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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烦的,是她给的平静

周三羽毛球课结束之后,陆西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被凌降那场笨拙又刻意的“放水”和最后那个干净的眼神融化了一些。

虽然他依旧没主动跟她说话,但那种把她当空气的绝对冷漠悄悄退了场。早读时凌降照例低声提醒“背单词”,他虽然没应声,但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翻动了一下单词书的页角。英语课传下来的听写本,他也不再直接揉掉,而是皱着眉看两眼红叉,然后随手塞进桌肚。

一切似乎正朝着缓慢解冻的方向走。连周熠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低气压散了不少,又开始敢在陆西屿旁边叽叽喳喳。

然而青春期的剧情,往往不按常理出牌。

周四晚自习结束,天已经黑透,教学楼灯火渐次熄灭。

凌降因为帮物理老师整理竞赛资料,离开教室比平时晚了些。何知夏在门口等她,许念安已经先跑回宿舍抢热水。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里只剩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身影。

就在一楼通往宿舍区那条安静小径的转角,梧桐树阴影下,一个身影忽然站了出来,拦在她们面前。

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校服,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鼓起勇气后的局促。

凌降记得他,是隔壁二班的数学课代表,打球时见过几次,但从未说过话。

“凌、凌降同学,”男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

“能……能打扰你几分钟吗?”

何知夏脚步顿住,抱着手臂,眉头微挑,瞬间进入看戏模式。她认得这个男生,最近几次校园活动里,他看凌降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凌降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夜色和路灯的光晕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长睫垂下,安静得像是遇到一个问路的同学。

“我……我是二班的陈宇,”男生脸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

“我注意你很久了。从上次元旦晚会你弹电吉他开始……不,其实更早,你每次考试都那么厉害,打羽毛球也那么好,平时又那么安静……”

他语速很快,像背书,又像急于倾诉。

“我真的很欣赏你,觉得你特别……特别不一样。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我……”

一段典型而青涩的告白,在初春微凉的夜风中磕磕绊绊完成。男生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眼巴巴看着凌降,等待一个裁决。

凌降安静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羞涩,也没有厌恶。她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用她那把一贯软糯平静、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嗓子开口:

“谢谢。”

“但是,不用了。”

“我现在只想学习。”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拒绝一道超纲的附加题,理由充分,态度明确。

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眼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背影有些仓皇。

何知夏在一旁无声摇了摇头。意料之中的结果,只是这拒绝的方式,还真是“凌降式”的极致简洁。

凌降像是只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对何知夏说。

“走吧。”

两人继续往宿舍方向走去。凌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为什么最近总有人跟她说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短暂的告白戏码,并非只有她们三个观众。

就在小径另一侧,与梧桐树影交织的冬青灌木丛后,陆西屿和周熠刚从体育馆后面的小卖部买水回来,正好撞见全程。

周熠本来正眉飞色舞跟陆西屿说着什么,看到转角那一幕,瞬间噤声,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陆西屿。

陆西屿的脚步早在那个男生拦住凌降时就停下了。他手里还捏着刚买的、瓶身带着冰凉水汽的矿泉水,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他站在阴影里,目光穿透枝叶缝隙,死死盯着那边。

他看到那个男生紧张通红的脸,听到那些结结巴巴却真挚的告白词。他看到凌降安静站在那里,路灯的光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轮廓和沉静的侧脸。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她那三句拒绝,平静,干脆,不留余地。

照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或者至少觉得那男生活该?

都没有。

一股熟悉的、甚至比之前更甚的烦躁和憋闷,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席卷了他刚刚才回暖些许的心情。他看着凌降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拒绝完后转身离开时那副“事情已解决”的淡然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为什么总有人觊觎他的东西?虽然理智上知道凌降不是他的“东西”,但那股强烈的领地感不受控制地冒头。

为什么她能这么平静?好像被表白、被倾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

周熠小心翼翼观察着陆西屿的脸色,只见他下颌线绷紧,眼神沉得吓人,周身刚刚缓和了几天的低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集,甚至比之前更沉更冷。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轻响。

“屿哥……”周熠小声开口。

陆西屿猛地收回视线,看也没看周熠,将手里的矿泉水瓶狠狠砸进旁边垃圾桶,发出哐一声巨响,然后转身迈开长腿,大步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火。

“诶!屿哥!你去哪儿啊?”周熠在后面喊。

回答他的是陆西屿更快消失在校道拐角的背影。

周熠看看垃圾桶里无辜受难的矿泉水瓶,又看看凌降和何知夏离开的方向,最后望望陆西屿消失的黑暗,挠了挠头,长长叹了口气。

得,刚哄好没两天,又炸了。这次好像……炸得更厉害了?

何知夏和凌降走到宿舍楼下,隐约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不轻的撞击声。何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昏暗的小径和晃动的树影。

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再看向身边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拒绝了别人借支笔的凌降,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到601,许念安正敷着面膜哼歌,见她们回来,随口问。

“怎么比我还慢?”

何知夏脱下外套,语气平淡。

“路上遇到点小插曲。”

“什么插曲?”

“有人跟凌降表白。”

“什么?!”许念安面膜差点惊掉。

“谁?哪个勇士?结果呢?”

