子在背单词、刷题和偶尔的插曲中飞快滑过,期末的庞大阴影七校联考日益逼近。
以往,七中和青城一中就像一对实力相当的宿敌,在各类联考中轮流坐庄,争夺的不仅仅是总平均分第一,更是那个象征最高荣誉的“个人总分第一”。两校师生对此都心照不宣,暗暗较劲。
考场上气氛凝重,笔尖沙沙声汇成紧张的河流。凌降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审题、作答、检查,如同完成一套精密而熟悉的操作程序。何知夏同样专注冷静,笔走龙蛇。后排的陆西屿,在做到英语试卷时,眉头依旧会习惯性地皱起,但落笔时,那些曾经面目可憎的单词和句式,似乎比以往清晰了一点点至少,凌降每天定点投递的“重点单词短语清单”和简短到极致的“例句”,他或多或少被迫记住了一些。
考完后的隔周周四,是成绩公布的日子。
早自习时,老徐就拿着一叠厚厚的排名表走进了教室,脸上是极力压抑也压不住的喜色,嘴角疯狂想上扬又被他强行抿住,导致表情有些古怪的扭曲。他没像往常一样先点评整体,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某个靠窗的角落。
“安静!”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
“七校联考成绩,刚刚全部汇总完毕!”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我们青城一中,总平均分,”老徐顿了顿,享受这 suspense 的时刻。
“稳居第一!并且,领先优势明显!”
“哇!”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徐双手下压,但眼里的笑意已经满溢出来。
“更值得高兴的是,个人总分第一,也花落我们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凌降身上。她正低头看着桌角那盆愈发圆润的“泡泡糖”多肉,似乎对周围的骚动毫无所觉。
“凌降同学,”老徐的声音充满了自豪。
“以近乎满分的成绩,稳居七校榜首!”
掌声和惊叹声轰然响起。这次是真的沸腾了。力压七中和其他五所名校,这个第一的含金量十足。
何知夏也转过身,对凌降竖起大拇指,脸上是真心实意的佩服和与有荣焉的笑容。她的名字紧随其后,排在全市前五,同样是耀眼的存在。
老徐接着往下念其他同学的排名和进步情况。当念到陆西屿时,他特意清了清嗓子。
“陆西屿同学,这次总排名进步显著,尤其是英语单科!比期中考试提升了整整十五分!名次前进了一百多位!虽然距离优秀还有差距,但进步幅度值得表扬!希望继续保持!”
同学们发出善意的惊叹和起哄声。十五分,在高手如云的理科实验班,尤其是在他原本超低的基数上,绝对是个巨大的飞跃。
周熠更是夸张地用手肘撞了撞陆西屿,挤眉弄眼。陆西屿本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扯了扯嘴角,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旁边。
凌降似乎听到了老徐的话,从多肉上移开视线,侧头看了陆西屿一眼。那眼神平静依旧,但仔细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来提醒和重点还是有用的”的认可意味。然后,她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
陆西屿接收到这个微小的信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边缘。耳根似乎有点发热。
早读下课,老徐心满意足地离开,教室里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何知夏凑过来,笑着对凌降说。
“不愧是我后桌,给咱们一中长脸了!晚上必须加餐庆祝!”
凌降嗯了一声,唇角似乎也弯起了一个像素点的弧度。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习惯性地,又用笔帽轻轻碰了碰旁边陆西屿的桌面边缘,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地提醒。
“今天,复习定语从句错题。”
陆西屿看着眼前崭新的英语练习册,又看了看旁边已经进入学习状态的“监督员”,认命地叹了口气,翻开了书页。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暖暖地洒在课桌上,照亮了排名表上那个耀眼的名字,也照亮了少年人笔下渐渐清晰的英文字母。七校联考的硝烟散去,留下的是实打实的战绩,和某些悄然萌芽的改变。监督仍在继续,进步也是。
老徐最近走路都带风。七校联考的辉煌战绩让他腰杆笔直,尤其是在办公室面对老蔡时,那谈笑风生的姿态,就差把“我班有宝”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而陆西屿英语那“突飞猛进”的十五分,更是被他视为自己“帮扶政策”与凌降“定点督促”双管齐下的完美成果,是值得大力推广的“先进经验”。
于是,在某个看似平静的周五下午,老徐再次携带着他“充满教育智慧”的座位表,踏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徐笑容可掬,但熟悉他这种表情的人,比如周熠已经开始心里打鼓。
“期末考虽然过去了,但学习永无止境!为了促进大家更好地交流互助,共同进步,我们再来一次小小的座位调整,优化一下学习氛围!”
底下顿时哀鸿遍野。
“又换?”
“老徐,饶了我们吧!”
“我和我同桌刚刚建立起革命友谊!”
凌降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正在缓缓打出的新座位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换座位于她而言,只是从教室A点移动到B点。何知夏则微微蹙眉,显然也对频繁换座有些不满。
新的座位安排很快清晰:何知夏依旧和周熠同桌,位置稍微前移了一排。凌降依然是何知夏的后桌,但她的同桌,从陆西屿,换成了李铭轩。而陆西屿,则被调到了靠墙的另一组,与英语课代表陈思琪成为了同桌。
老徐的解释充满“合理性”:“何知夏和周熠,你们俩互补性强,继续搭档。凌降同学学习能力强,李铭轩同学理科思维活跃但文科稍弱,正好互相学习。陆西屿同学英语进步显著,和陈思琪坐一起,可以多向科代表请教,巩固成果,争取再上一层楼!”
