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反向靠近 > 第2章 《抚“贫”对象》

第2章 《抚“贫”对象》

九月的阳光褪去了最酷烈的毒辣,变得温吞绵长,透过青城一中博学楼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走廊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有新书油墨的味道。

凌降背着几乎与她单薄身形不成比例的灰色书包,手里捏着转学通知单,站在高二理科实验班门口。

早读结束的铃声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门内爆发出桌椅碰撞、少年人嬉笑打闹的喧嚣,几乎要冲破门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瓷白的皮肤在走廊偏暗的光线下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掩住了那双过分清澈也过分安静的眼睛。嘴唇是天然的淡樱色,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忘了点上笑容的瓷娃娃,漂亮也清冷。

班主任老徐从门缝里看见她,推了推眼镜,招手让她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不少,几十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凌降像是没感觉到,步履平稳地走到讲台边,微微鞠了一躬。幅度标准,却透着疏离。

“大家好,我是凌降。”

声音和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如出一辙,软糯,清泠,像含着一小块冰,吐字却清晰平淡,没什么起伏。

底下嗡地一声,议论骤起。

“我去,这声音……跟长相也太配了吧?”

“看起来好小只,真转来我们理科实验班?能跟上吗?”

老徐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终定格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个男生。他瘫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伸到过道上,校服外套随意团在桌肚,身上是件黑色T恤。他戴着纯白色无线耳机,头微微偏着望向窗外梧桐树上蹦跳的麻雀,侧脸线条利落分明。对教室里的骚动,他连眼皮都没抬。

典型的不好惹模样。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积了层薄灰,显然已久无人用。

“凌降,你暂时先坐那里,陆西屿旁边。”

老徐指了指那个方向。

“陆西屿,新同学,照顾一下。”

名叫陆西屿的男生毫无反应,仿佛耳机里的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凌降的目光掠过他,在他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转向那张空桌。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看向了讲台上的老徐,开口,依旧是那把软糯却无波的嗓子。

“老师,我可以自己坐吗?”

老徐愣了一下道。

“嗯?那里不是有空位?”

凌降没解释,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老徐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又看了看陆西屿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犹豫了。

“那……你自己看看哪里合适?后面好像还有个空位。”

凌降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确实有一套闲置的桌椅,堆了点杂物,蒙尘更厚。

她放下书包,从教室后方拿了抹布和水盆,接了点水,一言不发地开始擦拭桌椅。动作不急不缓,仔仔细细,连椅腿的横杠都没放过。

擦完后,她又去讲台旁搬来一套略微新些的课本,整齐码放在擦得一尘不染的桌面上。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陆西屿的方向,也没理会周围逐渐变得微妙的眼神和压低的笑语。

直到她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安稳坐下,将书包小心地靠在墙边,从里面拿出笔袋和笔记本,教室里那种看好戏的躁动才渐渐平息,转化为窃窃私语。

“直接搬后面去了……这是嫌挤还是怕了陆哥?”

“WC,宁愿一个人坐角落也不跟陆西屿同桌。”

“你看陆哥有反应吗?压根没注意吧……”

陆西屿确实没注意,或者说,他注意到了教室里的异常安静和那道走向后排的身影,但懒得给予任何关注。直到前排一个平时有点咋呼的男生回过头,压低声音带着笑。

“屿哥,新来的乖妹妹好像不太给你面子啊,宁愿去坐垃圾角也不跟你同桌。”

陆西屿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头,视线先是掠过自己旁边依旧空着的积灰座位,然后才落向教室最后方。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已经坐好了,背挺得笔直,正在低头整理书本,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安分,规矩,也无趣。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嗤笑的弧度,没说话,重新把耳机塞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坐挺好,谁来都多余。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进来时,凌降已经进入了状态,认真听着。她的前桌的前桌的同桌,是一个同样坐得笔直、气质清冷的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侧脸线条优美。

课间时,这女生回过头,目光在凌降脸上和整洁的桌面上扫过,主动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但比凌降多了些温度。

“我叫何知夏。”

女生看向凌降的眼神,似在确认什么。

凌降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何知夏一眼,点了点头。

“嗯。”

算是回应,然后继续低头看题。

何知夏似乎并不觉得被冷落,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你是今天刚转来的?之前在哪读?”

“七中。”

“为什么转学?”

凌降笔尖顿了顿,抬眼,平静地看着何知夏,那眼神明确表达着“这与你无关”。但她还是回答了,一个字。

“家。”

何知夏了然,没再追问,只是说。

“我也住校,在601。你呢?”

