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月底,秋意已浓,空气里满是凉飕飕的清爽。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班里同学刚经历完数学课的催眠洗礼,此刻如同刑满释放,纷纷叫嚷着冲下楼,奔向篮球场和操场。这可是为数不多能合法撒野的宝贵时光。
凌降合上书,将它们仔细摆好,拿起那个白色的保温杯,起身。何知夏已经在门口等她,两人默契地先绕去饮水机打水,再慢悠悠地晃向操场。
陆西屿基本只在理科课上不睡觉,此刻精神头正好,单手插兜跟着周熠下楼。周熠在一旁叽叽喳喳,兴奋地分享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听来的今日趣闻。
操场上人还不多,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凌降和何知夏的步伐,与周围迫不及待奔向自由的身影相比,堪称温吞。
“凌降,待会儿吃什么?”何知夏问。
“云吞。”凌降回答得很肯定。
学校食堂新开的窗口主打馄饨、水饺、云吞,香气诱人,队伍也长得吓人。凌降因为总排不上,已经惦记了好几天。今天有体育课,正好可以提前溜去食堂抢占先机。
“行,”何知夏点头,“我要鲜虾云吞。”
凌降淡淡嗯了一声。天气转凉,她早已把黑色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体育老师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脖子上挂着个锃亮的哨子。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视一圈逐渐聚集的学生,用力吹响哨子。不一会儿,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好了。
凌降和何知夏身高相仿,都在一米六九左右,站在女生队伍的最后一排。
体育老师声如洪钟,宣布了本节课的噩耗。
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跑完这次,期中体育考试就算过关。青城一中向来强调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听到跑步二字,凌降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跑步?她宁愿再做十套理综卷子。
旁边的何知夏脸色也瞬间微妙起来。她感觉自己仿佛被触发了什么诡异被动技能,一听要跑步,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确认了彼此在运动战线上同属于困难户的阶级身份。何知夏闭了闭眼,带着就义的悲壮,低声提议。
“养生式跑法?”
“嗯。”凌降点头,达成战略共识。
体育老师可不管这些小心思,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开向红色跑道。
“女生,上道!”
女生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哀鸣。理科实验班的女生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显得势单力薄。
尽管事先说好了养生,但站在起跑线上,凌降心底还是掠过一丝微妙的紧张。她没有脱外套,只稍稍活动了一下脚踝,摆出个勉强算是准备的姿势。
哨声尖锐地划破天空。几个女生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队伍末尾那两道几乎是在移动的身影,凌降和何知夏。
这速度,让体育老师都忍不住抬手看了看表,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看热闹的男生们更是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起来。
“哎呀呀,没想到凌大学霸也有今天!”
“何姐终于找到同道中人了,感人!”
“这速度是怕踩死蚂蚁吗?”
凌降和何知夏充耳不闻,专注践行着自己的养生大业。才跑了大半圈,两人已经开始微微喘气。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风一样从她们身边掠过,是练体育的陈施羽,她已经轻松地套了她们一圈。
何知夏感觉侧腹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她一只手捂住肚子,速度肉眼可见地又慢了几分。
“要不要去旁边休息?”凌降呼吸也有些乱,看着她的动作问道。
何知夏咬牙摇头:“现在休息,老铁非用眼神削死我们不可……”
凌降没再说话,她也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格外费力。原来,养生跑起来也这么累。
另一边,陆西屿和周熠趁着体育老师注意力全在跑道上监督女生,早已溜去了体育馆旁边的小卖部。
周熠提着一袋饮料回来,分给几个哥们。两人站在操场边缘,拧开瓶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跑道上那稀稀拉拉的女生队伍,以及队伍末尾那两道尤其突出的缓慢身影上。
跑完八百米后,女生们都纷纷寻找水源,凌降拿过自己水杯小口喝着,白如瓷的脸色带着运动后的薄红,她今天扎着低马尾,旁边的何知夏靠在椅子上一副“我已涅槃,勿扰”的半死不活样。
体育老师调侃几句两个运动困难户,随后就喊男生去跑。
几分钟后。男生们的一千米在鬼哭狼嚎与奋力冲刺中终于结束。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大手一挥。
“自由活动!”
人群哗地散开,打篮球的、踢足球的、找地方偷懒的,各寻去处。
凌降和何知夏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远离操场喧嚣的体育馆。那里既能避开深秋的凉风,又能完美规避任何可能的额外体育活动。
体育馆内光线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板和轻微汗水的味道。几个羽毛球场正有人挥拍,乒乓球台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们找了个靠墙的安静长椅坐下,何知夏拿出保温杯小口喝水,凌降则慢慢平复着呼吸,感觉八百米的后遗症还在小腿隐隐作祟。
没多久,她们的目光就被旁边一个羽毛球场地吸引了。确切地说,是被场上的男生吸引,是同班的李铭轩。
他打球极为投入,每次接高远球或救网前球时,身体总会在空中做出一种奇特的扭动,像是试图用全身的关节去够球,姿势扭曲又努力,带着一种笨拙的滑稽感,偏偏他自己一脸认真。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何知夏有些诧异地转头,看见凌降正抿着唇,眼角却弯起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淡,但何知夏确信自己看到了。
“没想到你还会笑这个。”何知夏挑眉。
凌降眨了眨眼,没说话,但目光还落在李铭轩又一次扭曲的救球动作上。
“看他打得挺开心,”何知夏放下水杯,忽然提议。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我们上去打两下?那边有空场。”
凌降犹豫了一下,看向何知夏。“你确定?”
“养生打法,”何知夏强调,“绝对不超过心率120。”
“好吧。”
两人借了副公共球拍,站在了空场地上。何知夏发球,凌降回球。几个回合下来,何知夏很快发现,凌降的回球总是恰到好处地送到她手边,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让她接得毫不费力,甚至有点过于舒适了。
“凌降,”何知夏停下,握着拍子看她。
“你是不是在放水?”
凌降握着球拍,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淡地说。
“没有,我不太会。”
何知夏信她才有鬼。这控球力,根本不像不太会的样子。
就在这时,体育馆门口晃进来两个身影,是周熠和陆西屿。周熠手里还转着篮球,一眼就瞄见了羽毛球场上的两人,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不是我们班两位跑道养生大师吗?”
周熠拉着陆西屿就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的笑。
“改练羽毛球了?怎么样,要不要来场双打,指导一下你们?”
陆西屿被他拖着,脸上没什么兴致,目光懒散地扫过场上的凌降。她握着球拍站在那里,校服外套裹得严实,脸上依旧是那副无甚波澜的表情,看起来和运动二字毫不沾边。
何知夏看向凌降,用眼神询问。凌降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啊,”周熠摩拳擦掌。
“屿哥,虐菜局,走着?”
