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半,七月底的某个周五,在周熠第无数次“再不出来我就要长蘑菇了”的哀嚎中,四人终于约在了市中心商圈见面。
午后阳光炽烈,空气灼人。凌降按约定时间抵达地铁口时,其他三人已经到了。周熠正拿手当扇子对着脸猛吹,何知夏戴着遮阳帽,神色清淡。陆西屿靠在一旁栏杆上,穿着黑色T恤和工装短裤,难得没骑他那辆招摇的机车,手里拎着瓶冰水,目光落在远处。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凌降今天穿了条薄款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及膝长度,腰间系着细细的黑色带子。乌黑长发披在肩后,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她撑着一把浅蓝色遮阳伞,走过来时裙摆轻轻晃动,在喧嚣热浪里像一朵安静移动的云。
周熠眼睛一亮:“哟,凌降你今天……很不一样啊!”他试图找出形容词。
“就……特别清新!”
何知夏也微微颔首,眼里掠过笑意。
“裙子不错。”
凌降嗯了一声,收了伞,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
“去哪里?”
这个问题瞬间让刚才还在嚷嚷“必须出来玩”的周熠卡了壳。他挠挠头。
“呃……吃饭?这才三点多……看电影?最近好像没什么好看的……逛商场?好像也没什么要买的……”
何知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陆西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没发表意见,仿佛出来只是完成一个任务。
最初的计划变成了漫无目的的闲逛。四人沿着有冷气的商业街内部通道慢悠悠地走,周熠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偶尔大惊小怪地指指某个店铺。何知夏和凌降并肩,偶尔低声交谈两句。陆西屿落在最后,双手插兜,步伐散漫,目光总是不经意掠过前面那个白色背影。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空调冷气十足,人群熙攘。他们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看过橱窗里精致的摆设,试闻过香气扑鼻的香薰,还站在一家玩具店前围观小朋友玩遥控赛车。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毫无目标的脚步中悄然流逝。
“这样走下去,步数要破纪录了。”周熠看着手机嘀咕。
就在这时,他们拐过一个转角,一家装修复古温馨的小店映入眼帘。门口挂着木牌,上面是手写体的“瞬间定格·拍立得体验馆”。橱窗里贴满各式各样的拍立得照片,色彩浓郁,瞬间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哎!这个有意思!”周熠立刻来了精神。
“走走走,进去看看!咱们拍几张!”
店里不大,暖黄色灯光,墙壁上挂满照片和干花。空气中弥漫淡淡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店主是个温柔的小姐姐,热情介绍了不同尺寸和边框的相纸。
何知夏拿起一盒带有淡淡樱花纹路的相纸,看向凌降。
“试试?”
凌降对拍照没有特别喜好,但看着那些即时成像的小小相纸,点了点头。
“可以。”
周熠已经兴奋地选起了道具,搞怪的眼镜、毛茸茸的发箍、夸张的假领子。
“来来来,别客气!屿哥,给你这个墨镜!”他抓起一个复古圆框墨镜就往陆西屿脸上架。
陆西屿偏头躲开,一脸嫌弃。
最终在周熠的强烈要求和何知夏的默许下,他们买了两盒相纸,租用了店里的相机。
拍照过程有些混乱。周熠是绝对的主角,摆出各种浮夸姿势,强迫每个人跟他合影。何知夏虽然表情无奈,但也配合了几张。凌降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站在镜头里,表情平淡,但周熠硬塞给她一个小向日葵道具时,她也拿住了,看着镜头的样子像在完成一项观察实验。
陆西屿全程抗拒,被周熠强行拉进镜头时,要么面无表情,要么一脸不耐烦。但奇怪的是,当凌降被周熠推到中间,何知夏拿起相机说“这张正经点”时,他虽然依旧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兜姿态疏离,却在快门按下的瞬间,眼神不由自主飘向了中间那个白色身影的侧脸。
“好了,这张不错。”
何知夏看着慢慢显影的照片,嘴角微勾。照片里周熠笑得见牙不见眼,凌降平静看着前方,陆西屿侧脸线条冷硬,目光的方向却微妙偏离了镜头中心。
何知夏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自然而然”地开始安排。
“凌降,你站到那个背景墙前面,对,就那样。陆西屿,你过去,站她右边,别挡光。”
陆西屿眉头拧起:“……干嘛?”