李铭轩听到自己和凌降一桌,眼睛都亮了,立刻转过身,对凌降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还握了握拳。
“凌降同学,多多指教!我数学物理有不懂的能问你吗?”
显然,他对“理科思维活跃”这个评价非常受用,并且自动忽略了“文科稍弱”的部分。
凌降看着新同桌那热情过度的脸,以及他桌上永远收拾不整齐、还贴着奇怪动漫贴纸的文具,沉默了一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心里已经开始计算这个新同桌可能带来的麻烦。
而另一边,陆西屿看着座位表,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老徐看过来时,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服从安排。他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本就寥寥的东西,动作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懒散。
然而,只有离他最近的周熠,或许还有一直用余光留意着的凌降,能察觉到他周身气压在那瞬间微妙地降低,以及他收拾书包时,略显用力的、带着点不耐的窸窣声。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表面顺从,内心极其不满。
搬到新座位后,陆西屿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身体往后一靠,手臂搭在陈思琪旁边的空椅背上,算是划清界限,重新戴上了耳机。
陈思琪是个戴着细边眼镜、做事一板一眼的女生,见状,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陆西屿同学,徐老师让我多帮你看看英语。你最近有哪里不懂的吗?或者我们可以定个计划……”
“不用。”陆西屿眼皮都没抬,声音隔着耳机闷闷地传来。
“我自己看。”
陈思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回身自己做题,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接下来的日子,凌降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偶尔应付一下新同桌李铭轩过于热情的、“跳跃性极强”的理科问题。
李铭轩人倒不坏,就是有点吵,且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会对着题目发出恍然大悟的怪叫或懊恼的嘟囔,让喜静的凌降需要额外启动“屏蔽模式”。
而陆西屿那边,画风截然不同。陈思琪是个负责任的课代表,每天兢兢业业地试图执行老徐的“帮扶”任务,不是提醒他记笔记,就是问他作业完成没有,甚至还想给他听写单词。
方法规范,态度认真,但过于程式化,且带着一种“老师让我帮你我就必须帮你”的责任感,缺少某种自然的流动。
陆西屿的反应是彻底的消极抵抗。单词?以前凌降提醒,他虽然烦,但好歹会意思意思翻几页。现在陈思琪一问,他要么戴紧耳机装听不见,要么直接趴下睡觉,连敷衍都懒得给。英语课更是恢复了以往神游天外的状态,甚至变本加厉。
老徐起初还欣慰于自己的“资源优化配置”,偶尔观察,觉得陆西屿在新环境里“似乎挺安静”,陈思琪也挺负责。但很快,一些小测和随堂练习的成绩出来了。
陆西屿的英语分数,如同坐了过山车,在短暂冲高之后,一头栽向更深的谷底。不仅把那进步的十五分跌了回去,甚至还创下了新低。卷面上,曾经稍微工整些的字迹又变得龙飞凤舞,空白和胡写的部分明显增多。
办公室里的老徐对着新的成绩单,眉头再次拧紧,百思不得其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陈思琪的方法不对路?还是最近知识难度加大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某个被强行换了“监督员”的人,正用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表达着某种无声的、幼稚却强烈的抗议。
进步?巩固?再上一层楼?没有某个人的每日“例行公事”,没有那平淡却不容忽视的提醒,没有那种即使他摆臭脸也依旧照常进行的、让人莫名无法彻底拒绝的督促……这一切,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意义,甚至变成了更沉重的负担。
陆西屿看着又一次布满红叉的英语小测卷,随手将它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几排桌椅,落在了那个正微微蹙眉、似乎被李铭轩某个极其跳跃的问题难住了片刻的侧影上。
窗外的阳光照亮她瓷白的脸颊和专注的眉眼,也照亮了她桌角那盆依然茁壮的粉色多肉。
他收回视线,重新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烦。这次,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烦。
老徐对着陆西屿那再次触底的英语成绩,是真的坐不住了。七校联考的喜悦还没彻底消化,这“先进典型”怎么就迅速退化成了“反面教材”?他百思不得其解,把陈思琪叫来问了问,得到的反馈是“陆同学不太配合,好像有心事”。
老徐琢磨着,难道是自己这“优化配置”弄巧成拙了?
周二放学后,老徐把陆西屿单独留在了办公室。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堆满作业本的桌子镀了层金边。
“西屿啊,”老徐尽量让语气显得语重心长,而不是兴师问罪。
“坐,坐下说。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你英语,怎么又回去了?”
陆西屿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姿挺拔却透着疏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那样。”
“不能‘就那样’啊!”老徐痛心疾首。
“之前和凌降同桌,不是进步挺大吗?是不是换了新环境,新同桌,不适应?”
陆西屿眼皮微抬,看了老徐一眼,没吭声。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您才知道?
老徐被他这眼神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策略,进行一场“交易”。
“这样,老师也知道,频繁换座位可能影响学习状态。咱们打个赌,哦不,定个目标。”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
“就这周五,最后一节英语课,有个单元小测,难度中等。你要是能考到……”
他斟酌了一下,报出一个比陆西屿最近成绩高出不少,但又并非遥不可及的分数。
“你要是能考到这个分数,下周我就把座位调回去。单独把李铭轩调走,让你回去。”
陆西屿插在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老徐。
“调回去?”