陆西屿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栏杆上,里面是一件黑色校服短袖,接过周熠不知从哪儿又弄来的一副球拍。
二对二,场地划分好。
开局毫无悬念。周熠咋咋呼呼,扣杀、吊球,专门往何知夏那边招呼,打得何知夏有些狼狈。陆西屿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大多时候只是站在中场,随意地回球,力量不大,角度也不刁钻,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目光时不时瞥向对面那个移动速度不快、回球也总是软绵绵的凌降。
果然是个运动废柴。他百无聊赖地想。
然而,几分钟后,情况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周熠一个用力过猛的杀球出界,比分被扳平一点。接着,何知夏似乎找到了点感觉,回击了一个不错的球。
轮到凌降发球。她站在发球线后,轻轻抛起羽毛球。在球下落的瞬间,她手腕似乎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球速不快,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陆西屿和周熠之间的前场死角,一个非常业余的双打阵型中,最容易出现空档和互相让球的位置。
周熠“哎?“了一声,下意识挪步,球已落地。
陆西屿撩起眼皮,看向对面。凌降已经退回位置,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下一球,周熠试图用快球压制凌降。凌降步伐看起来并不快,只是提前移动了小半步,手腕一翻,一个轻巧的网前勾对角,羽毛球擦着网带落下,周熠扑救不及。
陆西屿站直了些,目光落在凌降握拍的手腕和移动的脚步上。看似随意,但时机和位置抓得太准了。
接着,凌降接陆西屿回过来的一个中场球时,忽然侧身,引拍,手臂舒展开来。那动作流畅而隐蔽,带着一种突然迸发的力道。
啪!一声清脆的击球声,羽毛球如同白色闪电,直扑周熠身后的边线死角。周熠完全没反应过来。
场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两个看热闹的同学,发出低低的惊叹。
周熠瞪大眼睛。“我去……凌降你……”
何知夏也停下了动作,看着凌降,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味。
凌降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觉得有点热,也可能觉得外套有些碍事。她抬手,第一次主动拉开了校服外套的拉链,脱下,露出里面贴身的校服短袖。然后,她伸手到脑后,将原本柔顺扎好的长发三两下拢起,灵巧地挽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做完这些,她重新拿起球拍,看向对面,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专注,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东西。
“继续?”她问,声音还是清冷平静,却似乎不再仅仅是无波的陈述。
周熠看了看陆西屿。陆西屿此刻已经完全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他掂了掂手里的球拍,看向对面那个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似的转学生,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继续。”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挑起了兴趣的微沉。
接下来的对局,画风突变。凌降不再只是被动回球,她的移动范围扩大了,网前扑杀、后场吊球、平抽快挡,虽然力量和速度并非顶级,但手法细腻,落点精准,战术意识清晰。何知夏也受到感染,努力跟上配合。另一边,陆西屿显然认真了起来,他的动作大开大合,爆发力强,扣杀势大力沉,与凌降的灵巧形成了鲜明对比。周熠则成了场上最咋呼也最手忙脚乱的那个。
原本计划中的虐菜局,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场真正的、颇有看点的对抗。
直到体育课结束的预备铃响起,几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比分胶着,谁也没能真正虐到谁。
周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凌降……你、你藏得够深啊!羽毛球二级?”
凌降用纸巾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微微喘息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句。
“以前随便考过。”
何知夏拧开保温杯递给她,眼里带着笑。
“随便考过?”
陆西屿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没说话,只是又多看了凌降一眼。她脸颊因为运动透着淡淡的粉,丸子头有一缕碎发滑落,贴在汗湿的脖颈边,和平日里那个冷冰冰的瓷娃娃形象有点不一样。
“走了,”他转身,对周熠说,“食堂。”
“对!吃饭!”周熠瞬间复活。
凌降和何知夏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体育馆。凉爽的晚风一吹,方才运动的燥热渐渐平息。
“还吃云吞吗?”何知夏问。
“嗯。”凌降点头,拉上外套拉链,又将丸子头松散地解开,长发重新披散下来,遮住了些许运动后的痕迹,只是眼底那点未完全褪去的生动,似乎还残留着几分。
食堂里,云吞窗口果然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她们耐心等着。
“鲜虾云吞。微辣”轮到凌降时,她对窗口阿姨说道。
热腾腾的云吞很快端上来,清汤上飘着几丝紫菜,饱满的云吞透出淡淡的粉色虾肉。
凌降拿起勺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舀起一个送入口中。鲜甜的汤汁和弹牙的虾肉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轻轻眯了一下眼,那神态像只终于餍足的、收起爪子的小猫。
何知夏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这个转学生身上的意外,似乎越来越多了。
不远处,陆西屿和周熠也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周熠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刚才的羽毛球赛,陆西屿听着,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那个安静吃着云吞的侧影。
他夹起一筷子饭菜,心里却莫名闪过她扎起丸子头、眼神专注地挥拍时的样子。
啧。他在心里轻嗤一声。
时间随着一场场秋雨和日渐稀疏的梧桐叶悄然滑过。又一次月考落幕,成绩单如同秋日晴空,有人欢喜有人愁。
凌降和何知夏的名字依旧稳稳占据榜首区域,分数咬得极紧,是老师们眼中无可挑剔的巅峰稳定发挥。实验班的同学们对此已从最初的惊叹转为习惯,仿佛她们理应在那个位置。
然而,另一份成绩却让班主任老徐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办公室里,老徐对着陆西屿那份个性鲜明的成绩单长吁短叹。理综近乎满分,数学也亮眼,可那英语分数,不仅没如他所期望的近朱者赤般提升,反而较上次还倒退了几分,在及格的边缘惊险徘徊。
“这叫什么事儿!”
老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正在帮英语老师分发作业本的凌降身上。女孩侧脸安静,做事一丝不苟。
一个课间,凌降被叫到了办公室。
“凌降啊,坐。”老徐尽量让语气显得和蔼可亲。
“这次月考,整体非常优秀,继续保持。”
凌降点点头,静候下文。
“这个……陆西屿的成绩你也看到了吧?”老徐斟酌着用词,“理科是没得说,就是这英语实在拖后腿。老师知道这可能会占用你一些时间,但你看,你们现在是同桌,交流起来也方便……能不能,平时多提醒他一下?督促督促,比如背背单词,看看课文?”
老徐没敢说辅导,怕给这安静乖巧的转学生太大压力,只说提醒。
凌降抬起眼,看向老徐。办公室里弥漫着茶水与纸张的气味。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项任务的可行性与边界,然后,用她那惯常的平静语调回答。
“老师,我只能负责提醒。”
“哎,好好好!提醒就行,提醒就行!”老徐连忙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能提醒就是好的开始!