“拍合影啊。”何知夏语气理所当然。
“难得穿这么好看,留个纪念。”她特意强调了“好看”两个字,目光扫过凌降的白裙子。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看着已经依言站好的凌降,她正微微侧头研究背景墙上的花纹。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挪了过去站定,中间隔了差不多半个人距离。
“近点。”何知夏指挥,“镜头装不下。”
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脚下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拳左右。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像是阳光下干净西柚的清新气息,混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清冽感。
“看镜头。”何知夏举起相机。
凌降转过头看向镜头。陆西屿也抬起眼,视线却有些飘忽。
咔嚓一声。
照片缓缓吐出。何知夏拿起轻轻扇动。影像逐渐清晰:暖黄灯光下,凌降的白裙显得格外柔和,她表情平静,眼神清亮。旁边的陆西屿侧脸依旧绷着,耳根却透着可疑的微红,目光虽然没有完全聚焦镜头,但整个人僵直的姿态泄露了某种不自在的紧张。
何知夏眼底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将这张照片单独放到一边。
之后她又“顺手”拍了几张两人或站或坐、背景不同的照片,理由冠冕堂皇。
“这个构图不错。”
“试试这个滤镜效果。”
陆西屿每次都臭着脸配合,但一次也没拒绝。凌降则全程配合指令,仿佛只是参与一项事不关己的事情。
拍完照等待所有照片显影时,周熠还在兴致勃勃翻看其他搞怪成品。何知夏将那些照片整理好,特别是那几张“双人照”,看似随意地放进一个小纸袋。
从拍立得店出来已是傍晚,暑热稍退。他们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走,打算找个地方吃晚饭。
街道华灯初上,人流如织。说笑间,迎面走来几个打扮入时说说笑笑的年轻女生,看起来和凌降她们年纪相仿。
凌降原本平静的目光在触及其中一张脸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脚步未停,但身体微不可觉偏转一个角度,同时稍稍低下头,让披散的黑发更多遮挡侧脸,目光垂落看向地面,仿佛被路边橱窗吸引。
那是一种极其迅速、几乎难以捕捉的回避姿态。
何知夏就在她身旁,敏锐察觉到了她气息一瞬间的凝滞和肢体语言的微小变化。周熠正指着对面一家店嚷嚷没注意。落在稍后一步的陆西屿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看到凌降那一刹那的僵硬,看到她下意识偏头的动作,看到她长睫垂下时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冰冷。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错觉。但那绝不是她平时那种纯粹的平静或无谓。
那几个女生谈笑风生与他们擦肩而过,压根没有注意到凌降,径直走远了。
凌降在她们走过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恢复了平常神色,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
陆西屿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胸口莫名堵了一下。那是什么人?她为什么……
“前面那家东南亚菜好像不错?”周熠的声音拉回思绪。
何知夏看了看凌降,又看了看明显走神的陆西屿,淡淡道。
“我晚上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啊?这就散了?”周熠垮下脸。
“嗯。”何知夏点头,又看向凌降。
“一起走?地铁顺路。”
凌降点了点头:“好。”
陆西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何知夏将那个装着拍立得照片的小纸袋很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照片我先保管,”何知夏语气寻常。
“回头扫描了发群里。”
周熠不疑有他:“行啊!记得把我拍帅点!”
陆西屿没说话,目光沉沉落在何知夏的背包上。
各自散去前,何知夏走到陆西屿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说了一句。
“想要照片?老规矩。”
陆西屿身体一僵,眼神不善看向她。
何知夏已经转身和凌降一起朝地铁口走去,背影潇洒。
周熠还在旁边遗憾地念叨晚餐泡汤。陆西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逐渐融入人群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白色的、此刻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影子,方才她避开那几个女生的画面反复在脑中回放。烦躁感再次升腾,却混合了更多难以辨明的情绪。
他摸出手机点开与何知夏的私聊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烦躁地锁了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商业街灯火璀璨喧嚣依旧。但方才闲逛时那点模糊的轻松气氛已然消散无形。而某人背包里那几张小小的相纸,也成了今晚尚未完结的隐秘牵绊。
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闷热。陆西屿回到家冲完澡,湿发也懒得擦干,径直把自己扔进电脑椅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何知夏的私聊界面。
手指悬空片刻,他还是发了过去,言简意赅带着他一贯懒得周旋的调调。
“照片。全的。要实物。”
几乎是秒回:“哪几张?”