“二班体委。被拒了。”何知夏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正在安静换鞋的凌降身上。

凌降换好鞋,走到自己桌前,习惯性看了看那盆多肉,给它喷了点水。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拿出晚上要看的书,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许念安还在兴奋追问细节,何知夏却不再多说,只是拿起洗漱用品走进浴室。关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凌降沉静的侧影。

唉。何知夏在心里无声叹气。

有人因为被表白而心烦,有人却浑然不觉。而那个真正该心烦的人,此刻恐怕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生闷气,或者用更幼稚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这三角习题,或许只是某人单方面认定的三角,看来一时半会解不开了。而且看这架势,某位“陆西米”同学,这次的气性,恐怕没那么容易消了。

果然,第二天早读开始,陆西屿的状态直接跌回冰点,甚至比之前更甚。凌降那句“背单词”的提醒,得到的回应是他猛地将英语书合上,发出的声响让周围同学都侧目。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气息强烈到周熠都不敢轻易搭话。

凌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思绪出现断点。凌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落在那盆无辜的多肉上。

只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在那平静的心湖深处,因为某人持续而剧烈的情绪波动,心里早就乱了思绪。

时间在沉默与微妙的僵持中悄然滑向四月末尾。

凌降彻底停止了提醒。那句每日准点响起的“背单词”,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再也没有在早读或英语课前响起过。她将划重点的便签纸收了起来,连带着那份“监督”的责任感,一同妥帖地放回了“与己无关”的抽屉里。

她恢复了刚转学来时的状态:安静坐在自己的角落,看书、做题、照料多肉,与同桌之间的区域重新变得泾渭分明,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

她不再试图分析陆西屿那套难以理解的“非思考”情绪。

陆西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最初,她那不再投来的目光和彻底的无视,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反而微妙地契合了他某种别扭的预期,甚至让他那口闷气稍微顺了一点。

但几天过去,当她真的完全退回自己的世界,连一丝余光都不再分给他时,那股烦躁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发酵成一种更空旷、更令人不适的感觉。

她真的不在乎了。

这个认知像给他灌了冷水,不冷,却无法忽视。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冷脸,对周熠的插科打诨反应平淡,上课时目光更多地投向窗外抽芽的梧桐,或者干脆闭眼假寐。

只是偶尔,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她低头写字时柔顺的发顶,或者伸手给多肉喷水时那一截白皙的手腕,心里会莫名空荡一下。

某个寻常的晚自习后,男生宿舍409。

周熠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轻微的鼾声在安静房间里回荡。陆西屿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指尖滑动,点开了相册里那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存着的,还是元旦晚会那晚,他从论坛上保存下来的那些照片。舞台上的她,光芒四射,与平日判若两人。弹奏时的专注,歌唱时的投入,最后那个淡笑……每一张他都看过很多遍。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滚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烦。看着就烦。

凭什么她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地吸引别人的目光,然后又这么若无其事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凭什么他就要在这里对着这些照片……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他长按图片,选择了删除。确认。一张,又一张。那些璀璨的瞬间在屏幕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文件夹变得空空如也。

世界清净了。

他扔开手机,躺下去,闭上眼睛。黑暗里,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光影,看见她站在追光灯下的样子,看见她打羽毛球时灵巧的身影,看见她拒绝别人时那平静无波的脸。

更烦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又伸手,摸回手机,解锁,动作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他点开“最近删除”相册,里面躺着刚刚被清理掉的照片,还有30天的保留期。

他盯着那个恢复选项,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删了就删了,眼不见为净。可是……

最终他还是抿紧唇,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飞快地选中所有照片,点击了“恢复原处”。

照片重新回到了那个隐藏文件夹。他看着那些重新出现的影像,胸口那股憋闷感似乎缓解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随即又被更大的烦躁和自我唾弃淹没。

他到底在干什么?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周熠的生日到了。

作为“降雨望周知”小组的活跃分子兼搞笑担当,周熠早几天就在群里嚷嚷开了,热情邀请其他三人参加他的生日聚餐。

周熠:兄弟们!姐妹们!本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烟火人间”火锅店,我生日!必须来啊!蛋糕管够,火锅管饱!@全体成员

何知夏:知道了,会到。

凌降:嗯。

陆西屿:。

聚会当天,气氛比平时在教室轻松许多。火锅热气腾腾,周熠咋咋呼呼地忙着下菜、分肉、讲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笑话。

何知夏虽然话不多,但脸上带着浅笑,偶尔吐槽周熠两句。陆西屿依旧话少,但至少在听,偶尔被周熠强行塞一筷子菜,也会皱着眉吃下去。

凌降安静坐在何知夏旁边,小口吃着碗里何知夏帮她捞的、微辣的食物。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更柔和一些,虽然表情依旧平淡。

礼物环节,周熠兴奋地拆包装。何知夏送了一套他念叨了很久的绝版漫画。陆西屿的礼物简单粗暴,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外设,包装都没拆,直接扔了过去。

轮到凌降。她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礼物盒,推到周熠面前。

“生日快乐。”她声音平静。

周熠眼睛一亮。

“哇!还有礼物!凌降你太客气了!”

他迫不及待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某知名运动品牌的高端运动手环,黑色表盘,线条流畅,一看就价格不菲,功能齐全,正是周熠这种爱运动又追求点科技感的男生会喜欢的类型。

“我去!这个型号我盯了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周熠惊喜地拿起来,爱不释手,“凌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太懂我了!谢谢~谢谢!”

何知夏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这个礼物显然超出了普通同学礼物的范畴,不仅贵重,而且投其所好,非常用心。她看向凌降,凌降只是淡淡说了句。

“嗯,你喜欢就有意义。”

陆西屿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手环上,又很快移开,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没说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她送给周熠的礼物,是精心挑选的、昂贵的、对方明显会喜欢的。

而对他……

呵。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周熠沉浸在收到心仪礼物的快乐中,何知夏若有所思,凌降安静进食,陆西屿周身的气压,在短暂的聚餐热闹后,似乎又无声地降低了几度。

生日会结束,各自散去。四月底的晚风已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周熠美滋滋地戴着手环,跟陆西屿勾肩搭背。

“屿哥,凌降这人可以处啊!礼物是真送到心坎上了!你说她是不是对我……”

陆西屿一把推开他,语气硬邦邦的。

“做梦。”

“嘿!我就说说嘛!”周熠也不恼,又凑过去。

“不过说真的,屿哥,你跟凌降到底……这都僵了多久了?要不我生日,你俩趁机和好算了?”