于是,一项新的日常任务被无声地添加进了凌降的高二生活。
起初,只是简单的、在英语课开始前或早读时的例行公事。
“背单词。”她会在英语书翻开时,目视前方,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一句。
陆西屿通常的反应是:戴着耳机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毫无反应,继续瘫在椅子上神游天外。
凌降并不气馁,也不催促第二遍。她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提醒装置,到了某个时间点,便执行一次指令。
直到某天,陆西屿正试图在英语课补觉,那句平静的背单词再次响起。他烦躁地扯下一只耳机,侧头看她,语气不善。
“你能不能别管?”
凌降正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个短语搭配,笔尖未停,回答得理所当然。
“徐老师说的。”
他重新塞回耳机,声音开大了些,却莫名觉得那点音乐有点吵。
这样的拉锯持续了一段时间,收效似乎甚微。直到某天下午,陆西屿被老徐请到了办公室,进行了一场长达半小时的、苦口婆心与威逼利诱并存的恳谈。
具体内容不详,但陆西屿从办公室回来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几分,周身气压低得连周熠都暂时没敢去触霉头。
第二天早读。凌降照例翻开英语书,声音平淡无波。
“背单词。”
旁边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或反驳。陆西屿盯着自己面前崭新的、页角平整的英语课本,半晌,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僵硬地捏着书脊,把书页掀开了。
凌降余光瞥见,没说话,继续看自己的书。
自此,提醒和执行的任务虽然充满低气压和不情愿,但总算艰难地建立了起来。凌降会在放学时指一下单词表某页的范围,陆西屿则会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速度把那几页扫完,正确率暂且不论。
周二晚自习。
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凌降刚解完一道物理大题,正在验算。何知夏在前桌安静地刷着化学竞赛题。周熠抓耳挠腮地跟英语阅读理解搏斗。陆西屿则对着一本单词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单调的节奏,仿佛那是什么难以攻克的敌方堡垒。
就在这沉闷的、几乎凝滞的学术空气中。
咻砰!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空,紧接着是沉闷而华丽的爆响!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抬起了头。
咻砰砰砰!
更多璀璨的光芒在窗外漆黑的夜幕上炸开,金色的瀑布、银色的菊蕊、紫色的心形……五彩斑斓,瞬息万变,将整片窗户映照得流光溢彩,明明灭灭。
“是烟花!”
“哇!谁在放烟花?”
“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安静的晚自习纪律瞬间瓦解。同学们纷纷涌向窗边,兴奋地指指点点,压低声音惊呼。就连值班老师也走到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并没有立刻严厉制止这难得的意外插曲。
凌降也停下了笔,望向窗外。一簇巨大的金色烟火正好在夜空中央绽开,化作万千流金碎玉,缓缓坠落,将她沉静的侧脸也镀上了一层温暖又短暂的光晕。她微微仰着头,长睫在跳跃的光影中颤动,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华彩,清澈而明亮。
何知夏也站在她身边,抱着手臂,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热闹。
周熠早就挤到了最佳观景位,大呼小叫。
“可以啊!这烟花规格不低!是不是哪个土豪过生日?”
陆西屿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到窗边。他仍坐在座位上,只是侧过了身,背靠着墙壁,目光越过了拥挤喧闹的人群。
他看到的,是站在稍后位置的凌降。她被笼罩在窗外绚烂的光影里,烟花的光芒在她瓷白的脸上流淌,明明灭灭。她看得有些出神,微微张着嘴,那总是抿着的、淡樱色的唇,在烟火下显得格外柔软。褪去了平日那份冰冷的疏离,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的、会被美丽事物吸引的少女。
原来,她也会这样专注地看烟花。
陆西屿不知怎么,想起了体育课上她扎起丸子头、挥拍时那双陡然变得锐利专注的眼睛。
木头会打羽毛球。
喧闹持续了几分钟,烟花渐渐稀疏,最终夜空重归寂静与黑暗。同学们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教室里重新响起收拾书本和压低议论的声音,但那股沉闷的晚自习氛围已被打破,空气里残留着一种微妙的、轻快的骚动。
凌降也收回目光,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醒来。她垂下眼帘,继续看向自己的草稿纸,但笔尖半晌没有落下。
前桌,何知夏轻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嗯。”凌降应了一声,很轻。
陆西屿转回身,面前那本单词书在刚才的混乱中合上了。他盯着封面看了两秒,没有立刻翻开。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烟花的爆鸣,和光影变幻间,那张被瞬间点亮的、有些陌生的侧脸。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后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不久后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的速度都比平日快了些,似乎还带着烟花余韵带来的小小兴奋。
凌降如常整理好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时,她看了一眼旁边似乎不打算立刻离开的陆西屿,停顿了一下,还是履行了她的职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提醒。
“明天听写,第三单元单词。”
说完,她便背起书包,和等在门口的何知夏一起离开了教室。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窗外,烟花早已散尽,只有深秋的凉风拂过光秃的枝丫。
第三单元单词……啧。
他最终还是伸手,把桌上那本单词书塞进了几乎空荡荡的书包。
各回到各宿舍里。
601宿舍,许念安正抱着备用机,蜷在椅子上刷学校论坛,脸上表情随着页面内容时而兴奋时而唏嘘。何知夏和凌降推门进来时,她吓得一个激灵,手机差点脱手。何知夏故意学了宿管美枝阿姨那种均匀而充满权威感的敲门力道。
“吓死我了!何知夏!”许念安抚着胸口,看清来人后才长舒一口气。
“你们能不能有点脚步声?”
何知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理会她的控诉,放下书包。凌降则安静地换好拖鞋,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许念安立刻又恢复了分享的兴致,开始叽叽喳喳。
“我跟你们说,我昨天看的那本小说,绝了!BE美学巅峰!晚自习的时候差点给我看哭,还得拼命憋着……”
她声情并茂地描述着剧情,又切换到今日见闻。
“还有今天中午,我在小花园碰到猫学姐了!就是那只胖橘,趴在那儿晒太阳,慵懒得像个大爷,我摸它它都懒得睁眼……”
凌降和何知夏各自整理着东西,偶尔嗯一声或点点头,算是给了这位沉浸式分享的室友一些回应。宿舍里流淌着一种松弛的、属于夜晚的安宁。
许念安刷着论坛,忽然又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快看快看!论坛新帖,今天又有勇敢的学妹在篮球场边跟陆西屿表白了!好像还是高一那个挺有名的文艺部小学妹。”
何知夏擦拭桌面动作的手顿了顿,似乎有了点兴趣。她微微拉过椅子,朝许念安的屏幕凑近了些。
“是吗?怎么说的?”