凌降看了眼刚发的宿舍安排条。

“601。”

“那巧了。”

何知夏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热水供应到十点半。”

“谢谢。”

凌降说完这两个字,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课本,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由何知夏主导的短暂交流。

第二节课间,凌降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时,经过陆西屿那一片区域。几个男生正围在他桌边笑闹,地上滚着个空饮料罐。

凌降目不斜视,打算绕开,就在她即将走过时,陆西屿不知怎么,忽然伸了个懒腰,手臂向后舒展。他手里拿着一只刚刚折好的纸鹤,淡蓝色的,翅膀纤薄精巧,在他指尖微微颤动。这随意的动作,却恰好让那只纸鹤的翅膀尖,轻轻擦过了凌降垂在身侧的手背。

微凉的,纸张的触感,凌降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背,直接走回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倒是陆西屿,动作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向凌降冷漠离开的背影,又瞥了眼自己指尖的纸鹤,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觉得无聊,随手将那纸鹤往桌上一丢。纸鹤没立稳,晃晃悠悠地飘落,正好掉在凌降刚才经过的地面附近,被一个追逐打闹的男生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

精致的翅膀瞬间皱成一团,沾了灰尘。

那男生哎哟一声,低头一看是陆西屿的东西,脸有点白。

“陆、陆哥,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目光却越过道歉的男生,看向了最后一排。凌降刚坐下,正拧开水杯盖子,小口喝水,侧脸安然,对这边的小变故毫无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没事。”

陆西屿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用鞋尖把那只踩扁的纸鹤拨到一边,不再看一眼。

下午放学铃响,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洪水涌向门口。凌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背上。何知夏在门口等她,淡淡说了句。

“一起回宿舍?”

凌降点点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什么交流,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走廊另一端,陆西屿正和周熠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周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离开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瘦小的转学生,笑了笑。

“新同学好像挺特别。”

陆西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赞同还是嘲讽,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早上她毫不犹豫走向最后一排的身影,和刚才纸鹤擦过她手背时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的漠然。

“特别?”

他嚼了嚼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木头一块。”

还是块又冷又硬、自动离人八丈远的木头,麻烦。

他这么想着,插在校裤口袋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廉价纸张粗糙的质感,和那一瞬间极其轻微的、不同于纸张的温软触碰。

见鬼。

何知夏先带凌降去了食堂。

青城一中的食堂大得有些夸张,装修介于努力豪华和实在朴素之间,微妙地维持着一种校园特有的气质。

一楼摆满各式饭菜,最边上还倔强地开辟出一小块甜品区,每天变换花样的小点心是全校学生的精神寄托,队伍能从窗口一路蜿蜒到门口。

二楼则是面食天下,旁边自助小料台上堆着香菜、葱花、辣椒油,宛如一场调味品的无声狂欢。

何知夏语气平淡,偶尔瞥一眼身旁安静走着的凌降。两人并肩穿过嘈杂的人群,引来不少目光打量。凌降却像自带隐形屏障,目不斜视,只跟着何知夏往前走。

“你们七中食堂也这么大?”

“差不多。”凌降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

两人打完饭,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黑色校服,热闹得像是某个大型集体仪式。

何知夏抬了抬下巴。

“上楼。”

二楼人稍少些,她们在窗边寻了个清净位置。凌降餐盘里一片红彤彤,辣子鸡丁、麻婆豆腐,连青菜上都浮着层油亮的辣椒碎。何知夏看了看自己盘里清淡的虾仁,又看看对面,忍不住开口。

“这么爱吃辣?”

“还行。”凌降应着,又舀起一勺豆腐,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两人吃饭速度都不慢,但何知夏稍晚一点放下筷子。凌降已经吃完,正望着窗外发呆。南窗外是一片葱郁的绿意,树叶被风拨得轻轻摇晃,几个学生嬉笑着走过,手里晃着冰镇的饮料瓶。

凌降目光在那瓶饮料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何知夏擦了擦嘴,淡淡接话。

“想喝饮料?体育馆旁边有个小卖部。”

“现在……还开着吗?”