“对,调回去,还和凌降同桌。”老徐点头,补充道。
“当然,李铭轩同学我也会妥善安排,不会影响他。”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简直充满智慧,既给了动力,又解决了“可能的人际适配问题”。
陆西屿沉默了。窗外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阴影。回去……那个虽然总被提醒“背单词”,但不会有过多废话,安静得有时候只听得见翻书声和笔尖沙沙响的角落。那个有盆扎眼粉色多肉,主人却一脸淡然的桌面。
“行。”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徐一拍大腿,感觉自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回去好好准备!单词该背背,课文该看看!让凌降……呃,你自己也多上心!”
陆西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寒意。陆西屿扯了扯嘴角,觉得有点荒谬。为了换回去,还得考试?还是他最头疼的英语。
然而,答应的那一刻,某种莫名的决心已经落下。
这几天,男生宿舍409。
周熠正戴着耳机打得火热,一局结束,才发现对面床铺的陆西屿有点反常。那家伙没打游戏,也没躺平发呆,而是半靠在床头,腿上摊着那本皱巴巴的英语书,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着什么。
“屿哥?”周熠摘下耳机,凑过去。
“你干嘛呢?中邪了?对着英语书施法?”
陆西屿头也没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周熠更稀奇了,他瞥了一眼陆西屿手里的书,正是最近要小测的那个单元。
“我靠,你真在看英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为了周五那小测?老徐给你灌什么**汤了?”
陆西屿懒得理他,但耳朵尖却有点不自然地泛红。他确实在看,在背。距离周五只剩一天多点,以前凌降划拉的那些“重点”,他早忘得差不多了,现在不得不重新捡起来,像个临时抱佛脚的小学生。这种感觉让他烦躁,但又不得不做。
熄灯后,周熠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陆西屿却悄无声息地拧开了充电小台灯,用被子蒙住头和灯光,缩在那一小团光晕里,继续跟那些字母搏斗。
微弱的灯光映亮他紧绷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偶尔还能听到他极低地、咬牙切齿地重复某个发音诡异的单词。
周五,英语课。
小测卷发下来。陆西屿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那些熬夜硬记下来的单词和短语,有些顽固地待在脑海里,有些则模糊不清。他尽力捕捉,书写,不再是之前那种放任自流的鬼画符。
凌降坐在不远处,能感觉到今天旁边李铭轩难得的安静,也能察觉到斜后方那道不同于往日彻底放弃的、带着点凝滞专注的视线。她写完自己的卷子,检查了一遍,余光瞥见陆西屿还在皱着眉头答题,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下课铃响,交卷,陆西屿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成绩出得很快,下午英语课代表就把批改好的小测发了回来。陆西屿看着卷首那个红色的分数,怔了一下。比老徐定的目标,还高了几分。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可笑,迅速把卷子折了起来,塞进了桌肚。
周一,新的座位表果然贴了出来。
李铭轩被调到了前排一个同样活泼的男生旁边,两人看起来还挺投缘,很快就嘀嘀咕咕说笑起来。而陆西屿,拎着他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回那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何知夏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浅笑。周熠则用口型对他说了句“牛逼啊屿哥”。
凌降正在给桌角的多肉喷水,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着陆西屿把书包放下,重新在那张空了一段时间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熟悉的、带着淡淡西柚清冽的气息似有若无。
陆西屿坐定,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随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摊开。姿态仿佛他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现在回来了。
凌降也转回头,继续喷了几下多肉,然后放下小喷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道题。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直到下午第一节英语课,老师讲评周五的小测卷。讲到某道易错题时,凌降习惯性地停下笔,目光落在自己卷子上的正确答案旁。
然后,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清了下嗓子的声音。
她微微侧目。
只见陆西屿正看着自己的卷子,那道题旁边,是一个鲜红的叉。他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但这次,他没有直接把卷子揉掉,而是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对照老师的讲解,修改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拿起自己的红笔,在那道题旁边,又轻轻标注了一个更简练的提示符号。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两人并排的桌面上,照亮了字迹,也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声流淌的、名为“日常”的碎片。
时间滑入一月中旬,紧张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青城一中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虽然迟到了些,但筹备工作已如火如荼地展开。
班会课上,老徐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与督促学习时截然不同的、充满鼓励的笑容。
“同学们,学习要抓紧,文艺活动也不能落下!咱们班的整体风貌,也得在全校面前亮亮相!元旦晚会,有才艺的、有想法的,积极报名啊!合唱、舞蹈、乐器、小品……形式不限!为班级争光的时候到了!”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兴奋地窃窃私语,有人则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隐身。
何知夏用笔帽轻轻点了点下唇,似乎在思考。她从小学习小提琴,虽然上了高中后练习时间减少,但底子还在。片刻后,她转头对凌降低声说。
“我报个小提琴独奏吧,反正曲子是现成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我去交个作业”。
凌降正在看一本新的悬疑小说,闻言抬起眼,点了点头。
“嗯。”她对此毫无意外,何知夏向来是那种做什么都能做到很好的人,无论是学习还是才艺。
“你呢?”何知夏问,“真不报点什么?我记得你上次随口哼的那段旋律还挺特别。”
她指的是有一次在宿舍,凌降边整理东西边无意识哼出的、不知名的小调。
凌降迅速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不报。”
理由无须多说:上台,面对众多目光,准备节目,耗费精力。这些统统不在她的舒适区内,且能量评估为负。她宁愿在晚会当天找个角落,安静地看完整本小说。
周熠耳朵尖,听到何知夏要报小提琴,立刻来了精神,转过身子,目光在陆西屿和凌降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陆西屿身上,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搞事笑容。
“屿哥!何姐都上了,你不表示表示?咱班男生不能输啊!”他胳膊肘撞了撞陆西屿。
“要不你报个节目?表演个花式篮球?就你在球场那些骚操作,配上音乐,绝对炸场!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屿你共舞’!怎么样?”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
“对啊屿哥!秀一把!”“让全校看看咱们理科实验班不是书呆子!”