凌降正从书包里拿出今晚要看的新书,一本悬疑小说,封面上是暗色调的迷宫图案。她翻开书页,似乎对宿舍里的八卦话题并不关心。
“帖子里说,学妹又送水又递信的,温柔又忐忑,”许念安念着帖子里的描述,随即摸着下巴,露出探究的神色。
“不过看样子又没成。你们说陆西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那么多女生前赴后继,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该不会是……”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
何知夏眉梢微挑,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凌降沉静的侧影。而许念安此刻脑洞大开,压低了声音,带着发现了惊天秘密般的语气。
“他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何知夏沉默。
凌降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匀速。
此刻,男生宿舍409。
陆西屿回到宿舍,把书包随意往柜子边一扔,就和周熠联机打起了游戏。无线网络连接着游戏机,屏幕上光影闪烁,厮杀正酣。
“上啊屿哥!掩护我!我要没了!”周熠大呼小叫,手指在按键上都快按出残影。
陆西屿被他吵得心烦,长腿一伸,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他的椅子腿。
“安静点。”
周熠的椅子晃了晃,他哎哟一声,倒是真的闭了嘴。陆西屿这才操作着角色,一个风骚的走位切入对方后排,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对面的核心输出。
“帅啊屿哥!这操作!”周熠立刻又活了过来,开始吹捧。
等待下一局匹配的间隙,陆西屿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地上那个被扔在角落、显得有点扁的黑色书包。书包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了英语书的一角。只是看着那个书角,他仿佛就看到了里面那些长得像多胞胎、看一眼就让人脑袋发胀的字母组合。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游戏。
直到宿舍楼的统一熄灯预备铃响起,两人才放下游戏机。周熠嚷着要去洗澡,陆西屿则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抓了抓头发,像是跟什么较劲似的,最终还是弯腰,一把捞起地上的书包。
他把英语书拿出来,扔在桌上。又挣扎了几秒,才拧开充电式小台灯,那点微弱的光刚好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桌面。他翻开单词表,眉头紧锁,目光像是要在纸面上烧出个洞来。
看了没几分钟,那些字母就开始在眼前跳舞、变形、互相打招呼。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
最终,单词书还摊在第三单元第一个词条那里,而它的主人,已经一手撑着额头,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隔天早晨,英语课。
单词默写本发下来,陆西屿凭着昨晚睡前那点模糊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在纸上划拉出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字母组合。有些单词拼写看起来颇为创意,充分体现了主人对它们的不熟悉与随心所欲。
默写本交上去,由同桌互换批改。
凌降拿到陆西屿的本子,垂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行行狂放不羁的笔迹。她拿起红笔,几乎没有停顿,在满纸的创意拼写上方,干脆利落地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圆润的0。
那个0画得格外标准,饱满浑圆,乍一看确实有点像一颗简笔画的鸡蛋。
周熠恰好伸着脖子偷瞄,一眼看到那个鲜红的、鸡蛋似的0,再结合陆西屿本子上那些神奇的单词,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西屿侧过头,目光先落在自己本子上那个刺眼的红圈上,顿了一秒。然后,他缓缓抬眼,看向笑出声的周熠,眼神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甚至有点平静,但那平静底下透出的寒意,让周熠瞬间觉得脖颈一凉,笑声戛然而止,赶紧正襟危坐,假装认真看自己的本子。
凌降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旁边瞬间降低的气压,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画的那个0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她将批改好的本子递还给陆西屿,动作自然流畅,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陆西屿盯着本子上那个圆滚滚的0看了两秒,舌尖顶了顶腮帮,没说话,把本子随手塞进了桌肚。
日子滑到周五放学日。
最后一节班会结束,放学铃声如同冲锋号,教室里瞬间沸腾,桌椅碰撞声、欢呼声、相约去哪里玩的声音响成一片。大家如同出笼的鸟儿,一窝蜂地涌向门口。
凌降和何知夏照例不紧不慢,等第一波人潮过去,才收拾好书包,随着稀疏了些的人流往校门口走去。刷脸出了校门,两人互道了周末愉快,何知夏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凌降则背好书包,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看起来并不急于回家,步履平稳,目光沉静,仿佛周末的来临对她而言,只是切换了一个学习或独处的场景。
她在天河时尚广场站下了地铁。周五傍晚的商业广场热闹非凡,充斥着放学的学生、下班的职员和逛街的人群,音乐声、交谈声、商铺促销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凌降没有融入这份热闹。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喧闹的主街区,来到广场北侧。这里有一处相对静谧的角落,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音乐喷泉,此刻没有喷水,池底躺着些许硬币。
喷泉周围是一圈精心修剪的绿植和几条长椅,与主街的喧嚣隔开了距离。不少鸽子在这里踱步、觅食、起飞降落,翅膀扑棱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凌降在一条正对喷泉的长椅上坐下。她从那个灰色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袋鸽粮。打开封口,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平摊着手,轻轻放在身旁的椅面上。
她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啄食的鸽群上。
过了大约十几秒,一只圆滚滚的、羽毛偏灰色的鸽子似乎认出了她,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它在凌降面前的空地上蹦跳了两下,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她,确认了熟悉的气息和那摊开的掌心里金黄的小米,这才轻盈地跳上长椅,不客气地开始啄食她手心里的粮食。
凌降垂着眼眸,看着这只贪吃的灰鸽子。傍晚柔和的夕阳光芒穿过广场边建筑的间隙,洒在她身上,给她瓷白的皮肤和沉静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看着鸽子认真啄食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无比真实柔和,与她平日里在学校的样子截然不同。
灰鸽子很快吃完了她手心里的粮食,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着她,翅膀轻轻扑扇了两下,似乎在问还有吗。
凌降眼底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一瞬。她又倒出一些粮食在掌心。
这次,灰鸽子的几个同伴也被吸引,试探着想要飞过来。灰鸽子立刻发出咕咕的威胁声,张开翅膀试图驱赶同伴,俨然一副这是我的专属食堂的霸道模样。
凌降有些无奈地看了它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铺在长椅的另一端,又倒出一些鸽粮在上面,算是给其他鸽子开了个分桌。
半个小时在鸽子起落、啄食和扑棱翅膀的声音中悄然流逝。天色渐暗,广场的景观灯陆续亮起。
凌降站起身,将空了的鸽粮袋仔细折好收起来,又把那张沾了些碎屑的纸巾团起,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扔掉。
她回过头,看向那只已经飞上喷泉边缘、正悠闲梳理羽毛的灰鸽子,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广场渐浓的夜色和熙攘的人群中,再也分辨不出。
不远处,一辆黑色私家车正因周末晚高峰而缓慢行驶,恰好绕行经过天河时尚广场的北侧。
陆西屿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就在车速因拥堵几乎停滞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广场那个静谧的角落。
喷泉、长椅、盘旋的鸽群……以及,那个刚刚从长椅上起身的、背着灰色书包的熟悉身影,是凌降。
他甚至看到了她侧身时,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极其浅淡却异常柔和的笑意,和她微微弯腰,将什么垃圾丢进垃圾桶时,垂下的柔软发梢。
车流缓缓移动了一小段,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她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人群。她穿着校服外套的背影在五光十色的广场灯光和穿梭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有种不为所动的安静。
不过几秒钟,那个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汇入都市夜晚庞大的人海,了无痕迹。
陆西屿收回目光,靠回椅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水般滑过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莫名地,再次闪过那个夕阳余晖下的静谧画面,和她脸上那惊鸿一瞥的、与学校里截然不同的柔和神色。
他微微蹙了下眉,觉得有些莫名。
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这块不太一样的木头?