陆西屿没理他,加快脚步,将他甩在身后。

和好?

凭什么他要先低头?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他……也更不在乎。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份空荡和烦闷,因为今晚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又扩大了一圈。春末的夜晚,暖风拂过,却吹不散少年心头那团自己都捋不清的、名为“在意”的乱麻。

周熠过完生日的周天。

周日傍晚,返校晚自习的时间。

青城一中校门口逐渐热闹起来,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汇入。春日的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离校门稍远的林荫道边。副驾驶门打开,凌降拎着那个灰色书包下了车。她今天穿着黑色校服和校裤,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起。

她没有立刻关上车门,而是微微弯下腰,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生动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小型辩论并且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还有点不甘心。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她对着车里的人说道,声音比平时清亮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近的埋怨。

“下周再说。你开车小心。”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侧影,手臂随意搭在窗沿,手指修长干净。他似乎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外面的嘈杂掩盖,听不真切,但语气显然带着调侃。

凌降立刻直起身,瞪了车里一眼,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漾在眼底,让她整张瓷白的脸瞬间生动明亮起来,像冰雪初融的湖面洒上了阳光。

“走了。”

她不再多说,干脆地关上车门,转身朝校门走去,步伐轻盈。

黑色轿车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才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从自家车上下来的陆西屿眼中。

他今天也是被家里的车送来,刚推开车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就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侧影和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上。他看到凌降弯腰说话时少见的灵动表情,看到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却异常明亮的笑意,看到她关上车门后,步履间残留的一丝轻松愉快。

驾驶座的男人侧影,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距离不近,看不清面容,但那种随意的姿态,和凌降与他互动时自然熟稔的氛围……

陆西屿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心里又酸又闷,比之前看到任何一次表白现场都要来得强烈和突兀。

是谁?

能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能让她用那种语气说话?

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猜测瞬间涌上心头,每一个都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晚风带着花香吹过来,他却只觉得有点燥。

“屿哥,走啊!发什么呆?”周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陆西屿猛地回神,松开手,关上车门,对司机摆了摆手,转身朝校门走去。脸色比刚才沉了好几分,周身气压低得连神经大条的周熠都感觉到了。

“咋了?心情不好?”周熠凑近问。

“没事。”陆西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步加快。

他走在凌降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纤瘦的背影上。她似乎心情很好,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平时更舒展一些,甚至轻轻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极低,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掩盖。

那点细微的、愉悦的哼唱,听在陆西屿耳中,颇有些烦躁。

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

凌降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和笔记。她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眼角眉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尽的柔和气息。她拿出保温杯,起身去接水。

陆西屿坐在旁边,面前摊着英语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校门口那一幕:她的笑容,那辆车,那个模糊的男人侧影。

他烦躁地合上书,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前排的何知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西屿紧绷的侧脸和凌降空着的座位上扫过,若有所思。

凌降接水回来,坐下,小口喝水。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旁边某人异常低的气压,甚至心情颇好地,顺手给桌角的“泡泡糖”多肉喷了点水雾。

晚自习的课间。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倦怠与专注交织的气息。凌降做完一套理综选择题,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保鲜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四个金黄酥脆、点缀着焦糖斑点的蛋挞,还带着一点点未散尽的余温,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

她打开盒子,香甜的气息立刻飘散开来。前排的周熠鼻子最灵,瞬间转过头,眼睛放光。

“蛋挞!凌降你带的?”

“嗯。”凌降应了一声,先拿了一个递给前桌的何知夏。

何知夏接过,有些意外地挑眉。

“那家甜品店特供?你居然抢到了?”她知道凌降对蛋挞的执着。

“上次没买到,”凌降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

“这次提前去了。”为了这几个蛋挞,她牺牲了午休看书的时间,但逻辑上满足了口腹之欲,是值得的。

她又拿了一个,越过何知夏,递给已经眼巴巴望着的周熠。周熠欢呼一声,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

“呜……好吃!凌降你是天使!”

最后凌降拿着剩下的两个蛋挞,看向自己旁边。陆西屿正侧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线,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维持着这种低气压的姿势,仿佛跟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凌降的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她记得他晚饭好像没吃多少,周熠嚷嚷的时候提到的,而且……蛋挞买多了,分掉是合理的。

她伸出手,用保鲜盒轻轻碰了碰陆西屿放在桌面的手肘。

微凉的触感和蛋挞的甜香同时袭来。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那个金黄的蛋挞上,然后上移,对上凌降清澈平静的眼眸。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手里举着蛋挞,意思很明显。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何知夏慢条斯理地吃着蛋挞,余光瞥着这边。周熠还在跟烫口的蛋挞奋斗,没空关注。

陆西屿心里那团从校门口就开始烧的、混杂着烦躁、酸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火,在这双平静眼睛的注视下,奇异地被泼了一小勺温水。火苗未灭,却腾起一阵带着甜香的、恼人的烟雾。

他不想接。凭什么她心情很好地从别人车上下来,现在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他蛋挞?