明知故问。陆西屿后槽牙磨了磨。
“你拍的。所有。”
“哦。我的拍照技术,收费很贵的。”
“少废话。条件。”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仿佛在斟酌怎么宰他才合适。陆西屿往后一靠,指尖不耐地敲着桌面。
“三个。”
“第一,开学后一个月,每天早上给凌降带早餐。花样不能重复,要热的。理由你自己编。”
“第二,下次月考,你英语不上100,我就把今天你耳朵红的那张照片设置成我的社交账号头像,挂一周。”
“第三,承认‘降雨望周知’是我们四个人智慧的结晶,群聊等级标识最高,且你三年内不准擅自退群。”
陆西屿盯着这三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第一条是变本加厉的投喂任务,第二条是精准打击他死穴还附带公开处刑,第三条则是纯属恶心他。何知夏这人总能踩在最让他膈应的地方,开出这种又损又让他无法彻底拒绝的条件。
“何知夏,你……真行。”
“你可以不要。反正一堆人要呢。”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暖黄灯光下她白裙和他微红耳廓的成像。陆西屿闭了闭眼。
“……行。”
几乎是咬着牙发出这个字。对面立刻发来一个地址,是城西一个高档小区的快递柜。
“明天上午十点,柜码发你。东西在里面。”
“条件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生效。陆少爷,记得履约。”
交易达成。但陆西屿胸口那团火却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不单单是因为被何知夏拿捏,更因为白天商业街那一幕,凌降瞬间的回避,垂下的眼睫,那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冷。
他蹙眉地抓了把湿发在电脑前坐下。屏幕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凌降是七中转来的。
这个认知跳出来。他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浏览器。七中的校内论坛对外屏蔽,但他记得周熠提过一嘴,七中论坛某个版主是他表哥的高中同学,以前一起打过游戏。
他翻出周熠之前分享过的某个游戏开黑群,里面鱼龙混杂,还真有七中的学生。陆西屿平时在群里几乎不说话,头像是他机车的局部特写,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难得主动艾特了那个疑似认识版主的家伙。
“问个事。能进你们学校旧论坛后台不?查点东西。”
群里静了几秒。那个叫“七中-K”的显然有点懵,可能也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屿哥会突然找他。
“屿哥?啥情况?旧论坛?好几年前的数据了,不一定还在……而且有权限问题啊。”
“想想办法。有偿。”
言简意赅但分量足够。对方很快私聊过来。
“屿哥,具体想查什么?我得看看能不能操作。”
陆西屿沉吟了一下。他不能说得太具体,毕竟涉及到凌降的**。
“大概六七年前,初一那会儿,有没有什么……针对转学生,或者比较安静的女生的……不好的帖子?可能后来被删了。”
“这……范围有点广啊。而且那么久远,就算有估计也早清理了。我试试问问管数据的学长吧,不过他不一定肯,风险不小。”
“价钱好说。尽快。”
他没有多说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和隐约的急切传递了过去。对方答应去问问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陆西屿点开游戏胡乱打了两把,操作比平时更躁,干脆退了。他又点开手机翻到“降雨望周知”的群聊往上滑动,看着凌降偶尔发出的简短又带着她特有逻辑的语句,还有那张她发的糖桂花过多的杏仁豆腐照片。
那么安静,又那么……容易成为靶子吗?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私聊窗口再次跳动。
“屿哥,问到了。有点麻烦。学长说那个时期的帖子存档有,但属于敏感数据,调取需要理由,而且有记录。他不敢随便动。”
陆西屿眉头紧锁。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不是钱的问题……学长是个技术宅,最近好像特别迷一款绝版机车模型,搞不到……”
陆西屿立刻明白了。那款模型他知道,产量极少价格被炒得很高,而且有价无市。
“模型我来想办法。让他尽快查。关键词:凌降。初一。时间范围缩小到那两年。”
“行!屿哥爽快!我这就去说!”