黑色宾利平稳地驶入青语湾。这里是青城核心区位的顶级住宅区,由国际知名团队打造,融合了超高层住宅、高端酒店与奢华商业配套。
凭借一线江景视野、标志性的空中泳池与无可挑剔的顶级物业服务,它早已成为青城高净值人群心目中毋庸置疑的标杆居所,安静地彰显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身份。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现代风格别墅的门前。陆西屿拎着几乎没什么分量的书包,神情懒散地下了车,推开厚重的入户门。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带着一种回到家后彻底松懈下来的随意,随即就打算直接上楼。
“回来了?”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女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陆西屿的母亲叶沁歆正坐在沙发上,刚刚结束一通电话。她是一位气质出众、容貌姣好的女性,身姿笔挺,即便在家中也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
早年她是一名出色的翻译官,结识了陆时明后结婚,生下了陆西屿这个独子。叶沁歆平时对儿子颇为宠爱,但在日常交流上,经常怼人。
她放下手机,端起茶几上的骨瓷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花茶,目光掠过儿子那副别理我我想静静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开口。
“哟,陆少爷今天脚步这么急,是楼上藏着期末考试的满分试卷,赶着去瞻仰?”
陆西屿上楼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传来。
“妈,您能盼我点好吗?”
“我这不是盼着呢吗?”叶沁歆放下杯子,笑意浅浅。
“尤其是英语试卷。你们徐老师下午跟我汇报工作了,说你最近的单词记忆,跟鸡蛋一样。”
陆西屿沉默,他决定放弃沟通,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叶沁歆看着儿子几乎是逃上楼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她这个儿子,聪明是绝顶聪明,可那股子懒散劲儿和偏科到极致的毛病,真是随了谁呢?
陆家开饭时间比平常稍晚一些。
直到阿姨将精致的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陆西屿才踩着拖鞋,慢吞吞地从楼上晃下来。他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灰色卫衣和深色居家裤,头发还有些微湿,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爽和水汽,那股在学校时而露出的锐利和烦躁被软化了不少,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干净少年气。
父亲陆时明最近公司事务繁忙,晚餐通常由阿姨直接送到公司。此刻,长长的餐桌上只有母子二人。
“洗个澡这么慢。”叶沁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时蔬,语气依旧带着调侃。
“水压有点小。”陆西屿面不改色地扯了个理由,在自己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色,都是他爱吃的。
“是吗?明天我就找人检修。”叶沁歆从善如流。
陆西屿决定专心吃饭,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但这份安静并不沉闷,反而有种母子间独有的、无须刻意营造的松弛感。
吃了一会儿,叶沁歆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叫凌降的是吧?我听徐老师夸了好几次,成绩稳得不得了,尤其英语,说是标杆。”
陆西屿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嗯了一声,算是听到。
“人家还是你同桌?”叶沁歆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近水楼台,没跟着学学?”
陆西屿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叶沁歆不放过他。
“徐老师可是把帮扶的希望寄托在人家身上了。你别把人小姑娘给气着了,我看徐老师发的合影,人家孩子看着就挺文静乖巧的。”
“她气着我还差不多。”陆西屿小声嘀咕了一句,想起那个鸡蛋一样的0,和那句永远准时、平静无波的背单词。
“你说什么?”叶沁歆没听清。
“没什么。”陆西屿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妈,吃饭。”
叶沁歆见好就收,不再追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能让自家这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儿子有这种细微反应,看来这位文静乖巧的同桌,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晚餐在时而斗嘴、时而安静的日常氛围中结束。陆西屿帮忙把碗筷收到厨房,便被叶沁歆赶去休息。
“行了,上去吧,知道你不想陪我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陆西屿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记得啊,”叶沁歆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单词看多了伤眼睛,偶尔也练练工笔画。”
陆西屿脚步一个趔趄,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快步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细微声响。陆西屿把自己扔进柔软宽大的椅子里,目光扫过书桌上那本依然崭新的英语习题册,和旁边那个灰色的、印着某个游戏logo的耳机。
窗外是青语湾静谧璀璨的夜景,江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流光溢彩。但他眼前莫名晃过的,却是傍晚时分,广场喷泉边,那个被夕阳和鸽群环绕的安静侧影,以及她脸上那抹罕见的、柔和得像错觉的笑意。
他皱了皱眉,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伸手抓过了耳机。
还是游戏世界简单直接。
周六下午。
何知夏感觉自己快要被家里的混世魔王折磨到临界点了。她此刻正蜷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充斥着她弟弟何崇安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模仿不知名动画片角色发出的嚯哈声,以及各种物件被碰倒的细微动静。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那股再不收拾这小子我名字倒着写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何崇安!”她抬高声音,试图用姐姐的威严进行镇压。
“你再把房间当操场,我立刻拍照发家庭群,并附赠一篇三百字小作文给妈妈!”
何崇安,一个正处于狗都嫌年龄的三年级小学生,闻声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姐姐那张漂亮但此刻黑云压城的脸,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缩了缩脖子,暂时安静如鸡地溜回房间。
世界清净了大约三十秒,紧接着,房间里传出了荒腔走板、但感情极其充沛的歌声,依稀能辨认出是某首流行歌曲,只是调子跑得连原唱恐怕都认不出来。
何知夏绝望地闭了闭眼。回自己房间?不,隔音并没有那么好。去图书馆?这个点,周末的图书馆怕是连走廊都坐满了人。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精准定位到那个头像,飞速打字。
【何知夏】:SOS!我家魔丸进入狂暴状态,持续音波攻击,我方写作业效率已降至零点。请求紧急避难,能否前往贵府进行学术交流?