陆西屿正懒洋洋地转着笔,闻言动作停下,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瞥了周熠一眼,言简意赅。
“滚。”让他上台表演打篮球?像只猴子一样被围观?想想都荒谬。
周熠对他的拒绝毫不意外,继续嬉皮笑脸。
“别啊屿哥,考虑考虑?说不定还能吸引某个‘口误’人士的注意力呢?”他故意把“口误”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目光还瞟了一下凌降。
凌降仿佛没听见,翻过一页书。
陆西屿则直接伸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周熠的椅子腿,发出哐一声轻响,用行动表达了“闭嘴”的意思。
周熠嘿嘿笑着转了回去,也不恼,反正他的目的起哄已经达到了。
何知夏把报名表递给前桌的文艺委员,回头对凌降说。
“真可惜,还想听你正儿八经唱首歌呢。”
凌降头也不抬:“你可以自己拉琴的时候,脑补我在和声。”
何知夏失笑:“……那难度有点大。”
晚自习回到宿舍。
许念安正对着手机上的晚会往届视频大呼小叫。“哇!这个学姐的古典舞绝了!哎哟这个相声,尬得我脚趾扣地……何知夏你居然报了小提琴?可以啊!到时候我给你录像!”
她兴奋完,又看向凌降,眨巴着眼。
“凌降,你真什么都不报?多浪费你这张脸和这气质啊!上去念首诗都行啊!”
凌降正在泡脚,闻言把脚往热水里又缩了缩,慢吞吞地说。
“不报。容易紧张,忘词。”
“……你考试排名全市第一的时候可没见你紧张。”
“那是两回事。”
许念安败下阵来。
“行吧,你就负责美美地当观众。不过说真的,”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笑。
“周熠今天是不是又撺掇陆西屿报节目了?还‘屿你共舞’?他怎么想的?”
何知夏一边擦着护肤品,一边淡淡接话。
“他不一直那样?唯恐天下不乱。陆西屿要是真上台打篮球,那才叫新闻。”
凌降没参与讨论,只是专注地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温热,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波纹,思绪似乎飘远了点。上台表演吗?聚光灯,人群的注视……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脚抬起来,用毛巾擦干。
窗外的冬夜寂静寒冷,宿舍里却弥漫着少女们关于晚会的轻松闲聊和淡淡期待。有人准备闪耀,有人选择隐匿,青春的多彩,本就该各有各的呈现方式。而对于某个被强行“推荐”了节目的人来说,此刻大概只想把提议者的嘴缝上。
元旦晚会的前一天晚修,老徐临时改成了“联考表彰暨考前放松会”。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蠢蠢欲动的浮躁气息。讲话声、挪动椅子声、借东西声比平时响亮得多,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老徐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心思早已飞向晚上礼堂的少年少女,难得地没有板着脸训斥,反而笑眯眯的。
“安静,安静点儿!”他敲了敲黑板,等声浪稍平,才宣布。
“上次七校联考,咱们班表现突出,尤其是凌降同学,为校争光!老师答应过的奖励,今天兑现!”
话音刚落,几个男生就呼啦啦地抬着两个大保温箱走了进来,里面是全班份的奶茶,还有一堆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同时,多媒体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部经典的轻松喜剧电影。
“哇!老徐大气!”“真的有奶茶!”“我要珍珠奶茶!”“我喝芋泥**!”