“想得美,”何知夏站起身,端起盘子。“这个点,冰柜早就被扫荡空了。”

凌降想起开学前收到的那张学校地图,上面确实没标什么小卖部。

“前年刚建的,生意好得不像话,”何知夏边走边补充。“其实算是个便利店,暑假又装修了一次,现在号称全校最现代化补给站。”

凌降默默记下。两人下楼时,迎面撞见几个刚从球场回来的身影。

陆西屿走在最前,额发微湿,气息里还裹着运动后的热意,那双桃花眼懒洋洋扫过来,在凌降脸上停了半秒,又漠然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空气中的一个无害摆设。他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人哄笑着涌进食堂,再没回头。

凌降垂下眼,跟着何知夏继续往外走。

何知夏却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掺进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顺便一提,那家店是陆西屿他家开的。”

凌降脚步未顿,只淡淡哦了一声。

何知夏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凌降和何知夏回到宿舍601。青城一中的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布置得整齐却刻板,墙上贴着的禁止使用电子产品标语格外醒目。

门一开,就见一个长相甜美、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往被子里塞,脸上写满了心虚。

何知夏见怪不怪,侧身让凌降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哟,”何知夏语气平淡,“你的小宝贝又出来放风了?”

“吓死我了!”那女生抚着胸口,声音与她甜美外表严重不符,清脆响亮。

“人吓人,吓死人啊!”

何知夏唇角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朝对方递去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女生这才把藏在被子里的备用机掏出来,搁在桌上,然后目光灼灼地转向凌降。眼前的新室友皮肤瓷白,眉眼干净,眼尾微微上扬,脖颈一颗小痣点缀得恰如其分。

“你好呀!我是许念安,”女生瞬间挂上灿烂的笑容,声音甜了几个度。

“念你的念,让你安心的安!”

何知夏无声地偏过头,唇角抽了抽。

“凌降。”她开口,声音清冷,却没什么波澜。

“凌~降~”许念安跟着念了两遍,眼睛一亮。

“成,极品ID。”

凌降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走向自己靠门的那张床铺。行李早已被志愿者搬了上来,她开始默默整理。许念安热情地凑过来帮忙,何知夏也顺手递过几个衣架。

收拾得差不多时,门口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力道均匀,透着一种诡异的权威感。

许念安脸色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手机,一个箭步冲向床边,弯腰、塞物、起身、捋头发,动作一气呵成。何知夏等她彻底站直,脸上恢复镇定,才慢悠悠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宿舍管理员美枝阿姨,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室内扫视一圈,尤其在凌降脸上停留片刻,才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一关,许念安立刻瘫回椅子上,长吁一口气。

“啊啊啊……今天中午已经受到两次惊吓了!我这小心脏……”

凌降也在自己椅子上坐下,微微舒了口气。搬行李、整理床铺、应付新环境……算起来,今天确实是她近几个月来运动量最大的一天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属于青城一中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忙碌、沉默与一丝丝并未言明的波澜中,悄然滑过了一半。

结束一天的课程后,黄昏斜斜地洒进教室,在黑板上切出一块方正的光斑。教室里闹哄哄的,刚跑完操的学生们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说笑声、拉椅子声、瓶盖拧开的咔嗒声混成一片。

凌降回到座位,小口小口抿着水。和七中相比,青城一中居然还要跑操,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累。

跑操后照例有一节半小时的自习。班主任徐国栋端着不锈钢保温杯走了进来,在讲台上坐下,像一尊镇守纪律的门神。底下的学生大多埋头写作业,毕竟晚上的时间总是不够用。

老徐偶尔从教案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像雷达一样。掠过陆西屿时,他眼皮跳了跳,那位正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身上还随意搭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姿势安稳得仿佛这不是自习课,而是自家卧室。

“睡美人当得倒是挺踏实。”老徐腹诽一句,干脆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他的目光往后挪,落到陆西屿身后那张脸上。凌降正低头写着物理作业,侧脸被余晖描了层浅金,睫毛垂下来,认真得仿佛周围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老徐心里那点无名火这才悄悄熄下去,这才是他和教导主任费了好大劲挖来的好苗子啊。

虽然陆西屿理科接近满分,可他那文科成绩……老徐想起上次找他谈话时,那小子吊儿郎当甩过来的那句:

“老徐,我理综都快满分了,还学什么文科?学了也不会啊。”

算了算了。老徐摇摇头,把思绪拉回眼前的教案上。当班主任,心脏得好。

下课铃一响,老徐前脚刚走,教室后脚就活了过来。周熠抱着篮球,一胳膊肘捣向还在熟睡的陆西屿。

“屿哥,醒醒!球场快被占了!”