消息发出,她盯着屏幕,仿佛在等待救世主的回复。
十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凌降】:嗯。地址发你。江城湾这边。
简洁,直接,如同她本人。
何知夏瞬间复活,以特种兵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冲到玄关换鞋。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房间的方向,歌声依旧嘹亮。她心里默念:自生自灭吧小子,反正有阿姨在,饿不死你。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江城湾。
这个小区环境清幽,绿化极好,与何知夏家所在的热闹区域风格迥异。车子最终在一栋带着小巧精致花园的别墅前停下。
何知夏付钱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凌降。她穿着浅灰色的宽松居家服,长发柔顺地披散着,正微微仰头看着院子里的什么,侧脸沉静,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很认真地研究空气。
“凌降!”何知夏快步走过去。
凌降闻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何知夏跟着她往里走,路过小花园时,忍不住惊叹。
“这些花养得真好!你种的?”
花园里色彩层次分明,即便是秋末,也有不少花卉开得正好,可见主人用心。
“不是我,”凌降摇头,推开屋门。
“我外婆。她喜欢这些。”
“哦哦,那你外婆在家吗?”何知夏好奇地张望室内。装修风格简洁温馨,透着生活的痕迹,但此刻很安静。
“她工作去了,还没回。”凌降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她昨天回到家时,面对的就是空荡荡却整洁的房子,冰箱里照例有外婆准备好的半成品食物和微信上准时到的转账与留言。黑漆漆的客厅不算什么,她熟练地开灯,一切如常。
凌降领着何知夏直接上了二楼书房。书房宽敞明亮,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书架。何知夏扫了一眼,忍不住挑眉,那书架上密密麻麻,几乎全是物理学、数学专著和各种外文原版书,夹杂着少许文学历史,硬核得让人肃然起敬。
“你家书房知识密度有点高啊。”何知夏感叹。
凌降已经拿出作业,在书桌前坐下,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仿佛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两人很快进入学习状态,没有了魔丸弟弟的干扰,何知夏的效率直线回升。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遇到难题时,她们也会低声讨论几句,交换不同的解题思路,氛围专注而高效。
傍晚时分,何知夏完成了大部分计划,准备告辞。凌降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去。
天色尚早,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何知夏心情颇好,决定不直接回家,让司机在附近的天河时尚广场停下,打算随便逛逛。
周末的广场人流如织,热闹非凡。何知夏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各式店铺橱窗。忽然,一家小巧精致的植物店吸引了她的注意,倒不是因为里面争奇斗艳的鲜花,而是橱窗边角,摆着一排迷你的多肉盆栽。
那些多肉植物被栽种在各种可爱造型的小陶瓷盆里,胖嘟嘟的叶片呈现出粉蓝、橙黄或嫩绿色,模样憨态可掬,尤其是其中一款淡粉色的,被做成了圆滚滚的泡泡糖形状,简直能瞬间击中人的萌点。
店老板是位看着很和气的中年姐姐,正拿着剪刀修剪花枝,见何知夏驻足,便笑着招呼。
“小姑娘,随便看看呀,都是今天刚到的新鲜货。”
何知夏指了指橱窗:“姐姐,那个泡泡糖多肉怎么卖?”
“那个呀,东云系的选育品种,好养又好看,19块9一盆。”老板热情地介绍。
“放书桌电脑旁最合适了,防辐射,还养眼。”
何知夏越看越喜欢,想到凌降家那个硬核书房,或许需要一点柔软的调剂,又想到自己也被弟弟吵得需要点治愈……于是她干脆地拿了两个同款。
“就要这两个。”
付完钱,接过装着迷你盆栽的可爱小袋子,何知夏心情更明媚了几分。她拎着自己的治愈系战利品,在渐浓的暮色中打车回家,准备迎接可能还在继续演唱会的弟弟,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去应对了。
转眼便是周日晚自习前。
何知夏和凌降在宿舍放好东西,一同回到教室。教室里人还不多,灯光通明,弥漫着一股周末过后淡淡的、属于周日夜晚特有的慵懒与蓄势待发交织的气息。
何知夏在座位坐下,没有立刻拿出作业,而是先从书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迷你陶瓷多肉,粉嘟嘟的泡泡糖造型,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软萌。她将它轻轻放在凌降的桌角,正好挨着那个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笔筒。
“呢,小凌花匠,”何知夏语气里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和一丝调侃。
“你的作业。目标:把它养得胖乎乎,油亮亮。”
凌降的视线落到那盆多肉上。她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叶片似乎因为刚离开温室环境不久,显得有些软,不够饱满。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叶子,然后抬起眼,平静地陈述。
“它好像有点蔫。”
“所以才是你的作业啊,”何知夏理直气壮,同时拿出了自己那盆,放在自己桌面显眼的位置,唇角微扬,带着点挑战的意味。
“比比看,一个月后,谁家泡泡糖更圆润,状态更好?”
凌降看了看自己桌角那盆略显精神不振的小植物,又看了看何知夏那盆似乎稍微挺立些的,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应下了这场另类的比赛。
“可以。”
她说完,才转身去挂好自己的书包,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细致。
这时,周熠踩着点晃进了教室,一眼就瞥见了两位学霸桌面上那抹与众不同的、可爱的粉红色。他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哟!这什么?桌面新潮流?为什么你们有,我没有?”语气里半是好奇半是我也要的起哄。
何知夏头也没抬,一边整理书桌,一边随口道:“独家供应,非卖品。不过……”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看你诚心想要,30元一个,友情价。”
周熠还真愣了一下,手已经下意识往兜里摸去,嘴里嘀咕。
“30?这么个小东西……”
摸出两张纸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给,来一个!要跟何姐你那个一样精神的!”
何知夏看着他递过来的钱,没接,反而抱起胳膊,往后靠了靠,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个你居然当真了的微妙表情。
“谁说要卖了?自己买去。”
“啊?”周熠举着钱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
“不是你说30吗?有钱还不赚啊何姐?”
“地址,”何知夏不再看他,报出一个街名和大概店名,语速快而清晰。
“自己去。”
周熠根本没听清。
“等等,哪儿?何姐你再说一遍?”