教室里瞬间沸腾,大家欢呼着涌向讲台,按照提前登记的口味领取自己的那份甜蜜奖励。吵闹,但充满了欢乐的生机。
凌降和何知夏等第一波人潮过去,才走上前。凌降拿起贴着“凌降”标签的那杯,是她的最爱:椰椰奶冻,清爽的椰奶底,里面沉浮着滑嫩的奶冻。何知夏则选了杯热的茉莉奶绿。
回到座位,凌降插上吸管,满足地吸了一口,冰凉的椰香和奶冻的柔滑在口中化开,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像只觅食的仓鼠。
她将奶茶放在桌角,调整到一个不易碰倒的位置,然后便抬起头,专注地看向前方已经开始播放的电影。
喜剧的情节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映着屏幕变幻的光影,偶尔会因为有趣的桥段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西屿是最后一批去拿奶茶的。他随手从箱子里拿了一杯看起来差不多的,包装都大同小异,也没细看标签,插上吸管就边喝边晃回了座位。
电影正放到一个滑稽的追逐场面,教室里笑声阵阵。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心思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剧情渐入佳境,凌降看得入神,下意识伸手去摸桌角的奶茶,拿起来,送到嘴边。吸管是空的,只传来空气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杯子已经轻了不少,里面只剩下融化了大半的冰块和一点残余的奶冻底。而她明明记得,自己只喝了几口。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陆西屿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款式的空杯子,正心不在焉地用吸管搅动着里面最后几块冰,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凌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杯,又看了看陆西屿手里那个。两个杯子并肩放在一起时,她才注意到细微的差别:杯壁贴标签的位置,她那个还残留着一点胶痕,而陆西屿那个,光溜溜的。
她眯了眯眼,忽然明白了,电影里正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掩盖了这边微小插曲的动静。
凌降沉默了两秒,目光从空杯移到陆西屿的侧脸。他正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喉结因为吞咽奶茶而微微滚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那个空杯子放回了桌角,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电影,仿佛只是中途确认了一下奶茶的存在,发现喝完了,仅此而已。
过了几分钟,陆西屿似乎觉得嘴里甜腻,想再喝一口,拿起杯子才发现彻底空了。他皱了皱眉,随手把空杯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动作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凌降手边那个同样款式的杯子,也是空的。而凌降正专注地看着电影,手里空无一物。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刚才拿的时候……好像没看标签?教室里这么吵,大家杯子又放得近……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凌降沉静的侧脸和她手边的空杯之间游移了一瞬。电影的光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流淌,她看得认真,长睫偶尔颤动,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陆西屿舌尖顶了顶腮帮,有些不确定,又有点莫名的不自在。他想问一句,又觉得为了杯奶茶特意问,显得很奇怪,尤其是两人之间这种算不上熟络的关系。
正当他略显烦躁地收回视线时,凌降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交错瞬间,电影嘈杂的音效成了背景。
凌降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不满,甚至连一丝疑惑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然后,非常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清楚:没事,不用在意。
随即,她便转回头,继续看她的电影,只留给他一个安然恬静的侧影。
陆西屿怔在原地。她……知道了?而且,就这么算了?
心里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看着她被屏幕光照亮的柔和轮廓,和那截白皙的、刚刚因为摇头而微微晃动的后颈,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靠回椅背,将目光投向前方。
电影还在继续,笑声不断。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角落这个关于一杯奶茶的、无声的交汇与和解。
凌降的椰椰奶冻没了,但她似乎并不介意。而某个喝错了奶茶的人,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许,晚会的预热,从这杯阴差阳错的奶茶,就已经开始了。
元旦晚会当晚,学校大礼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合着脂粉、发胶、还有年轻躯体兴奋躁动的热气。各班学生按区域就坐,五彩的灯光在头顶流转,舞台帷幕低垂,酝酿着即将到来的喧嚣与精彩。
凌降和何知夏、许念安坐在一起。何知夏已经换上了表演用的礼服一条简约的黑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清冷中透着典雅。神色平静,只在灯光偶尔掠过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属于表演者的微光。
凌降依旧穿着校服外套,只是里面换了件干净的黑色校服短袖,长发柔顺地披着。
她安静地坐在喧嚣中,像一片自成的静默水域。周围是兴奋的讨论、对节目的猜测、互相整理仪容的窸窣声,她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舞台方向,大多时候目光落在虚空,或者低头摆弄一下手机虽然学校里禁止使用,但这种场合,总有人偷偷带着。
陆西屿和周熠坐在斜后方几排。周熠正亢奋地跟前后左右的人吹嘘自己打听到的“内部节目单”,陆西屿则显得兴致缺缺。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在狭窄的座位间有些憋屈地伸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快速滑动,正在打一局节奏很快的游戏,耳机线从衣领处延伸出来,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隔绝周围的吵闹。
晚会正式开始,主持人的开场白引来阵阵欢呼和掌声。节目一个个上演,歌舞、小品、乐器合奏……青春在舞台上肆意挥洒。何知夏的节目排在中段。
当她一袭黑裙,执琴走上舞台时,台下响起了不小的惊叹声。她从容地向观众席微微鞠躬,然后架起琴,灯光聚拢。
悠扬而略带忧伤的小提琴曲流淌出来,是《辛德勒名单》主题曲。何知夏拉得投入而精准,技巧纯熟,情感克制却动人。
礼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琴声回荡。凌降听得很认真,目光追随着台上好友的身影,清澈的眼里有欣赏,也有一种旁观者的宁静。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何知夏谢幕,走下舞台。
她回到座位时,脸上还带着表演后的淡淡红晕和松弛。
“怎么样?”她问凌降。
“很好。”凌降点头,递过去一瓶水。
“谢谢。”何知夏接过,喝了一口,环顾四周。
“下一个节目好像是七班的街舞,应该很炸。”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就在这时,凌降忽然轻轻蹙了下眉,捂住小腹,对何知夏低声说。
“我去下洗手间。”
何知夏正用纸巾擦拭琴弓,闻言点头。
“快去快回,七班的街舞据说很精彩。”
“嗯。”凌降起身,沿着座位间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朝侧门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礼堂后方昏暗的通道里。
何知夏的注意力很快被台上节奏强劲的音乐和炫目的街舞吸引。周熠在后方大呼小叫,为高难度动作喝彩。
陆西屿打完了一局游戏,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聊,摘下一只耳机,抬眼看了看台上喧嚣的表演,又习惯性地,目光扫过前方某个位置:空的。
凌降的座位空着。旁边放着她的校服外套和那个白色的保温杯。
陆西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去洗手间需要这么久?街舞节目都快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何知夏,何知夏正专注看表演,似乎没觉得异常。也许只是人多排队?他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但也没太在意,重新戴回耳机,却没了继续打游戏的心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着。
节目一个接一个,礼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相声、合唱、古典舞……掌声、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何知夏偶尔回头,发现凌降还没回来,也有些奇怪,发了条微信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没立刻收到回复。
陆西屿不知第几次看向那个空座位。时间过去快半个小时了。就算是洗手间排队,也该回来了。他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胃疼?低血糖?还是单纯讨厌吵闹,躲到别处去了?