可是……那是蛋挞。她带的。而且,是她给的。

内心挣扎了两秒,在那双眼睛平静的等待下,陆西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有些粗鲁地接过那个蛋挞,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他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盯着手里酥皮精致的点心,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构造。

“……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凌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回手,拿起最后一个蛋挞,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仔细,不让酥皮碎掉,像只餍足的猫。至于旁边那人浑身散发的别扭气息,似乎并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陆西屿看着手里的蛋挞,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蛋奶馅香滑甜软,恰到好处的温度。味道……确实很好。那股甜意顺着食道滑下,奇异地安抚了一些他心头的燥郁。但他又因为这安抚而感到更加烦躁,这种被一个蛋挞轻易影响情绪的感觉,糟糕透了。

他闷头吃完,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角。

晚自习后半段。

陆西屿对着面前那份英语完形填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那些选项依旧长得令人心烦。若是平时,他大概早就扔开笔睡觉或者神游了。

但今晚,也许是蛋挞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也许是心里那团乱麻需要找个出口转移注意力,又或许……只是旁边那人太过安静专注的存在感无形中施加了某种压力。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足足五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划拉着。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用笔帽戳了戳凌降摊在桌上的英语笔记边缘。

凌降从一道化学平衡计算题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陆西屿避开她的视线,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卷子上那个画了圈的问题,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这个……为什么选C?”

凌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道考察虚拟语气的题。她放下自己的笔,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空白的草稿纸区域。然后她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两人中间,用指尖点着上面清晰归纳的几种虚拟语气结构和关键词。

“这里,”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定理,“与过去事实相反,主句用would/should/could/might have done,从句用 had done。时间状语是 last week,所以是过去。”她说着,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个简单的例句。

陆西屿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些平时像天书一样的规则,在她简洁清晰的指点和笔迹下,似乎变得……可以理解了。他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按照她的提示重新分析句子结构。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道题。

“那这个呢?”

凌降依旧耐心,看了一眼。

“非限制性定语从句,which 指代前面整件事。”

“这个短语搭配……”

“固定用法,记下来。”

一来二去,陆西屿罕见地、断断续续问了好几个问题。虽然每个问题都问得硬邦邦,脸色也依旧不怎么好看,但确实是他在英语学习上最“积极主动”的一次。凌降的回答始终简洁直接,点到即止,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何知夏在前面写着作业,听着后面压低声音的简短问答,唇角微弯。周熠则震惊地回头看了好几次。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桌椅碰撞声、拉链声、告别声响起。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熟悉的电流声后,传来一阵悠扬而富有叙事感的闽南语前奏。

是徐佳莹的《身骑白马》。

清脆的女声随着旋律流淌出来,在渐渐空旷下来的教学楼里回荡:

“我爱谁 跨不过从来也不觉得错

自以为抓着痛就能往回忆里躲……”

歌声清澈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凄美。不少已经走到走廊的学生放慢了脚步。

“偏执相信着 受诅咒的水晶球

阻挡可能心动的理由……”

凌降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何知夏也在等她。陆西屿动作慢了些,还在往书包里塞那本刚刚问过问题的英语卷子。

广播里的歌声清晰地飘入耳中:

“而你却靠近了逼我们视线交错

原地不动或向前走突然在意这分钟……”

陆西屿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歌词像是不经意地戳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抬眼,看向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凌降。她正和何知夏并肩站着,微微侧头听着广播,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静谧柔和。

“眼前荒沙弥漫了等候

耳边传来孱弱的呼救

追赶要我爱得不保留……”

歌声渐入**,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感越发强烈。

陆西屿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三人一起随着稀疏的人流下楼。广播的声音透过各处的喇叭传来,无处不在: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无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那句“我一心只想王宝钏”在夜空中反复回荡,带着穿越时空的执着与勇气。走出教学楼,春夜的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更加清晰动人。

凌降安静地听着,脚步平稳。何知夏低声说了句。

“这歌挺有味道。”

陆西屿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歌声里那股不顾一切的“一心只想”。他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校门口在望,广播的歌声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身骑白马”的旋律和歌词,却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搅动着少年人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事。蛋挞的甜味似乎还在,英语题的困惑暂解,但新的、更复杂的情绪,已然随着那歌声,悄然生根。

一心只想……谁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陆西屿此刻纷乱的心绪中,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却让他更加烦躁不安的指向。

时间在略带滞涩的气氛中滑到期末。

考试,复习,再考试。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暑假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成绩公布那天,老徐拿着成绩单,脸上的笑容堪称灿烂。照例表扬了凌降和何知夏的稳定发挥后,他特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宣布重大喜讯的语气道:

“特别要表扬陆西屿同学!这次英语,102分!历史性突破三位数大关!名次前进显著!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方法对路,肯下功夫,没有攻不克的堡垒!希望陆西屿同学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102分,对于实验班大多数同学来说,这可能只是个中等偏上的分数。但对于陆西屿,对于他那惨淡的英语学习史,这无异于一场小型地震。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叹和掌声。周熠直接跳起来,用力拍陆西屿的肩膀。

“我靠!屿哥!102!你牛逼大发了!”

何知夏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可以啊”的笑容。

凌降正在给多肉喷水,闻言动作停住。她转过头,看向陆西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惯常的不耐烦,但仔细看,耳根后脖颈处却漫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卷子上那个红色的分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凌降的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根和那个醒目的“102”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轻,几乎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心里那本无形的评估表上,“英语学习成效”这一栏,被打上了一个清晰的、肯定的勾。

进步符合预期,监督与重点投放有效。很好。

暑假前最后一周周末,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解放的气息。

这天下午,临近傍晚,天气异常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隐隐有雷声滚动,是一场大雨的前兆。

周熠神秘兮兮打开手机,给何知夏发消息。

“何姐,我刚看到屿哥一个人骑着机车往江边那个方向去了,脸色好像不太对,叫他也没应。这天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何知夏正和凌降在图书馆讨论暑假计划,闻言眉头一皱。她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听着的凌降,心里念头飞转。

“凌降,”何知夏忽然开口,语气自然。

“太闷了,去江边走走?顺便买点喝的。”

凌降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

“好像要下雨。”

“下雨前散步更凉快。”何知夏不由分说,拉过旁边停着的一辆小巧的电驴,她平常出来玩买的。

“我载你,快。”