何知夏已经转过身,拿起笔,翻开练习册,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后脑勺和一句轻飘飘的。
“说一遍没听清,证明你与它无缘。好好学习吧周同学。”
周熠沉默,他悻悻地把五十块钱塞回兜里,挠了挠头,看着那两个可爱的盆栽,又看看显然不打算再理他的何知夏,以及旁边已经进入学习状态、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的凌降,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学霸的世界,连盆多肉都这么难搞。
而凌降,在周熠凑过来咋呼的时候,已经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新作业上。她看了看那盆小多肉,又抬眼看了看窗台上几盆班级养的、同样半死不活的绿萝,似乎在思考养护的最佳方法。
至于陆西屿,周日的晚自习他基本是神隐状态,这会儿不知又窝在哪个游戏厅或自家房间里,对着屏幕大杀四方。教室后侧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倒是让那一小片区域显得格外安静,形成了反差。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室迅速安静下来。何知夏和凌降桌角的那两抹粉色,成了这片严肃学术海洋中,两个不起眼却柔软的小小点缀。
隔天周一早读,预备铃已经响过,教室里书声渐起,混合着一种周一早晨特有的、尚未完全清醒的困倦感。
陆西屿几乎是踩着正式早读的铃声,从前门晃了进来。他身上规规矩矩地套着那件黑色校服外套,这在他身上可不多见。
原因无他,几分钟前,他刚在校园门口被守株待兔的班主任老徐精准拦截。老徐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潮牌卫衣,痛心疾首地指了指墙上着装规范的牌子,硬是盯着他把塞在书包里的校服外套掏出来穿上,才放行。
此刻,那件外套的拉链只随意拉了一半,里面的卫衣帽子还倔强地翻在外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迫营业的不爽和懒散。
他穿过教室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凌降身边时,目光习惯性地、不带什么情绪地掠过那张瓷白安静的侧脸,她正低头看着英语书,长睫垂下,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然而,下一秒,他视线一顿,落在了她桌角。
那里,赫然摆着一抹粉嘟嘟的东西?
陆西屿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眉头微蹙。那是一个小巧的陶瓷盆栽,里面种着一棵圆滚滚、粉嫩嫩的多肉植物,造型还有点幼稚。
这东西,出现在凌降那张永远只有黑白灰文具、整洁得像样板间的桌面上,违和感简直爆表。
他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前桌何知夏的桌面,果然,同样位置,同样款式,同样粉得扎眼。
陆西屿嘴角抽动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荒谬的念头:这是她们之间新的交流密码?还是某种他不能理解的、属于学霸的祈福仪式?
他走到自己座位,把几乎空荡荡的书包往地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校服外套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这时,英语课代表已经站到了讲台前,声音清亮地开始领读。
“Open your books to page 58. Let's read the text together...”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
陆西屿从桌肚里摸出他那本堪称崭新的英语书,除了封面有点折痕,内页干净得能反光。他漫不经心地翻到课代表说的页码,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书页展开,上面除了印刷体,没有一个手写的笔记或划痕。
他象征性地把书立起来,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嘴唇却闭得紧紧的,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那副姿态,与其说是在晨读,不如说是在进行一项名为凝视英文天书的行为艺术。偶尔,他的目光还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桌角那抹粉色,然后又飞快收回,仿佛被那过于少女心的颜色灼了一下眼睛。
晨读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陆西屿就那样半瘫在椅子里,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几乎空白的书页上点了点。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给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镀了层淡金,也照亮了他桌上那本和他主人一样,对英语显得兴趣缺缺的教科书。
而他旁边,那盆粉色的小多肉,正安静地待在凌降的桌角,在黑白灰的背景里,兀自柔软着。
日子飞逝,时间滑过周三。
老徐在自己的语文课上,敲着黑板,用他那特有的、混合着激励与警告的语气宣布了期中考试的临近,要求大家收收心,好好复习。
说到复习成果时,他镜片后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往某个靠窗的角落瞟了瞟,脸上是掩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神色。
自从有了凌降这块定海神针,他面对隔壁班蔡老师时腰杆都挺直了不少,年级第一的归属,在他看来几乎没了悬念。
下午最后一节,依旧是体育课。
周熠今天对篮球兴趣缺缺。他拿着自己新买的最新款羽毛球拍,拍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慢悠悠地下楼。
心里盘算着小九九:上次被凌降那手深藏不露的球技搞得有点没面子,正面硬刚估计还是没戏……但联合陆西屿,二对一指导一下凌降总行了吧?他时不时就会想起上次羽毛球场上,被那个看起来乖得不行的转学生用精准的落点和突然的变线支配的感觉,那记忆,有点酸爽。
下楼没走多远,就看到操场上并排走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何知夏和凌降。周熠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凑过去,脸上堆起自认为灿烂实则有点欠的笑容。
“哟!何知知,凌降!”他凑上前。
“体育课无聊,打羽毛球呗?二对二……哦不,二对一!我和屿哥,对凌降!何姐你来当裁判,绝对公平公正!”
何知夏脚步没停,连甩过去一记冷冰冰的眼刀。
“又想找虐?还有,不准这么喊我。”
她对这个提议本身没兴趣,但对当裁判看戏,似乎可以考虑。
走在稍后一点的凌降,听见这个安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抬眼看了看周熠,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懒洋洋走过来的陆西屿。
周熠见何知夏没直接拒绝,立刻加大筹码。
“打呗!活动活动!输了……哦不,无论输赢,打完我请喝饮料!学校便利店,新品随便挑!”他再次祭出零食饮料诱惑**。
何知夏对此依旧兴趣缺缺,但凌降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想起最近学校便利店新上架了一款菠萝气泡水,何知夏在宿舍提过好几次,说看起来很好喝,但每次都因为去晚了或者人多没买到。
凌降的思维链条清晰运转:何知夏爱喝,打比赛可以有饮料,拿到饮料何知夏会高兴。
逻辑成立。
就在周熠以为又要失败的时候,凌降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了。
“可以。”
周熠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真的?凌降你答应了?太好了!屿哥!快来!二对一指导局!”他自动把陆西屿划入了自己阵营。
陆西屿刚晃悠过来,手里还转着个篮球,闻言撩起眼皮,目光在兴致勃勃的周熠和一脸淡定的凌降之间扫了个来回,没说同意也没反对,算是默许了这场临时起意的不平等对决。
何知夏抱起手臂。
“行,我当裁判。规则简化,11分制,一局定胜负。”
体育课结束后,周熠迫不及待去到体育馆。
体育馆内,场地清空,周熠和陆西屿站在一边,周熠摩拳擦掌,陆西屿依旧那副懒散样子,手里换了副羽毛球拍,姿态随意。
对面,只有凌降一人。她脱下校服外套,里面是贴身的校服短袖,再次利落地把长发挽成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握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两人,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二打一,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知夏站在网边,声音清冷。
“开始。”
开局周熠主攻,他仗着人多,打得格外活跃,频频杀球,试图用力量和速度压制。陆西屿则负责查漏补缺,移动范围不大,但回球稳健,目光时不时落在凌降的移动和击球动作上。
凌降的表现,只能用从容来形容。
她步伐并不急促,却总能提前到位;回球不追求强力,但落点极其刁钻,常常打在两人站位的中空地带,或者迫使周熠在移动中勉强回球,消耗他的体力。
面对两人的合围,她不见慌乱,防守密不透风,偶尔一个轻巧的勾对角或突然的平抽,反而能让周熠手忙脚乱。
“这预判绝了!”