他想起她平时喜静怕麻烦的样子,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忽略心头那点莫名的在意。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发信息问一下周熠,周熠肯定加了何知夏,而何知夏应该知道时,主持人走上了舞台。
“感谢上一个班级带来的精彩演出!”女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接下来,将是今晚最后一个节目,也是我们期待的压轴之作!”
台下响起期待的嗡嗡声。
“不过,这个节目有些特别,”男主持人接口,语气带着神秘。
“表演者和节目内容,直到刚才才最终确认。让我们欢迎高二一班,凌降同学!”
“什么?!”何知夏猛地坐直身体,向来清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周熠的欢呼卡在喉咙里:“……谁?凌降?!”
周围知道凌降是谁的同学也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交头接耳。
陆西屿敲击手机边缘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舞台。
礼堂的灯光倏然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放好了一支立式麦克风,一把电吉他,和一个高脚凳。
侧幕,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
不再是校服,也不是什么华美的礼服。凌降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修身T恤,搭配破洞牛仔裤和一双匡威帆布鞋。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只是加深了眉眼的轮廓,让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柔顺的长发被她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她怀里抱着那把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电吉他,步履平稳地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凌降平日形象反差极大的登场震住了。
何知夏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许念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陆西屿缓缓坐直了身体,游戏界面早已黑屏的手机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台上那个人,那个平时连课堂发言都惜字如金、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转学生。
凌降在凳子上坐下,将电吉他调整到舒适的位置。她没有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低垂,长睫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试了几个音,电吉他特有的、带着轻微电流感的嗡鸣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追光灯外的某处虚空,对着麦克风,用她那把软糯清泠、但此刻透过音响多了几分质感与空灵的嗓子,吐出了清晰而标准的英文。
“This one is for the quiet nights, and the unsaid words.” (这首歌,献给寂静的夜晚,和未曾言说的话语。)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
一阵激昂又带着迷幻色彩的吉他前奏骤然爆发!音符如同被点燃的流星,划破礼堂的沉寂,精准地击中每个人的耳膜。那不是温和的旋律,而是充满了力量、节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张力的摇滚乐!
更让人震撼的是她的演唱。嗓音空灵缥缈,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却又蕴含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炽热情感。英文歌词流利而充满叙事感,伴随着复杂而华丽的吉他编曲,时而高亢如呐喊,时而低回如私语。
她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
弹奏时,手指在琴颈上飞快移动,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偶尔甩头,那几缕碎发飞扬起来。唱歌时,她微微仰起脸,闭着眼,灯光勾勒出她脖颈优美的线条和瓷白皮肤下微微起伏的血管。平日里那份冰冷的疏离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般的、极具感染力的专注和投入。
寂静几秒后,全场沸腾。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兴奋和狂热。掌声、口哨声、尖叫此起彼伏,许多人跟着节奏晃动身体。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学霸凌降”的认知,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反差!
何知夏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笑着摇头,眼里满是骄傲和“我早该猜到”的了然。许念安已经激动得快哭了,拼命拍照录像。
周熠一边跟着节奏抖腿,一边对陆西屿大喊。
“我去!屿哥你看见没?!凌降她……她简直是个摇滚明星!深藏不露啊!这比打篮球帅多了!”
陆西屿没有回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坐直的姿势,目光如同被钉在了舞台上。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仿佛在燃烧的身影,与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安静看书、被他称作“木头”的女孩重叠,却又截然不同。他的心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呼声中,异常清晰地擂动着。
原来,她不是木头。
原来,她的心里藏着这样一片浩瀚而炽烈的星空。
原来,她离开,是为了准备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惊喜”。
最后一个音符在凌降干脆利落的扫弦中戛然而止。她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追光灯下闪闪发光。她放下电吉他,站起身,对着台下,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然后鞠了一躬。
掌声和欢呼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
凌降在一片沸腾中走下舞台,身影重新没入侧幕的黑暗。
晚会圆满结束,人群在兴奋的余韵中开始疏散。
陆西屿还坐在位置上,直到周熠推他。
“走了屿哥!还回味呢?”