交易升级。陆西屿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为了查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陈年旧帖去折腾一台绝版模型。但他停不下来。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对方发来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链接和一个临时密码。
“屿哥,搞定了。这是学长根据关键词和大致时间范围导出来的相关帖子备份,大部分都是已删除状态的。你……自己看吧。那个模型……”
“一周内给你。”
他没再多说,下载了压缩包解压。里面是几十个网页备份文件,标题模糊,时间戳都是六七年前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
帖子标题没什么特别,内容是一些无聊的灌水。他快速浏览直到看到某个回帖里出现了“那个新来的”“装什么清高”“看着就烦”“没爹吧”等字眼,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时间和描述,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速度点开下一个再下一个。
随着页面滚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恶意透过冰冷的屏幕文字重新浮现出来。有些帖子标题就带着刺眼的字眼,虽然用了缩写或代称但指向明确。内容更是触目惊心,嘲笑她说话少是哑巴,模仿她走路的姿势,造谣她假清高有心机,甚至有一些更下作的针对外貌和家庭的揣测和辱骂。
回帖里有人附和有人起哄,也有人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但很快被淹没。楼盖得很高,充斥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残忍。
陆西屿握着鼠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是结了冰。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ID在多个类似的帖子里上蹿下跳,言语尤为恶毒。其中一个ID的发言记录里甚至提到了“今天终于撞了她一下,书包都掉了,哈哈哈”“让她知道点厉害”之类的字眼。
虽然只是文字描述但陆西屿仿佛能看见多年前的七中校园里,一个刚刚转学或许比现在更沉默瘦小的女孩是如何被这些无形的言语和偶尔有形的推搡包围,独自承受着这些毫无来由的恶意。
仅仅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仅仅是因为她安静她不同,她可能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融入,或者根本不屑于融入。
胸腔里那股火烧成了冰冷的带着钝痛的愤怒。他终于明白了白天她那瞬间的回避从何而来。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一种对特定类型恶意和伤害的本能规避和厌恶。
所以她才总是那么安静,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对过分的关注和热情感到困惑甚至排斥。
所以她才在论坛事件中表现出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因为她经历过更糟糕的。
陆西屿关掉了所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脑海里混乱闪过许多画面:她安静做题的侧脸,她打羽毛球时灵巧的身影,她面对表白时干脆的拒绝,她骑在机车上绷紧的背脊,她穿着白裙站在暖黄灯光下平静的目光,还有白天那一瞬间她垂下眼帘时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丝冰冷。
胸口闷得发疼又烧着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用冷漠保护自己,是因为曾经的热忱被伤害得太深。
凌降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想做的,远不止是明天去取回那几张拍立得照片那么简单。
那些早已被封存的ID,那些或许早已忘却自己曾施加过伤害的人……他眼神沉暗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夜更深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紧绷而沉默的侧影。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隔天陆西屿捏着那个从城西快递柜取回的薄薄文件袋回到家时,玄关处正堆着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大纸袋。叶沁歆刚购物回来正弯腰换鞋,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回来啦?又跟周熠他们玩哪去了?”
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调侃直起身,手里还拎着个绒布防尘袋,里面隐约是条裙子的轮廓。
陆西屿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那堆购物袋没多问,换鞋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捏着文件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些。
叶沁歆将防尘袋小心挂在衣帽架上,转身看向儿子,目光敏锐地在他脸上和手上那个不起眼的文件袋上打了个转。
“手里拿的什么?神神秘秘的。”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和一丝淡淡的、新衣物的织物香气。
“该不会是哪家小姑娘的情书吧?”
陆西屿眉头立刻拧起:“妈……”
“开玩笑嘛。”叶沁歆笑眯眯显然很享受儿子这种瞬间炸毛的反应。
“看你那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谁能给你写情书?吓都吓跑了。”她边说边往客厅走示意陆西屿跟上。
“过来帮妈看看新买的这条披肩颜色怎么样,我总觉得灯光下和专柜看有点色差。”
陆西屿不太情愿地挪过去,将文件袋随手搁在沙发靠背后,一个既隐蔽又能随时够到的位置。
叶沁歆已经从纸袋里拿出一条烟灰色的羊绒披肩对着落地镜比划,语气随意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昨天玩得怎么样?就你们四个?”