周熠打得越来越心惊。他试图玩点老六打法,比如故意做出要大力扣杀的姿势却轻轻吊个网前,或者假装回球出界实则压在边线。
然而,这些小伎俩在凌降面前似乎效果甚微。她好像总能看穿他的意图,每次他耍小聪明,她不是用更隐蔽的方式回敬一个贴网球,就是用一个看似被动的高远球,把他精准地调回后场底线,让他跑得气喘吁吁。
有一次,周熠又想来个假动作偷袭,凌降明明已经提前向网前移动,却在最后瞬间脚步一顿,手腕极快地一翻,将计就计,回了一个又快又平的后场反手球,直接打在刚冲到网前的周熠身后空档。
“漂亮!”连一旁观战的何知夏都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比赛继续,比分胶着。
轮到陆西屿在后场发动进攻。他看准一个稍高的回球,脚步后撤,身形舒展,手臂引拍如满弓,那是标准而充满力量感的扣杀预备动作。
羽毛球被他击打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爆响,化作一道白色残影,直扑凌降的反手后场角落,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这一球本应极具威胁。
然而,就在陆西屿起跳扣杀的同一刹那,凌降眼角的余光,被旁边场地一道熟悉而奇诡的身影拽了过去,是李铭轩!
他又在接一个普通的网前球,整个人却像是不受控制的弹簧玩偶,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极其不协调的扭身转体,表情之认真,姿势之难以形容,充满了某种忘我的喜剧效果。
凌降思维极短暂地发散了一下,心底那丝细微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浮现,身体的本能警报已然拉响。
球已呼啸而至!
正常的右手挥拍节奏已被那零点几秒的分神打乱,硬接很可能失误。电光石火间,凌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尝试笨拙地调整右手。她脚下步伐迅速侧移,原本握着球拍的右手手腕一松,拍子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掌心轻巧地一转。
下一秒,她已然换成左手握拍,身体借着侧移的惯性,左臂挥出,动作流畅得仿佛她本就是左撇子。球拍面精准地迎上了那道白色残影,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拦网,而是手腕一抖,借力打力,用一个看似轻巧实则蕴含巧劲的斜线劈吊,将堪堪飞至的扣球,化为一道轻盈的弧线,擦着网带,飞向了陆西屿和周熠之间的前场另一侧空白区域。
唰……
羽毛球轻柔落地,场边静了一瞬。
周熠张着嘴,看了看落点,又看了看对面已经恢复右手持拍、表情依旧平静得像只是喝了口水的凌降,下巴都快掉了。
“卧槽?左手?”
何知夏裁判的嘴角这次明显上扬了几个像素点,清冷的声音报分。
“5比3。”
陆西屿站在原地,缓缓收回看向落点的目光,转而投向对面的凌降。
他脸上惯有的懒散神色淡去了一些,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审视和难以置信。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慌乱中的瞎蒙,那是极其短暂权衡后,做出的最合理、最大胆也最有效率的反击选择。切换手之流畅,应对之冷静,简直……
他舌尖无意识地顶了下腮帮,握着球拍的手指微微收紧。
凌降则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刚才那个惊艳的左右手互换只是热身运动的一部分。她甚至没多看陆西屿一眼,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隔壁场地,李铭轩同学刚刚又完成了一次舞动全场的救球,正为自己没丢分而握拳庆祝。
嗯,看来分心的代价,用一个临时换手就弥补回来了。
比赛继续。但经过这一球,陆西屿的眼神明显更专注了,而周熠,他忽然觉得,自己提议的这场指导局,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压力,莫名其妙来到了他们这边。
几分钟后,周熠彻底没脾气了,他扶着膝盖喘气,看向凌降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敬畏。
“凌降……你这哪是随便考过二级,你这简直是羽毛球界的扫地僧啊!”
陆西屿倒是没怎么出汗,他停下动作,看着对面气息只是微乱、依旧站得笔直的凌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她打球时的专注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形象重叠,又似乎有些不同。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凌降以11比6取胜。
“服了服了,心服口服!”周熠输得没脾气,双手合十对凌降做了个佩服的手势。
“走走走,买饮料去!愿赌服输!”
几人收拾东西离开体育馆。到了便利店,周熠径直走向冰柜,嚷嚷着。
“何姐,凌降,喝什么?别客气!”他自己拿了一瓶运动饮料。
何知夏果然选了那瓶心心念念的菠萝气泡水。凌降拿了一瓶矿泉水。
就在周熠准备掏钱付账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西屿却先一步走到了收银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校园卡,嘀一声刷了。动作自然流畅。
周熠举着钱包的手僵住。
“诶?屿哥?说好我请的……”
陆西屿没理他,目光在冷藏柜里扫了一眼,伸手拿了一个包装精致的、据说是最近很火爆经常断货的原味酸奶布丁,一起放在收银台上,淡淡对收银员说了句。
“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个布丁,连同何知夏的气泡水和凌降的矿泉水,一起递了过去。在周熠疑惑的目光中,他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他买的。”
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周熠。
我买的?我什么时候说要买布丁了?还是火爆款?周熠心想。
但他看着陆西屿那副难道不是这样吗的坦然表情,又看看何知夏和凌降已经接过饮料,尤其是何知夏拿到气泡水后满意地眯了眯眼,凌降也对着那瓶矿泉水点了点头。
周熠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挠挠头,干笑两声。
“啊……对,我买的,我买的!大家吃好喝好!”虽然有点懵,但这个好像被屿哥强行塞给他了?
何知夏看了看手里的气泡水,又看了看那个被陆西屿顺手放在凌降矿泉水旁边的酸奶布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说什么。
凌降拿着矿泉水,目光在那个看起来滑嫩可口的布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低声说了句。
“谢谢。”
陆西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插着兜率先走出了便利店。
周熠赶紧跟上,心里还在嘀咕那布丁到底算怎么回事。何知夏和凌降走在后面,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也吹散了运动后的微热。
那瓶菠萝气泡水终于到了何知夏手里,而某个无人特意言明的酸奶布丁,也安静地待在了它被放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