陆西屿皱着眉睁开眼,一脸“吵我睡觉者死”的烦躁。他抓起外套,也没多话,跟着周熠就往外走。

凌降收拾好书包,和何知夏一起往食堂去。吃过晚饭回宿舍,许念安刚洗完澡,一手擦头发一手刷备用机,正对着屏幕发出鹅鹅鹅的魔性笑声。

见两人回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招手。

“快来快来!论坛新帖,笑死我了!”

刻在DNA里的八卦之魂瞬间觉醒。何知夏凑过去看,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热帖,标题十分醒目:

《不明生物惊现一中篮球场!》

帖子里附了张有点模糊的照片,看背景是学校篮球场。拍照人手大概抖了,焦点有点飘,但勉强能认出是陆西屿打球的侧影,不过真正的主角似乎不是他,而是旁边正在喝水的周熠手里那个红色矿泉水瓶盖。因为角度清奇,瓶盖在逆光下轮廓朦胧,远远看去……

“像不像奥特曼的头部?”

许念安憋着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发帖人没点名,但这内涵得也太明显了吧!”

何知夏唇角很轻地扬了扬,转头看向还站在桌边的凌降。

“凌降,过来看看。”

凌降放下书,走过去,垂眼看向手机屏幕。照片上的红色瓶盖在昏黄的光线下确实呈现出一种奇妙的、介于塑料与科幻之间的造型。

她沉默了两秒。

“看懂了吗?”何知夏问。

凌降摇了摇头。

“陆、奥、特、曼、啊!”许念安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这你都不懂的兴奋。

凌降眨了眨眼,脑海里闪过某些童年动画片里闪闪发光的形象,然后淡淡哦了一声。

好像,是有点那么回事。

何知夏看着她那张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冷,干脆拿起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许念安还在对着帖子鹅鹅鹅,凌降坐回桌前,重新拿起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只剩下翻页声、隐约的水声。

过了一会许念安想刷新帖子看新评论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删除,两秒过后,她懊悔没有截图保存下来,这作风不用猜肯定是某人威胁删掉的。

晚自习的铃声在七点准时敲响,像是给校园按下了静音键。白日里的喧嚣被一种更集中、更内敛的嗡嗡声取代,那是笔尖划过纸张、书页轻轻翻动、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交谈混合而成的背景音。

凌降和何知夏、许念安一起走进教室。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拿出晚自习要完成的习题和预习内容。她的桌面依旧整洁得过分,与周围一些堆满卷子、草稿纸的桌子形成鲜明对比。

前排的陆西屿似乎也刚从球场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气和水汽混合的味道。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黑色的校服短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英语习题册上,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需要大量记忆的科目缺乏耐心。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和偶尔有人清嗓子、挪动椅子的声音。老徐今晚没坐班,负责纪律的是值班老师,只是偶尔在前后门巡视一下。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凌降做完一套物理卷,正核对答案时,隐约听到前侧方传来极低的、带着烦躁的啧的一声。她没抬头,笔尖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西屿盯着那道完形填空题已经快三分钟了。几个选项长得像多胞胎,他看着就头疼。干脆把笔一扔,身体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睡觉比看天书强。

许念安偷偷从笔袋里摸出蓝牙耳机,塞了一只,借着长发遮掩,一边听歌一边写作业,脚还在桌子下轻轻打着拍子。何知夏则始终坐姿端正,高效而稳定地处理着各科作业。

两个小时的晚自习,在沙沙的书写声中接近尾声。当最后一遍铃声响起时,不少人同时舒了口气,仿佛被解除了某种禁锢。

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桌椅碰撞声重新响起。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传来了熟悉的滋啦电流声,接着,一阵轻柔的前奏流淌出来,覆盖了渐渐喧闹的教室。

是广播站的每日一曲时间。

前奏过后,一个干净而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声透过喇叭,在暮色初临的校园里缓缓唱起:

“说好带你流浪,而我却半路返航……”

歌词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原本急着离开的学生,脚步似乎都慢了些。

“坠落自责的海洋,发现离不开你……”

凌降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没听见。何知夏整理书本的手却慢了一拍,抬眼看了下广播喇叭的方向。许念安则已经小声跟着哼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们之间有太多回忆……”

歌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又含蓄的情感。路过的学生里,有人相视一笑,有人低头加快脚步,也有人跟着调子轻轻吹起口哨。

陆西屿单肩挎着书包,正随着人潮往外走。听到那句“爱上了你,没什么道理,只是刚好情窦初开遇到你”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周熠凑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笑嘻嘻地压低声音。

“屿哥,这歌……应景不?”