凌降虽然觉得“散步”和“骑电驴”有点矛盾,但还是被何知夏半拉半拽地坐上了后座。电驴轻巧地驶出校园,朝着江边方向。

另一边,陆西屿想着:今晚,他需要速度和风。

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下了楼,从侧门车库推出了机车。引擎低沉的咆哮在寂静的车库里回响,随即划破夜晚的空气,载着他汇入城市稀疏的车流,朝着城外江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周熠的“小报告”已经通过手机抵达,他又发了一条。

周熠:今晚闷得邪乎,怕是要暴雨!我有点担心他中二病发作想不开……虽然大概率是去吹风。

江边。暑热未散的夏夜,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远处天际有隐约的闪电划过,闷雷声滚滚传来。江风带着水腥气,却吹不散那股燥热。

陆西屿把机车停在堤岸旁,摘下头盔,走到护栏边。江水在昏暗的夜色下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支离破碎。

他试图让江风吹散心头的烦乱,但吸入肺里的只有湿热粘腻的空气。额角的汗不断渗出,后背也早已湿透,心跳有些过速,头开始一阵阵发晕发沉。

他可能……低估了这天气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刚刚运动完又吹风的身体。那种熟悉的、伴随着恶心和乏力的热度从体内升腾起来,从昨晚上就开始脑子昏昏沉沉,但他觉得应该是学英语太累,他靠坐在机车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视线有些模糊,刚刚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晕的不行,妄想用速度战胜头脑。

陆西屿看着天边的大厦突然重叠,分散,随后一个踉跄靠倒在机车旁。

过了一会,一道明晃晃的车灯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是何知夏那辆小巧的电驴,后座上坐着凌降,天空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何知夏停好车,和凌降一起走过来。凌降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

“陆西屿?”何知夏走近,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清他靠在机车上的样子,眉头立刻拧紧。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红?”

陆西屿勉强抬了抬眼,想摆摆手说“没事”,但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热。”

凌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干,呼吸略显急促,眼神也失了平时的锐利,带着点涣散。她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灼热气息。她伸出手,手背极其自然地、迅速地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凌降收回手,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温度很高。可能是中暑。”

陆西屿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额头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很舒服,然后听到凌降清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想反驳,但头晕得厉害,身体也有些发软。

“得去医院。”何知夏当机立断。她看了一眼陆西屿那辆重型机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电驴,早上出门太急,只有一格电,最后目光落在凌降身上。

“你会骑他这个吗?”

凌降看了看那辆线条硬朗的机车,点了点头。

“会一点。”她伯伯以前爱玩这个,教过她基础。

“那你载他,我骑电驴跟在后面,去最近的市二院。”何知夏安排道,同时去扶陆西屿。

“能站起来吗?陆西屿?”

陆西屿借着何知夏的力道,勉强站直,身体晃了晃。凌降已经利落地跨上了机车,扶稳车把,发动了引擎。何知夏半扶半架地把陆西屿弄到后座。

“抱紧她,坐稳……”何知夏在陆西屿耳边喊道。

陆西屿此刻烧得头脑昏沉,依言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前面骑车人的腰。触手是纤细却柔韧的腰肢,隔着薄薄的T恤料子,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清晰的骨骼线条。紧接着一股极其淡的、清冽的西柚香气混杂着夏夜微汗的气息钻入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燥热,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脸也微微靠在了前面单薄的背上,手臂收紧。

凌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沉声说。

“坐好。”然后操控着机车,缓慢而平稳地驶上堤岸路。

何知夏连忙骑上自己的电驴跟上。看着前面机车后座上,那个平日里拽得上天的家伙,此刻烧得迷迷糊糊,却紧紧抱着凌降的腰,把脸埋在人家背上的样子……她迅速掏出手机,调整到静音模式,对着那在昏黄路灯和远处闪电映照下、逐渐变大的雨滴,格外有故事感的画面,连拍了好几张。

照片里,凌降扎起的发丝在迎面而来的热风中张扬飞舞,侧脸线条紧绷而专注,身后是紧紧环抱着她的、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生。背景是黑暗的江水和闪烁的都市光影,构成一幅充满张力又莫名和谐的画面。何知夏满意地收起手机,这照片,够她“要挟”陆西屿一阵子了。

然而天气说变就变。还没开出多远,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雨幕密集,能见度急剧降低,路面迅速积水变得湿滑。

凌降心里一紧,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和方向。但在一个转弯处,轮胎还是打滑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晃!她几乎是本能地用脚撑地想稳住,却因为力道和角度问题,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扭到了。

她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车身稳住,没有摔倒。后座的陆西屿似乎也被颠簸惊动,手臂又收紧了些,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被暴雨声吞没。

“凌降!你没事吧?”紧随其后的何知夏看到了刚才的惊险,大声喊道。

“没事!”凌降提高声音回应,雨水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知道不能停。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继续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雨水冰冷,与身体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陆西屿在颠簸和雨水的冲刷下,意识更加模糊,只觉得抱着的人身上传来的温度和那丝淡淡的西柚香,是这片冰冷混乱中唯一的安稳。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将人抱得更紧。凌降感觉到腰间的力道和背后的贴近,身体更加紧绷,但操控机车的手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她抿着唇,目光穿透雨幕,坚定地看向前方医院的灯光。

终于抵达市二院急诊科。

凌降停好车,脚一沾地,脚踝的剧痛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迅速扶住机车稳住。何知夏已经停好电驴冲过来,两人合力将几乎半昏迷的陆西屿从车上架下来,扶进急诊室。

挂号、量体温、医生检查……陆西屿的体温已经烧到39.8度,打球后就吹空调,还有一丝中暑引发的高热。需要立刻补液降温。

护士推来移动病床,准备送他去输液区。陆西屿被放平时,似乎找回一丝清明,迷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捕捉到站在床边的凌降。她全身湿透,白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正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手指动了动。