“嗯。”陆西屿敷衍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沙发后瞟。
“凌降那小姑娘也去了?”叶沁歆状似不经意地问,从镜子里观察儿子的表情
“上次开家长会远远看了一眼真是文静,学习还好。你同桌是吧?多跟人家学学,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陆西屿听到凌降两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嗤道。
“学她?木头一样。”
“啧怎么说话呢。”叶沁歆转身用披肩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人家那叫沉静有气质。哪像你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
“不过……我看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排斥这个同桌了?上次听周熠妈妈提了句说你还帮人家做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西屿耳根有点热语气更硬。
“那是周熠胡说八道。顺手而已。”
“哦,顺手。”叶沁歆拉长了调子眼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却不再深究,转而把披肩递过来。
“来帮妈拿着,我试试搭那件新买的大衣。”
陆西屿只好接过那柔软又昂贵的料子。叶沁歆去翻其他袋子嘴里也没停。
“对了你爸上次提了句说七中那边好像有点小风波跟转学生有关?是不是就凌降她们那届?你没掺和吧?”
陆西屿心里一紧,面色却竭力保持平静甚至带上点不耐烦。
“我掺和那个干嘛?闲得慌。”
“那就好。”叶沁歆拿出大衣套上对着镜子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少打听。不过……”她透过镜子看向儿子语气认真了些。
“要是真遇到什么事或者看到什么不平的该说也得说,咱们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尤其对女孩子得有风度知道吗?”
陆西屿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把披肩胡乱塞回她手里。
“自己弄。我回房了。”
“哎这就走啦?”叶沁歆在他身后喊,“晚饭想吃什么?李阿姨请假了咱们出去吃?或者……叫你同桌一起来家里吃饭?”
陆西屿脚步一个趔趄头也没回声音闷闷传来。
“不吃。别瞎叫。”
叶沁歆看着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他遗忘在沙发后的那个薄文件袋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臭小子。”她低声笑骂眼底却是一片了然和淡淡的欣慰。
陆西屿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走到书桌前。他拿出那个文件袋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滞涩。
拆开里面是几张拍立得相纸带着特有的质感。他先快速翻看了一下确认何知夏没有耍花样该在的都在。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暖黄灯光下两人并肩他耳廓微红的照片上。
看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很少用的硬壳笔记本将照片夹了进去。合上本子放回原处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经意。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自动连接的网络图标闪烁。他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个新增的未命名的链接。
那是昨晚七中-K的学长发过来的,除了那些论坛帖子的备份还有零星的从当年一些班级活动记录里扒拉出来的旧照片和名单。照片模糊名单也只是大概但足够他拼凑出一些轮廓。
那几个在论坛上跳得最欢言语最恶毒的ID背后对应着的面孔和名字。还有一些关于她们为什么针对凌降的更隐晦的流言碎片。无非是嫉妒成绩看不惯她总是安静独处觉得她装,甚至有人只是因为喜欢的男生多看了凌降一眼。
幼稚可笑却又真实地造成过伤害。
陆西屿盯着屏幕上那些早已泛黄的信息和模糊的面孔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下颌线绷紧。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暮色渐沉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却仿佛有什么滚烫而坚硬的东西在冰冷的表象下悄然凝聚。
母亲刚才的话在耳边回响。
“该说也得说……尤其对女孩子得有风度。”
风度?
陆西屿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有些事恐怕不是风度能解决的。
他关掉了那些令人不快的页面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将这些信息牢牢刻下。不是为了立刻做什么,只是一种必要的清晰的知晓。
知道了记住了,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现出白天商业街她瞬间回避的侧脸,和此刻静静躺在抽屉笔记本里的、那张模糊却清晰拍立得。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四人小群的界面,手指在凌降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锁了屏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有些守护不必言说甚至不必让对方知晓。
只要他自己清楚那条界限在哪里,哪些人不能再越界。
八月中旬暑气蒸腾蝉鸣嘶哑,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度。微信群聊里周熠又第N次哀嚎“再不出门我就要被我妈的爱心补汤补到流鼻血了”之后,何知夏提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建议。
“作业都差不多了,去你家玩?听说南郊那边绿化不错比市区凉快。”
片刻后凌降回复:“我在姨妈家。带小孩。”
“小孩???凌降你还有这技能???多大?能玩吗?”