陆西屿斜他一眼:“滚蛋。”

周熠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跟着广播里最后几句哼唱。

“可不可以在你哭泣时抱紧你……哎,广播站今天挺会选歌啊。”

凌降和何知夏并肩走出教室。歌声还在继 续,飘散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们之间有太多回忆……”

何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歌声里几乎听不清。

“这歌,有点老。”

凌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微微仰头,夜空是深邃的蓝黑色,远处依稀能看到几颗星子。歌声缱绻,夜风拂过脸颊,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草木气息。

她们走过亮着灯的篮球场,走过安静的教学楼,走向宿舍区。广播里的歌声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身后。

而在她们刚刚离开的教学楼走廊,陆西屿插着裤兜,慢悠悠地落在最后。广播已经停止,但那几句旋律和歌词,似乎还残留在他并不怎么关心风月的脑海里。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无聊,加快脚步,身影很快融入了校园更深的夜色里。

宿舍楼灯火通明,属于青城一中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青一中开学一个月左右,秋意渐浓,空气里掺进了微凉的清爽。

凌降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里的节奏。

她无声地收集着校园生活的数据:食堂第三个窗口的阿姨手最稳,给的肉最多;周四的蛋挞总是因为过于甜腻而滞销,能坚持到放学;体育课是前往小卖部的黄金时间,那时的冰柜尚未被扫荡一空。

日子按部就班,直到月考来临。

青城一中每月一次的审判日定在周四周五,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摆烂的微妙气息。

凌降和何知夏随着人流走向考场,两人座位隔得不远。试卷发下时,窗外的晨光正跳跃在梧桐叶上,鸟鸣清脆,与室内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构成奇特的二重奏。

为期两天的考试结束,何知夏转着笔袋,语气随意地问。

“怎么样?”

凌降正在收拾文具,头也没抬。

“不怎么样。”

何知夏一怔,以为她考砸了,正斟酌着安慰的词语,甚至开始思考晚上要不要多买一份甜品作为补偿。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的话不知不觉变多了不少,而凌降也从最初的单字回应,进步到了能说完整句子,在何知夏看来,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破冰。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何知夏一个小小的惊喜。

隔周周三,月考成绩出炉。作为班长,何知夏第一个拿到成绩单。她目光从上往下扫,在第二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了顿,视线继续上移,停留在榜首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她拿着成绩单,走到凌降桌前,身子微微倚靠在桌沿,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需要一个解释”。

凌降从书本里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解。

“怎么了?”

“藏得挺深啊?”何知夏挑眉。

“什么?”凌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后面已经挤成一团、争相看榜的同学,才恍然。

“哦,成绩啊。”

“不是说不怎么样吗?”何知夏用指尖点了点成绩单上那个醒目的“1”。

凌降眨了眨眼,认真回忆。

“我当时以为你在问考完试的心情。”

她拿起凌降桌上的一支黑笔,在手心轻轻敲了敲,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忽然觉得,眼前这家伙可能不是高冷,是某种天然的、对人情世故的微妙迟钝。

“行,”何知夏吐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弧度。

“那你中午陪我去买甜品。”

“嗯。”凌降点头应下,简单直接。

这时,班主任老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闹哄哄的教室。何知夏立刻站直身体,若无其事地将笔放回凌降桌上,快步回到自己座位。

老徐走上讲台,班里迅速安静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头顶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圈格外醒目的光晕。恰在此时,后排一直趴着睡觉的陆西屿似乎动了动。

周熠压低声音,憋着笑对旁边人说。

“我去……屿哥该不会被老徐的脑袋反光给晃醒了吧?”

陆西屿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进臂弯,继续沉睡,丝毫未受影响。

老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这次月考,咱们班有变量啊。何知夏同学滑到了榜二。”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了一下全班好奇的目光,才朗声宣布。

“榜一,是凌降同学!”

教室里瞬间炸开。

“我靠!是那个转校生?”

“长得乖,成绩还这么猛?深藏不露啊!”

“何姐有对手了这回……”

“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原来是学霸啊!”

凌降微微垂眸,视线看似落在桌面,实则正透过书本与桌面的一丝缝隙,专注地看着塞在桌肚里的悬疑小说。对于周围的议论和投射来的目光,她仿佛自带屏蔽器,表情毫无波澜。

老徐敲了敲黑板,待声浪稍平,继续道。

“大家要向凌降同学学习。知夏,也要加把劲啊!”