他这才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
在礼堂侧门外的走廊,他看到了凌降。她已经换回了校服外套,正低着头拧保温杯的盖子,脸颊还残留着表演后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额角,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有些疲惫的普通女学生。何知夏和许念安围着她,兴奋地说着什么。
凌降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涌动的人群,他们的视线短暂相接。
陆西屿看到,她那双刚刚在舞台上璀璨如星的眼眸,此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属于表演者的微光。她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听何知夏说话。
陆西屿站在原地,直到周熠再次催促,才迈开脚步。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冷却了礼堂内带来的燥热。但某些东西,却在心底悄然点燃,再也无法平息。
那颗曾经被他误认为“木头”的心,原来是一片海,表面平静,深处却自有惊涛骇浪,与万千星辰。
而他,似乎刚刚窥见了冰山一角。
晚会结束,回到各自宿舍,但夜晚的沸腾远未平息。
学校内部论坛彻底炸开了锅。首页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和主题刷屏:#凌降电吉他#、#学霸的摇滚魂#、#今晚最佳没有之一#。
帖子里迅速堆起了高楼,各种角度、清晰度不一的照片和短视频被疯狂转载。有她抱着吉他走向追光灯的侧影,有她弹奏时手指翻飞的特写,有她仰头歌唱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又坚韧的弧线,还有最后那个惊鸿一瞥的淡笑。
每一帧都像精心设计的电影画面,与她平日里的形象反差巨大,冲击力十足。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卧槽!这真是我们班那个凌降?!我全程跪着看完!】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刷论坛……】
【这吉他水平!这嗓音!这舞台气场!直接出道吧!】
【以前觉得她是漂亮学霸,现在觉得她是冰山烈焰!我没了!】
【求问凌降同学有没有社交账号?!】
【楼上别想了,人家连班级群都常年潜水。】
【三分钟,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资料!】
【只有我觉得……帅爆了吗?!姐姐给个机会!】
【从此小说里低调的校园女神有了脸!】
【弱弱问一句,我现在去学电吉他还来得及吗?】
男生宿舍409。
周熠一回到宿舍就迫不及待地掏出备用机,津津有味地刷起论坛,嘴里啧啧称奇。
“我的天,屿哥你快看!论坛爆了!全是凌降!这张拍得绝了!还有这张……你看下面这群饿狼,哈哈哈,‘姐姐杀我’都出来了!”
他一边刷一边大声念着那些夸张的评论,乐不可支,仿佛与有荣焉。
“没想到啊没想到,凌降还有这一手!深藏不露到这种地步!诶,屿哥,你说她现在是不是也躲在宿舍刷论坛?看到这么多表白啥感想?”
陆西屿没搭理他。他进了宿舍就径直去洗漱,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出来时,周熠还窝在椅子上对着屏幕傻笑。
陆西屿擦着头发,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手指滑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开了那个已经卡顿的校园论坛APP。
首页果然全是那些熟悉的照片和话题。他指尖停顿片刻,点进了热度最高的那个帖子。
一张张照片随着滑动呈现。舞台中央被光芒笼罩的她,弹奏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演唱时闭眼沉浸的侧脸,汗湿的碎发,结束时长舒一口气的细微表情……每一张都抓拍得很好,甚至比现场看到的更清晰,更具冲击力。
周熠还在那边喋喋不休。
“这张绝了!我要保存下来当激励壁纸!学霸都这么玩,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嗯?”
他忽然察觉到对面床铺异常安静,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陆西屿侧身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目光低垂,落在屏幕上,手指正在缓慢地、一张接一张地……保存图片。
周熠眼睛瞬间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憋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
“哟,屿哥?干嘛呢?存什么呢?该不会是……”
陆西屿动作猛地一顿,迅速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枕边,抬眼,一个冷飕飕的眼神甩过去。
“闭嘴。睡觉。”
“我还没说完呢!”周熠才不怕他,笑嘻嘻地。
“存就存了呗,又没人笑话你。说真的,今晚之后,凌降的行情怕是要暴涨,论坛里多少狼盯着呢。屿哥,近水楼台啊,你……”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了周熠脸上,打断了他的聒噪。
“吵死了。”
陆西屿重新躺下,背对着周熠,扯过被子盖住头,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周熠抱着枕头,嘿嘿笑了两声,果然不再闹他,自己又美滋滋地刷了一会儿论坛,存了几张觉得最帅的图,才意犹未尽地睡下。
黑暗中,陆西屿听着周熠逐渐平稳的呼吸,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才重新摸出手机,解开屏幕。微弱的光亮起,映亮他深邃的眼眸。他点开相册,最新保存的几十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夜晚,不同的瞬间。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删除任何一张。只是将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吉他弦震动的声音,和她空灵又炽烈的歌声。
女生宿舍601。
相比论坛和男生宿舍的沸腾,这里的气氛要复杂一些。
许念安一进门就激动地扑向凌降。
“凌降!你太帅了!太帅了!我要被你掰弯了!论坛都炸了你看到没?!全是你的神图!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学的电吉他?藏得也太深了吧!”
何知夏相对冷静,但眼里也满是笑意和好奇,她帮凌降把吉他盒放好,问道。
“真没想到你会选这个。准备很久了?”
凌降正在拆头发,脸上表演后的红晕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日的瓷白。她摇摇头,语气平淡。
“以前学过一点。曲子是现选的。”
“一点?!”许念安尖叫。
“你那叫一点?!我都快听哭了!你看到台下反应没?炸了!”
凌降嗯了一声,似乎对引起的轰动并不太在意。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有热水吗?想洗澡。”
“有有有,快去!”许念安赶紧说。
凌降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许念安和何知夏对视一眼,都笑了。许念安压低声音。
“她还是这样,好像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似的。不过今晚之后,恐怕想‘没关系’都难了。”
何知夏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也翻看了一下论坛,看到那些热情洋溢甚至有些过火的评论,微微挑眉。“明天她估计有的烦了。”
果然,第二天课间,凌降的座位周围明显“热闹”了许多。不仅有本班的同学过来好奇地问东问西,甚至还有其他年级、其他班的学生假装路过,在教室门口或窗外探头探脑。
凌降一概用最简单的“嗯”、“还好”、“以前学过”应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昨晚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是另一个人。
倒是何知夏,偶尔会帮她挡掉一些过于热情的询问。
午饭时,周熠还在兴奋地复盘,对凌降说。
“凌降,你可是彻底出名了!论坛那个热帖,到现在还在刷新回复!”