“七个月。不能玩。只能看。”
“七个月好小。应该很可爱。方便我们去吗?就看看不吵。”
凌降似乎在询问过了一会儿回复。
“可以。南锦苑27栋。下午三点。”
于是周日下午陆西屿被周熠连拖带拽,何知夏叫了车,三人晃晃悠悠抵达了青城南郊的南锦苑。小区果然如凌降所说绿化极好,树木参天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和燥热显得清幽安静。
凌降已经等在27栋的入户庭院外。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站在浓绿的树荫下,整个人透着股夏日难得的清凉静谧。
“凌降!这儿!”周熠挥手。
凌降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庭院是中式风格有矮墙和月亮门,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淡淡的茶香。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打理得十分雅致的小院葡萄架下摆着藤编桌椅,一位女人正对坐饮茶。气质温婉是凌降的姨妈沈曼卿。
而让三人顿住的是,是藤椅旁那个正俯身逗弄着婴儿车里小宝宝的高大男人。
男人目测超过一米八七肩宽腿长,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穿在他身上却有种随性又抓人的味道。他侧对着他们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碰着小宝宝肉嘟嘟的脸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弧度天生带笑看人时仿佛含着三分情意七分戏谑,像极了修炼成精专门勾人心魂的狐狸。
正是那天傍晚在校门口从黑色轿车里下来,让凌降露出罕见生动表情也让陆西屿胸口发闷记挂至今的那个男人。
沈曼卿先看到了他们笑着起身。
“满满你同学来了?”她的目光温和扫过三人。
“嗯。”凌降应了一声对沈曼卿介绍。
“姨妈这是我同学何知夏周熠陆西屿。”然后又转向同学。
“这是我姨妈。”
何知夏和周熠礼貌问好。陆西屿也微微颔首但视线牢牢锁在刚刚直起身转过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凌降身上,那双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声音偏低带着磁性的好听。
“凌满满不介绍一下?”
“我哥凌昀。”凌降的介绍依旧简短语气平淡,但陆西屿敏锐捕捉到她对着这个哥哥时周身那股惯常的疏离感淡了很多。
凌昀。原来叫凌昀。亲哥。
陆西屿胸口那股堵了快一个月的闷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大半,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妈的,是亲哥不早说?害他……
他强行掐断思绪但对上凌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时还是下意识挺直背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易接近的冷淡。
“你们好我是凌降的哥哥凌昀。”
凌昀笑容得体,目光在何知夏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这女孩看他的眼神有点意思,不是常见的花痴或害羞,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审视的打量。
何知夏确实在打量凌昀。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对长得好看又带点妖孽气质的人没什么抵抗力,但凌降这个哥哥……好看得有点超标,而且那种游刃有余的成熟气场和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截然不同。她移开目光看向婴儿车。
“哇!这就是小宝宝吗?好可爱!”
周熠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婴儿车里那个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的小团子吸引了,瞬间忘了刚才对凌昀的震惊。
小家伙穿着粉嫩的小裙子头发乌黑柔软,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不怕生地瞅着围过来的陌生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凌降走过去很自然地弯腰把小外甥女抱了起来,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很稳。小家伙似乎认得她,小手抓住她一缕垂下的头发往嘴里塞。
“不能吃。”
凌降平静把头发拨开,小家伙也不闹转而好奇地去摸她的脸。
何知夏看着凌降抱孩子那副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小心轻柔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凑近逗了逗宝宝。周熠也在旁边做鬼脸。
陆西屿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不由自主跟随着凌降。她抱着孩子的样子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柔和。阳光透过葡萄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小团子,长睫垂下嘴角似乎有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满满小时候比她还乖,不爱哭就喜欢自己玩。”
沈曼卿笑着对何知夏他们说,顺手给凌昀续了茶。
满满?何知夏耳朵一动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她看向凌降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凌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臂都紧了紧,警告性地看了姨妈一眼但沈曼卿只是笑。
“满满?”何知夏重复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玩味。
“原来你小名叫满满啊凌降。”她故意把满满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凌降默默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专注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
周熠也来了劲。
“满满?听着就好吃!啊不是好听!凌降原来你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名!”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舌尖无声顶了顶上颚。满满……啧。好像……是比凌降软和点。
凌昀端着茶杯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我想消失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还有她几个同学各异的反应眼底笑意更深。他这位妹妹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小古板模样,难得能看到她这么生动的时候。
“行了别都围在这儿了,带你们去客厅坐凉快。”沈曼卿招呼道,又对凌降说。
“满满把小宝给我吧,你陪同学玩。”
凌降如蒙大赦赶紧把黏着她头发的小外甥女递给姨妈。小家伙还不乐意哼哼了两声。
一行人转移到宽敞凉爽的客厅。沈曼卿带着宝宝去准备水果点心,凌昀也跟着去了厨房帮忙,留下四个年轻人在客厅。
何知夏一坐下就看着凌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原来你叫满满啊。”
凌降面无表情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假装调台。
周熠不怕死凑到凌降另一边。
“满满同学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亲切!”