他脸上带着捡到宝的笑容,心满意足地翻开语文课本。

下课铃响,班里的骚动并未立刻平息。老徐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回到办公室。对面坐着隔壁班的班主任蔡卫坤,正捧着他的紫砂茶杯,慢悠悠地抿着茶,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明媚。

“哟,老蔡,”老徐坐下,笑容满面,“又来交流感情了?”

蔡卫坤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你们班这次……又拔尖了?”

“那是!”老徐毫不谦虚,眼角笑出了褶子。“年级第一,稳稳在我们班坐着呢。老蔡啊,你们班还得加把油哦。”

“哼,”蔡卫坤从鼻子里出气,半开玩笑地瞪眼。“得意什么?有本事把你们那好苗子匀给我们班一个?”

“想得美!”老徐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惬意地喝了一口,只觉得今天的枸杞水都格外甜。“这可是我和主任好不容易挖来的镇班之宝。”

办公室里弥漫着两位班主任之间惯常的、带着良性竞争意味的调侃气息。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梧桐叶的边缘已悄悄染上一点金黄。

凌降和何知夏并肩走出教室,准备前往食堂。关于成绩的喧嚣似乎已被她们抛在身后。

两人在食堂觅食,凌降打好饭菜后,又转身去甜品窗口买了两盘舒芙蕾,微微甜的那种。

何知夏眉梢微挑,接过盘子时唇角扬起一抹很淡的、却真实的笑意,显然对这份额外的甜点颇为受用。

“唔,好吃。”她尝了一口,评价简短。

凌降没接话,正专注地吃着饭菜。她习惯先解决正餐,甜品是留在最后的、小小的仪式感。

周熠一行人打好饭,在嘈杂的食堂里扫视一圈,正是用餐高峰,空桌难寻,只能拼桌了。周熠眼尖,瞧见了角落里的何知夏和凌降,对面正好空着。

“屿哥,”他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人,扬了扬下巴。“何知夏对面,行不行?”

那角落位置不错,何知夏和凌降安静地并排坐着,周围却围了一圈男生,形成一种微妙的真空带。

陆西屿单手托着餐盘,眼皮懒洋洋地撩起,朝那边瞥了一眼。他今天难得规规矩矩穿着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原因无他,早上学生会突击检查仪表,他因为没穿校服外套,导致班级被扣了一分,虽然他不甚在意,但老徐那痛心疾首的眼神,还是让他勉强把外套套上了。

他没吭声,径直端着盘子走了过去。周熠连忙跟上。

两人在何知夏和凌降对面坐下。周熠咧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何知夏微微颔首,凌降则只是抬眼看了下,便继续低头吃饭。

四人之间一时无话,气氛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仿佛真是拼桌的陌生人。

周熠吃到一半,瞥见甜品窗口排队的人少了,突然起身。

“等我一下。”没过多久,他端着两盘同样的舒芙蕾回来,放在了桌上。

“微甜的。”他补充道,语气带着点“看我多体贴”的意味。

陆西屿正埋头吃饭,没太注意。等他吃完主食,一抬头,看见桌上并排摆着四盘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舒芙蕾,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算不上嗜甜,但偶尔也会尝一点。

凌降已经解决了自己的饭菜,拿过她那盘舒芙蕾,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舌尖传来的甜味让她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不对,这甜度……是不是比上次高了一点?

她余光瞟向对面的何知夏。何知夏吃得神色如常,她对甜品的敏感度似乎并不亚于解数学题。

凌降垂下眼,又吃了一口。也许……是今天食堂阿姨手抖,多放了一勺蜂蜜?

两人安静地吃完甜品,端起餐盘起身离开。周熠冲她们挑了挑眉。

“走了啊。”

待她们走远,食堂人也稀疏了不少。陆西屿这才拉过自己面前那盘舒芙蕾,吃了一口。细腻的口感化开,随之而来的甜味让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周熠。

周熠正吃得欢,接收到他的视线,一脸莫名。

“又怎么了?”

陆西屿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把那份舒芙蕾吃完,才开口,语气平淡。

“下次买甜品,记得看清甜度等级。”

“喂,”周熠叫屈,“我明明就是按‘微甜’买的!”

陆西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语气诚恳。

“建议你,抽空去配副眼镜。”

“......”

两人吃完,也离开了渐渐安静的食堂。

隔天周四早上,老徐的早读时间。

但他手里拿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张纸。在同学们或疑惑或警惕的目光中,他走到讲台边,熟练地将纸张内容投影到了屏幕上。

一张崭新的、密密麻麻的座位表。

“啊!”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老徐!你又来!”

“这才安稳了多久……”

“老师,我们热爱现在的座位!”