凌降小口吃着饭,闻言抬眼,想了想,问。
“论坛里,有人提‘陆西米’吗?”
“噗!”周熠差点喷饭,看向旁边脸色瞬间黑了的陆西屿。
“咳咳……好像……暂时没有。”
“哦。”凌降点点头,继续吃饭,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西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瞪了凌降一眼,却见她一脸坦然,好像真的只是担心这个奇怪的外号被扩散一样。
何知夏在一旁轻轻笑出了声。
热闹是他们的,而掀起这场热闹的主人公,似乎只关心她的多肉有没有浇水,单词有没有背,以及某个临时起意的外号有没有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冰山之下,烈焰燃过,海面依旧平静。但有些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寒假放假前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归心似箭和期末疲惫的奇异气氛。
桌椅被重新排成考场模式,又将在放学后被匆匆复原。老徐站在讲台上,进行着学期最后的叮嘱,从寒假作业的认真完成,到安全注意事项,再到“劳逸结合”的经典论述。
最后,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为了让大家在假期也能保持学习状态,特别是为下学期的内容做点准备,我建议同学们可以自愿组成线上学习小组,互相督促,答疑解惑。不强求,自愿为主。大家可以自行商量,组成四到六人的小组,选个组长,回头把名单报给我,我拉个总的监督群,各小组自己再建小群。”
底下响起一片意味不明的“哦”声。有人觉得是个好主意,有人则暗自祈祷千万别被分到和卷王一组。
放学铃响,大家如同出笼的鸟儿,却也没立刻散去。何知夏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自然而然地看向凌降。
“学习小组,我们?”
凌降拉上书包拉链,点了点头。
“嗯。”和何知夏一组,省心省力,逻辑通。
周熠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何姐,凌降,咱们强强联合啊!我负责调节气氛,活跃思维!”他自动忽略了“自愿”和“被邀请”的区别。
何知夏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反对。周熠虽然闹腾,但脑子不笨,理科尤其不错,偶尔还能提供点意想不到的思路或笑料。
那么,还差一个。何知夏的目光,掠过正单肩挎着空荡荡书包、准备开溜的陆西屿。
周熠立刻会意,一把勾住陆西屿的脖子。
“屿哥!别走啊!学习小组,就差你了!咱们这阵容,简直是梦之队!你理综扛把子,我理科小王子,何姐全能学霸,凌降……凌降是定海神针兼隐藏大神!绝配!”
陆西屿被勒得皱眉,甩开他的胳膊,语气不耐。
“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周熠死缠烂打。
“就线上,有问题扔群里,随便问问!你看你英语……是吧?咱们内部消化,多好!老徐都说了自愿,咱们这就是最自愿的组合!”
陆西屿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背好书包、安静等待的凌降和何知夏。凌降正低头检查手机,侧脸平静。何知夏抱着手臂,一副“你爱来不来,但来了更好”的表情。
想到假期漫长,或许确实比一个人对着那些天书般的英语题稍微好点?至少,问问题不至于那么正式?
“……随你。”他最终吐出两个字,算是默认。
“搞定!”周熠欢呼。
寒假第一天上午,老徐的效率极高,已经在班级大群里发了公告,让各组组长报备名单和组名。
何知夏作为默认的组长,在四个人的小群里发言:
何知夏:组名?老徐要。
周熠:叫“称霸寒假学习联盟”!霸气!
何知夏:……驳回。太蠢。
周熠:那“四大天王学习组”?
何知夏:你再说这种名字,我就把你踢出去,换成李铭轩。
周熠:……何姐我错了。
凌降看着手机,没有发言。
陆西屿估计还没起床,头像灰着。
何知夏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她看着四个人的名字,凌降的降、陆西屿的屿、何知夏的知、周熠的周。一个谐音梗在她脑中形成,简单,含蓄,又带着点只有他们自己懂的意味。
她打出了五个字:
何知夏:叫“降雨望周知”。
周熠:啊?啥意思?
何知夏:自己悟。
凌降:嗯。
周熠:降雨?望周知?……凌降,陆西屿,何知夏,周熠?卧槽!何姐有文化啊!这谐音梗!牛逼!“降雨”期待“周知”?可以可以!
周熠:@陆西屿屿哥快看!咱们组有名字了!贼文艺!
周熠:[截图:群名“降雨望周知”]
过了一会儿,陆西屿的头像亮起。他大概刚睡醒,点开群聊,看到了那个群名和截图。
陆西屿:随便。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何知夏利落地把组名和成员名单报给了老徐。
很快,老徐在大群里公布了各学习小组名单。看到“降雨望周知”组员时,不少同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组合,怎么看都充满了故事性。
老徐很快建好了各小组的群,并将他们四个拉了进来。群名被自动同步为“降雨望周知,高二一班徐”。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寒假第一天,一个名为“降雨望周知”的四人学习小群,正式成立。头像静静地躺在各自的聊天列表里。
群内暂时安静,只有系统提示的入群消息。窗外是冬日清冷的阳光,假期刚刚开始。
但谁都知道,这个群,绝不会一直安静下去。作业、问题、偶尔的闲聊、甚至可能发生的“意外”……寒假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