凌降调台的手指顿住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但周熠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陆西屿靠在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伸着,目光扫过凌降微红的耳尖又瞥了一眼厨房方向,那里传来凌昀和沈曼卿隐约的谈笑声。他拿起手机低头划拉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何知夏。”凌降终于放弃了调台放下遥控器看向始作俑者语气试图严肃。
“不要乱叫。”
“我没乱叫啊。”何知夏一脸无辜。
“你姨妈都这么叫肯定是你小名。多好听满满,听着就圆满福气满满。”
凌降逻辑上无法反驳但情感上不想接受。她最终只能生硬终结这个话题。
“行了看电视吧。”
她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她完全没兴趣的购物广告。
何知夏见好就收但眼底笑意藏不住。周熠则开始兴致勃勃研究凌降姨妈家的装修和陈设。
陆西屿放下手机看着凌降抱着抱枕试图用冷漠掩盖窘迫的侧影,又想起刚才院子里她抱着小宝宝时那瞬间的柔和。还有那个叫满满的小名……
好像对这个木头同桌的了解又多了一点。虽然这点了解似乎让他心里那团关于她的混乱线团缠得更紧了。
客厅里空调送着凉风电视声音成了背景。厨房方向飘来水果的甜香和凌昀低低的笑语。何知夏偶尔和凌降低声说句话,周熠在刷手机看到好玩的就分享出来。气氛有种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又微妙的和谐。
直到凌昀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过的西瓜走出来,那副招摇的皮相和从容姿态再次闯入视线,何知夏端起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陆西屿抬起的眼皮又冷淡垂了下去。
而凌降看着哥哥走过来默默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些,预感到满满这个称呼恐怕短时间内甩不掉了。
这个夏日的午后在南郊安静的庭院里,一些新的发现和微妙的波澜正悄然融入暑气,成为记忆里独特的一抹底色。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沈曼卿留他们吃晚饭打电话从相熟的私房菜馆订了一桌菜送过来。餐厅里冷气充足长长的餐桌铺着素雅桌布,菜肴精致气氛比下午在客厅时更正式了些。
落座时何知夏目光微动很自然地选择了凌昀右手边的位置。凌昀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在她坐下时侧头对她很轻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却像羽毛掠过心尖。何知夏面不改色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陆西屿坐在凌降斜对面能清楚看到她和旁边凌昀偶尔的低语。凌昀会侧身听她说话眼神专注,偶尔抬手帮她转一下转盘让她能夹到想吃的菜动作熟稔自然。凌降对他说话时语气虽然还是平平的,但那种细微的放松和依赖感是陆西屿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
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蒸鱼觉得味道有点淡。
沈曼卿很会调节气氛问了些学校里的趣事,周熠眉飞色舞讲起运动会和检讨书事件略去了某些细节,依旧逗得沈曼卿轻笑。凌昀也听得颇有兴味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尤其在听到陆西米这个梗时眉毛微挑似笑非笑瞥了一眼陆西屿。
陆西屿沉默以对。
“小昀这次回来能待几天?”沈曼卿给凌昀夹了块排骨语气家常。
“你妈前几天还念叨说你现在比她都忙。”
凌昀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大概一周吧。北城那边还有两台排期的手术不能离开太久。”
“骨科就是辛苦一站好几个小时。”沈曼卿感叹。
“不过你也是非要选这么个累人的科室,还跳级跳得那么狠,18岁就把人家四年大学念完了现在21岁就当上主任医师……别人听着是风光家里人心疼。”
十八岁读完大学?二十一岁主任医师?