老徐推了推眼镜,对台下的抗议声浪充耳不闻,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为你们好”的微笑。

凌降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行行往下找。终于,在倒数第一个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以及旁边那个紧挨着的、熟悉的名字,陆西屿。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与此同时,前排的何知夏也看到了。她微微侧过脑袋,目光越过同学,精准地投向凌降。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看戏”两个字,甚至还带着一丝“祝你好运”的、十足的戏谑。

凌降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摊开的英语书。

教室里,关于换座位的哀叹和议论还在继续。新的座位,新的排列组合,以及某些注定会被打乱的“安全距离”。

属于高二一班的日常,即将迎来一次小小的、强制性的刷新。

新的座位表像一道不可违抗的指令,在早读课的末尾被正式执行。桌椅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小声的抱怨和重新找到“组织”的嬉笑。

凌降抱着自己的书本和笔袋,走向那个崭新的、位于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陆西屿已经在了,他几乎是把自己“扔”进椅子的,两条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无处安放,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和“真麻烦”。

他的校服外套依然随意团在桌肚里,只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搭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窗外,只留给新同桌一个线条冷淡的侧影。

凌降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轻而稳。

她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取出,在擦得光洁的桌面上摆放整齐,与旁边那张除了摊开的英语书外空空如也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前桌的何知夏已经转过身,正在整理新领到的试卷。她的新同桌周熠则显得兴致勃勃,正试图跟这位以冷淡著称的班长搭话。

“何姐,以后多多指教啊!我数学还行,英语就……嘿嘿。”

何知夏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周熠也不气馁,又转向后桌,咧着嘴对陆西屿笑。

“屿哥,新同桌,感觉如何?”

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正在安静整理笔记的凌降。

陆西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惜字如金。

“吵。”

周熠耸耸肩,识趣地转了回去。

第一节课就是英语。戴着金丝边眼镜、语速飞快的英语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教室里的空气立刻凝重了几分。

“上周的月考卷,整体还行,但某些同学的偏科问题,非常、非常严重!”老师目光如炬,在教室里扫视,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某个靠窗的位置。

“陆西屿,36分。”

老师报出分数,语气复杂,这成绩放在理科班是拖后腿的存在,但对比他接近满分的理综,就显得格外瘸腿。

陆西屿本人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念的不是自己的分数。

老师将试卷发下去,开始讲评。讲到完形填空时,她特意点了凌降的名字。

“凌降同学,这次英语是年级最高分。你坐陆西屿旁边正好,平时多关注一下他的英语,特别是词汇和语感,多交流交流。”

教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谁都知道陆西屿的英语是老大难。

周熠立刻回过头,脸上是憋不住的促狭笑意,压低声音对陆西屿道。

“屿哥,听见没?让凌降同学‘关注’你。要不要从‘apple, banana’开始从头教起?”

陆西屿撩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瞥了周熠一眼,周熠立刻缩了缩脖子。

凌降正用红笔在试卷上标记错题,虽然很少,闻言,她停下笔,转过头,第一次正式看向她的新同桌。

陆西屿也恰好偏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接触。他的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懒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凌降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瓷白的皮肤在晨光里有了一层光晕。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用那把清泠、毫无波澜的嗓子,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先把考纲词汇背完。”

说完,她便转回头,继续看向自己的试卷,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老师交代的、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周熠愣了一下,嘴角难压,闷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何知夏背对着他们,握着笔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陆西屿盯着凌降沉静专注的侧脸看了几秒,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已经重新回到了试题上。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觉得荒诞还是有趣,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

英语课继续,讲题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某种在新的座位安排下悄然流动的、微妙的气息。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周熠立刻转过身,趴在何知夏的椅背上,笑嘻嘻地。

“凌降同学,方法论很直接啊!背单词,哈哈哈!”

凌降正在收拾下节课要用的书,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

陆西屿起身,拎起自己空荡荡的桌面上的水杯,打算去接水。经过凌降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桌角那本厚厚的、砖头一样的《高考英语考纲词汇详解》上扫过,随即迈开长腿,走出了教室。

何知夏转过身,手臂搭在凌降的桌沿,语气平静无波。

“任重道远啊,凌老师。”

凌降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过分安静的眼睛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老师说的。”

她简单地回答道,将责任推给了最初的指令发出者。

何知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再说什么。周熠则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觉得这新组合,怎么看都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趣味。