凌降看着他被护士推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下一秒脚踝的疼痛清晰地袭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弯下腰。

“你脚去看看?”何知夏立刻注意到。

“就扭了一下。”凌降声音有些哑。

何知夏扶住她:“赶紧去看看。”

凌降摇头:“先看他安顿好。”

她一瘸一拐地跟着去了输液区,看着护士给陆西屿扎上针,挂上点滴,他闭着眼,似乎终于陷入昏睡,脸上的潮红在冷气下稍微退去一些。

何知夏已经去找护士要了冰袋,不由分说地按在凌降肿起的脚踝上。

“坐着,别动。”

凌降这才坐下,冰冷的触感缓解了部分疼痛。两人浑身湿透,坐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上,显得有些狼狈。

何知夏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叶沁歆的电话,她作为班长,一般开家长会要通知,自然有家长的电话。

“得告诉他家里一声。”

电话接通,何知夏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告知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叶沁歆在电话那头显然很着急,连声道谢,说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何知夏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输液袋里的液体,对凌降说。

“他家里人要来了,我们也湿透了,要不先回去换衣服?我看他这边暂时稳定了。”

凌降看了一眼病床上安静输液的陆西屿,他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起身。何知夏搀扶着凌降,慢慢走出输液区。路过护士站时,何知夏又过去跟值班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请她们多留意一下23床的病人。

走出医院大门,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被洗刷过,带着清新的凉意。何知夏的电驴还停在那里。

“我送你回去。”何知夏说。

“不用,我打车。”凌降看着自己扭伤的脚。

“少废话,上来。”何知夏态度坚决。

凌降没再坚持,小心地坐上后座。电驴在雨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

“今晚……”何知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复杂。

“你骑机车的样子,还挺帅。”

凌降没说话。

“不过,”何知夏轻笑一声。

“陆西屿抱着你腰的样子,更‘精彩’。”

凌降:“……”

她将脸微微侧向另一边,耳根在夜色和湿发的遮掩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脚踝还在疼,雨水冰冷,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残留着机车引擎的震动、背后灼热的体温,和暴雨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专注。

医院里,陆西屿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心渐渐舒展。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新的黎明正在酝酿。

隔天,陆西屿在彻底清醒后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昨晚的事,必须抹平。

然而母亲叶沁歆带着余悸的叙述,字字句句都在加固那个雨夜的存在感。尤其是“凌降扭伤脚”几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楔入他耳中,带来一阵闷钝的刺痒。

周日下午,他瘫在自家沙发里,阳光滚烫,却晒不透骨子里的烦。手机在掌心转了几圈,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个极少主动对话的头像。

陆西屿:昨晚的照片,发过来。

命令式口吻,是他惯常的铠甲。发给何知夏,却知道这铠甲多半无效。

果然,回复来得从容不迫。

何知夏:哪张?

明知故问。陆西屿舌尖抵住后槽牙,压下一声冷哼。

陆西屿:少废话。你清楚。

何知夏:我清楚,不代表你有。我的照片,凭什么给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津津的、看穿一切的平静。陆西屿后颈的肌肉绷紧了。

陆西屿:条件。

他发过去,觉得这对话蠢透了,像把自己摆上了砧板。

何知夏:四个条件。

条件?还四个?陆西屿几乎要气笑,手指用力敲击屏幕。

陆西屿:说。

何知夏:第一,明天开始,连续一周,早自习前给我和凌降的桌上放好温的豆浆,不加糖。凌降那份要撒一点点桂花。

何知夏:第二,凌降那盆快被你瞪死的多肉,你偶尔“代管”。它要是再蔫一点,你知道后果。

何知夏:第三,期末调座位,无论老徐怎么排,我要坐凌降前面。你自己想办法。

何知夏:第四,以后在非公开场合,承认“降雨望周知”小组的命名品味。

四条信息,一条接一条,平稳地跳出来。没有一条是关于学习资料,却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陆西屿最别扭、最不愿触碰的神经上。豆浆?多肉?座位?还有那个土掉渣的小组名?

这女人根本不是在交易,是在一寸寸剥掉他那点可笑的、负隅顽抗的伪装。

陆西屿:何知夏,你故意的?

何知夏:你可以拒绝。照片我留着欣赏也不错,构图很有故事性。

陆西屿盯着那句“很有故事性”,眼前仿佛又闪过暴雨中两人紧贴的身影,和凌降苍白绷紧的侧脸。他胸口那股邪火乱窜,烧得喉咙发干。

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

陆西屿:行。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出这个字。下一秒,照片传了过来。

他点开。

视线瞬间被攫住。夜雨滂沱,光线混沌,但镜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牢牢锁住机车上的方寸之地。凌降的侧脸被雨水和发丝切割,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弦,眼神是穿透雨幕的专注。

而他,从背后紧紧箍住她的腰,手臂肌肉线条在湿透的黑色T恤下清晰偾张,整张脸深深埋进她单薄的背脊,只露出一点通红的耳尖和凌乱潮湿的黑发。那是全然依赖的、近乎脆弱的姿态,与他陆西屿的名字格格不入。

他呼吸一滞,心里留下空洞的悸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屏幕上她湿透的肩线。

长按,保存。动作快得像在掩盖罪行。

然后他调出设置,将这张照片设为了手机屏保。指尖在确认键上悬停片刻,猛地戳向编辑,选中模糊效果。雨幕、灯光、两人的眉眼细节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朦胧暧昧的光影水色。只剩下轮廓,只剩下紧拥的姿态,只剩下暴雨也无法浇灭的、扑面而来的灼热与仓惶。

模糊了,那点狼狈的心思就藏住了吗?他嗤笑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模糊的雨夜画面静静地铺满屏幕。何知夏的最后一条信息躺在对话框最下方,像冷静的裁决:

何知夏:条件从明天开始履行。照片归你了,陆西米。

他狠狠摁熄屏幕,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发出沉闷一响。阳光刺眼,他却觉得骨头缝里还渗着那夜的雨水,冰冷,又滚烫。那缕萦绕不散的西柚香气,似乎又从记忆深处缠了上来。

烦。

最后一周的校园生活,在一种微妙而平缓的节奏中展开。

陆西屿如约履行了他的“承诺”,尽管每个举动都透着股生硬的别扭。周一清早,凌降和何知夏的课桌上,准时出现两杯温热的豆浆,杯壁凝结着细小水珠。

凌降那份,表面果真浮着几点金黄干桂花,香气清幽。何知夏拿起杯子,指尖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度,抬眼对上斜后方陆西屿迅速移开的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凌降看着那杯豆浆,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纯粹的疑惑。她转向何知夏,声音平稳。

“你买的?”

“不是。”何知夏抿了口豆浆,语气寻常。

“可能是田螺小伙吧。”

凌降蹙眉,显然没理解这个比喻,但豆浆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很舒服。她低头小口喝起来,桂花香气淡淡萦绕。

陆西屿用余光瞥见她安静进食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随即又因自己这份隐秘的在意而更加烦躁。

调整座位的事暂时按下不表,但“降雨望周知”这个小组名……在周熠又一次嚷嚷时,陆西屿破天荒没冷着脸嗤笑,只是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算是默认。周熠惊得差点跳起来,被何知夏一个眼神按回座位。

周三下午,羽毛球活动日。四人照旧来到体育馆。

抽签分组,这次命运的手指微微偏转,陆西屿和凌降一队,对阵何知夏与周熠。

周熠立刻夸张地哀嚎。

“完了完了!屿哥加凌降!这还怎么打?直接给我们颁奖杯算了!”

何知夏掂了掂球拍,瞥他一眼。

“有点出息。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陆西屿没说话,走到凌降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空气却似乎比往常稠密了些。他低头整理拍线,听见凌降平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你守前半场,我负责后场和两侧。”

他动作一顿,抬眼。凌降已经转过去做热身,纤细的腰身下压,腿部线条流畅。她总是这样,直接进入主题,没有废话,仿佛在布置一道习题。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同意。奇异地,这种清晰的安排,竟让他心头那点惯有的躁郁平息了一瞬。

比赛开始。局面果然呈现某种“碾压”趋势。陆西屿攻势凌厉,扣杀果断,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凌降则如同防守仪器,步伐灵动,预判精准,总能将他漏过或来不及回防的球稳稳救起,再以巧妙的角度回到对方空档。两人并无言语交流,却渐渐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他进攻,她补位;她调动,他封网。

周熠被打得满场乱窜,大呼小叫。

“屿哥!轻点!自己人!凌降!你这球也太刁钻了吧!”

何知夏倒是沉着,但面对这样互补又强势的组合,也难免左支右绌。

一个多拍回合后,陆西屿一记重扣得分。他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凌降走到底线附近捡球,呼吸也只是略快,瓷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红晕。

“暑假……”陆西屿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目光看着对面正在喝水的周熠,像是随口一提。

“干什么?”

凌降捡起球,走回发球线,闻言思考了几秒。她的回答没有计划表,只是基于简单事实的陈述。

“可能去……不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西屿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嗯。”他硬邦邦地说,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

凌降将球抛起,一个干净利落的高远球发了出去,弧线完美,直压何知夏后场。

比赛继续。间隙,轮到何知夏和周熠发问。

周熠一边喘气一边喊。

“凌降!暑假除了学习还干嘛?不会还是泡图书馆吧?”

凌降正在专注预判球的落点,闻言分心回答。

“图书馆也会去。但……”她轻轻跃起,接住一个网前球,“可能还会学做一种新的甜点。”

陆西屿听到甜点,正挥拍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零点一秒。

“屿哥你呢?”周熠不怕死地把话题引过来。

“不会又跟你的机车私奔吧?这次可别晕半路了!”

陆西屿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去,手下却没留情,回敬了一记速度更快的平抽。

“关你屁事。”他冷声道,耳根却有点热,下意识用余光扫了凌降一眼。她正微微躬身准备接球,侧脸平静,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何知夏适时地放了个网前小球,凌降快步上前,轻盈地挑了回去。何知夏看着她,忽然问。

“凌降,如果暑假有人约你去看电影,你会去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都更“无关学习”。凌降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回答得依旧简单直接。

“看电影……除非是纪录片。”她想了想,又补充。

“或者,有我很想看的画面效果。”

陆西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算什么理由?但很“凌降”。

周熠已经笑出声。

“哈哈哈!凌降你太绝了!下次我约你看电影,我就说‘这片子是荒野求生纪录片!’”

凌降认真地点点头:“可以考虑。”

一场球打下来,酣畅淋漓。陆西屿和凌降的组合优势明显,赢了比赛。周熠虽败犹荣,嚷嚷着要赢家请客吃食堂新出的冰镇绿豆沙。

四人收拾东西,一起往食堂走。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西屿和凌降自然地走在稍后一些,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周熠在前面跟何知夏喋喋不休地复盘刚才的球,何知夏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身后那对沉默的身影。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期末前最后的松弛感。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周熠自告奋勇去排队买绿豆沙和小吃。

陆西屿坐下,目光落在对面凌降的脸上。运动后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生气。她正拿着纸巾,仔细擦拭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一丝不苟。

“脚踝,”陆西屿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在嘈杂食堂里几乎被淹没。

“没事了?”

凌降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嗯。喷了药,好了。”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应该礼尚往来。

“你发烧好了?”