晚自习的灯光一如既往的冷白,将教室笼罩在一片沉静的学术氛围里。沙沙的书写声是主旋律,偶尔夹杂着翻书页的脆响,或有人极轻地吸一口气。

凌降已经高效地完成了当天的作业。她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抓紧时间刷额外的习题册,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与理科毫不相干的书《一代天骄:李世民评传》。

她看得认真,指尖偶尔划过书页,沉静的模样仿佛不是在自习课上看闲书,而是在研读什么重要文献。

前桌的何知夏也差不多。她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练习册,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地理杂志,翻到介绍冰岛极光的那一页,同样看得入神。两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相似的气场:那是属于天赋型选手的、游刃有余的从容。

她们的从容,某种程度上“惯坏”了同桌。

周熠被一道物理综合题卡住了,咬着笔头纠结了半天。他先用笔帽悄悄戳了戳何知夏的后背。

何知夏头也没回,清冷的声音传来。

“自己看笔记第三章。”

“看了,没完全懂……”周熠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

“再看一遍。”何知夏不为所动,目光仍停留在杂志绚丽的极光图片上。

周熠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然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后桌,何知夏那位看起来更乖、或许更好说话的同桌身上。

“凌降同学,”他尽量把声音放得更轻,身体侧过来大半。“这道题……能帮忙看看不?”

凌降从唐太宗初年的政局中抬起头,目光落到周熠推过来的卷子上。她看了大约十秒钟,拿起自己的草稿纸和笔,没有过多解释,只简洁地写了几个关键公式和受力分析草图,然后轻轻推了回去。

“谢了!”

周熠如获至宝,赶紧研究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化学平衡的移动搞晕了。这次他学乖了,直接跳过何知夏,再次转向凌降。

凌降依然没有多话,在草稿纸上写下“勒夏特列原理”,并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第三次,是一道数学导数的应用。周熠挠着头,身体几乎完全转了过来。

“那个……凌降,这个分类讨论的临界点我好像总找不准……”

凌降放下手中的历史人物传记,接过题目,沉思片刻,用笔尖在题目条件上点了两个关键位置。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时,旁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陆西屿,忽然有了动作。

他原本保持着那个经典的姿势,戴着耳机,脸朝着窗外,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此刻,他却慢悠悠地转过头,视线先落在几乎快趴到自己桌子上的周熠后脑勺,然后掠过周熠,落到凌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最后,又扫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历史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在凌降的桌角,靠近周熠那边,不轻不重地,叩、叩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晚自习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熠一愣,转过头,对上陆西屿没什么温度的眼神。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你很吵,而且,转过来的次数太多了。

周熠瞬间领会,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赶紧把身体转了回去,正襟危坐,对着自己的题目苦大仇深起来,再不敢轻易回头。

凌降看了看自己桌角被敲过的地方,又抬眼看了看已经收回手、重新面朝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了只蚊子的陆西屿。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李世民评传》。

何知夏将杂志翻过一页,目光依旧在页面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周熠这家伙,偶尔是需要点外力震慑。

这个小插曲过后,后排角落重归安静。只有凌降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陆西屿耳机里隐约漏出的、极其微弱的音乐节奏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疲惫的学生们开始活动僵硬的脖子,收拾书包。

就在这时,广播里再次传来电流接通的声音。今天播放的是一首旋律空灵又略带孤独感的歌,一个清澈的女声浅浅吟唱:

“我是只化身孤岛的蓝鲸,有着最巨大的身影……”

“鱼虾在身侧穿行,也有飞鸟在背上停……”

歌词飘散在夜色中,带着一种与青春躁动不甚相符的沉静与辽远。

陆西屿单肩挎着几乎空荡荡的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那句“我爱地中海的天晴,爱西伯利亚的雪景,爱万丈高空的鹰,爱肚皮下的藻荇……”飘进耳朵,他脚步未停,心里 却莫名嗤笑一声。

化身孤岛的鲸?巨大却孤独?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

凌降正和何知夏并肩走着,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何知夏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走廊灯光下白皙安静。她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李世民评传》,与周围喧闹着讨论游戏、综艺的同学格格不入。

还真是块木头。不,或许不是木头,是座更奇怪的、自带屏障的小孤岛。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荒谬。他甩开脑子里这些不着边际的联想,加快脚步,将自己重新投入更熟悉也更喧嚣的、属于周熠他们的说笑打闹声中。

只是那空灵的旋律和几句歌词,仿佛粘在了空气里,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

而在他身后,凌降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首歌,也没注意到前方那个偶尔显得烦躁的身影。她只是小心地把书抱好,想着回宿舍还能再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