“早好了。”陆西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凌降拿起周熠买回来的绿豆沙,小口喝起来,垂眸安静吃着,眸光柔和了一瞬。

陆西屿看着她这个细微的表情,胸口那团乱麻好像又被那晚模糊雨夜里的西柚香气缠绕,不那么刺人了,却更难以挣脱。他低头猛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绿豆沙,甜意沁入,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滋长的、陌生的柔软。

周熠咬着吸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今天屿哥好像……没那么“易燃易爆”了?他捅了捅旁边的何知夏,压低声音。

“何姐,你有没有觉得……”

何知夏慢条斯理地舀着一勺绿豆沙,眼皮都没抬。

“吃你的。少管闲事。”

窗外晚霞绚烂,预示着又一个晴好的夏日。最后一周的时光,暑假在即。

暑假在蝉鸣与热浪中正式拉开帷幕。青城一中的校园变得空旷,但“降雨望周知”的四人群聊并未因物理距离的拉开而沉寂,反而成了假期里偶尔叮咚作响的慰藉。

群聊记录,时间跨度七月初至七月中,寻常碎片:

周熠:[图片] 兄弟们!看我发现了什么!老街新开的刨冰店,巨好吃!这个芒果牛奶冰,绝了!@全体成员有空来打卡啊!

周熠:[图片] 还有这个,抹茶红豆的!何姐@何知夏你应该喜欢这个口味!

几分钟后

何知夏:热量炸弹。

周熠:……何姐,假期啊!放纵一下!凌降@凌降你说是不是?

又过了一会儿

凌降:看起来,糖分很高。

周熠:……得,我忘了你俩一个属性。屿哥@陆西屿 !还是咱俩有共同语言!你什么时候回青城?带你来吃!

半晌,陆西屿的头像跳出来

陆西屿:吵。

周熠:???我哪里吵了!屿哥你是不是在外面骑车?风声好大!

陆西屿没再回复。周熠发了个“委屈”表情包。

——

周熠:[游戏战绩截图] 五杀!看到没看到没!小爷我carry全场![得意]

何知夏:作业写完了?

周熠:……何姐,能不能别提这么扫兴的事。假期才刚开始!

凌降:物理暑假作业,最后一题,辅助线添加逻辑,我画了三种可能。你们看看。[图片]

周熠:……大佬,放过我。我选择死亡。

何知夏:@凌降第三种,去掉那条,连接对角两点试试。老师上次讲类似题型提过。

凌降:嗯。我试试。

陆西屿默默保存了图片。

——

某天深夜,接近零点。

周熠:[分享歌曲链接:林俊杰《那些你很冒险的梦》] 突然听到,有点感慨。你们说,以后咱们四个,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何知夏:大半夜,抒什么情。

凌降:概率上,失恋了?。

周熠:……凌降,你这解释,让我更伤感了。屿哥!出来说句人话!@陆西屿

陆西屿大概是被@烦了,或者也没睡。

陆西屿:梦话留到梦里说。

周熠:……行,你们狠。我睡了![晚安]

群聊安静下来。何知夏给凌降私发消息:“他肯定也听着歌呢。”凌降回了个“?”

——

周熠:[哭哭表情] 我妈报了个什么鬼研学营,把我扔山里三天!没信号!与世隔绝!兄弟们,我会想你们的!

何知夏:挺好,净化心灵。

凌降:注意安全。山区昼夜温差大。

周熠:还是凌降有人性!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哦,可能没有,山里估计只有蘑菇。

陆西屿发来一张照片,角度随意,像是随手拍的:一条空旷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山崖,一侧是翻滚的云海,阳光刺破云层,景色壮阔。没有配文。

周熠:我靠!屿哥你这是在哪?太帅了吧!等等,你是在嘲笑我在山里徒步,而你在山路上飙车吗?[愤怒]

何知夏:风景不错。

凌降:云海高度,目测挺高。盘山公路,小心驾驶。

陆西屿看着凌降那条消息,指尖在“小心驾驶”几个字上停顿片刻,锁屏,没回。机车头盔映出远方层叠的山峦。

——

某个暴雨将至的闷热下午。

周熠:要下雨了!我妈非让我去超市买酱油……被困在便利店了。[生无可恋.jpg]

何知夏:[分享新闻链接:青城市发布雷电黄色预警]

凌降:我在家。刚尝试做了杏仁豆腐,糖桂花放多了。

周熠:!!!杏仁豆腐!想吃!凌降你居然真的在钻研甜品!

何知夏:失败品?照片看看。

凌降发来一张照片。白瓷碗里,杏仁豆腐看起来还算莹润,只是表面铺的糖桂花确实厚了点。

凌降:甜度超标了。但口感合格。

周熠:看着就好吃!求投喂!@陆西屿屿哥,你肯定也馋了吧!别潜水了!

陆西屿点开大图,看了几秒。瓷碗边缘有一角淡灰色的料理台面,和她惯常的整洁风格一致。他想起期末前晚自习那个蛋挞的甜味。喉结动了动,打字。

陆西屿:甜不死你。

周熠:我乐意!凌降,给我留一口!等我冲出雨幕!

窗外雷声滚过,暴雨倾盆而下。陆西屿靠在床头,又点开那张杏仁豆腐的照片看了看,然后切出去,翻到之前保存的、被模糊处理的雨夜屏保。窗外雨声哗啦,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两道光影间游移,最终停留在群聊界面那个安静的头像上。

暑假悠长。群里的聊天断断续续,话题琐碎寻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属于少年人假期的、偶尔响起的背景音。陆西屿依然话少,带着他固有的、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拽和漫不经心。但每一次提示音响起,他总会点开,看完,偶尔扔出一两句冷淡的吐槽,或是一张没有解释的风景照。

有些关注悄无声息,却贯穿始终。如同夏日空气里无处不在的蝉鸣,未必时刻聆听,但它一直在那里,定义着季节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