周熠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看凌昀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
“我靠……昀哥你也太牛了吧!学霸中的战斗机啊!”
何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紧了紧心跳又快了几拍。她早知道凌降家境和背景不一般,却没想到她哥哥更是如此耀眼。天才年轻有为而且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
陆西屿也抬起了眼重新审视了一下凌昀。之前只觉得这人皮相好气场强有点碍眼。现在……啧,更碍眼了。不过是凌降的亲哥似乎又多了点别的意味。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关于凌降过去的糟心事,再看看眼前这个显然有能力护着她的兄长心情有些复杂。
凌降对姨妈的爆料和哥哥的成就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安静吃着碗里的菜偶尔给旁边兴奋过度的周熠递张纸巾。
凌昀对周熠的惊叹只是笑了笑语气随意:“只是比较会考试运气好。”他转向沈曼卿语气颇欠。
“小姨别总夸我,凌满满要不高兴了。”说着很自然把一道清爽的芦笋炒虾仁转到凌降面前。
“这个不腻尝尝。”
凌降夹了一筷子眼神带着你在说试试的意味小声道。
“我没有不高兴。”
“是,我们满满最大度。”凌昀笑着语气里的宠溺毫不掩饰。
何知夏听着那声满满又看看凌昀看凌降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凌昀过于优秀而升起的微妙距离感忽然消散了些。这个人对妹妹是真好。
饭后天色已暗。沈曼卿本想留几个孩子住下,但何知夏和周熠都表示家里有门禁陆西屿也没打算留。
“那我送你们。”凌昀拿起车钥匙很自然起身。
凌降站在门口:“我不去我住姨妈家而且外婆不在。”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送到小区门口就行。”
沈曼卿摸了摸她的头对凌昀说。
“早点回来。满满怕黑别让她等。”
怕黑,何知夏和周熠都愣了一下看向凌降。凌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尖又有点泛红扭头去看窗外夜色。
陆西屿也看向她想起她平时在宿舍或教室似乎总是习惯让灯亮着。
凌昀笑了笑:“知道。很快回来。”
黑色轿车平稳驶出南锦苑汇入夜晚车流。车内开着空调放着舒缓轻音乐。何知夏坐在副驾周熠和陆西屿坐在后排。
凌昀开车很稳话也不多,只问了问他们各自家住哪个方向规划路线。
沉默一会儿周熠忍不住好奇扒着前座椅背问。
“昀哥凌降真的怕黑啊?平时在学校没看出来啊。”
凌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嗯从小就这样。可能是小时候有次被她爸不小心关在没开灯的地下室杂物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吓着了。后来睡觉都得留盏小夜灯。”
何知夏微微蹙眉。陆西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蜷缩了一下。
“不过她嘴上从来不承认。”凌昀语气轻松带着点宠溺。
“就说费电没必要。犟得很。”
周熠哦了一声想象了一下小豆芽菜一样的凌降被关在黑屋子里的情景觉得有点可怜。
“凌降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何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清晰。
凌昀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趁着等红灯他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单手划拉了几下。
“给你们看看。”他手指点开一个视频将手机屏幕微微倾向何知夏那边又确保后排也能看到。
“这是我妈以前用DV拍的画质有点糊。”
何知夏凑近了些。周熠和陆西屿也不由自主看向前排中间那块小小屏幕。
视频晃动背景是阳光明媚的户外游泳池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出现在画面里,穿着嫩黄色的游泳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圆,漂亮得像个精致瓷娃娃。但那小脸上却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微微蹙着眉盯着波光粼粼的池水。
画面外传来一个温柔女声应该是凌降妈妈。
“满满来到水里来不怕水很浅。”
凌小降摇摇头奶声奶气但逻辑清晰地说
“怕……水深。不下。”
旁边似乎有大人被逗笑的声音。
妈妈继续哄。
“你看哥哥都在水里了多好玩。”镜头转向旁边一个**岁的小男孩显然是缩小版凌小昀正在水里扑腾朝妹妹做鬼脸。
凌小降看了一眼哥哥又看看水面眉头皱得更紧小短腿往后挪了半步,抱紧了怀里一个塑料小鸭子玩具声音更坚定
“哥哥密度比我大。而且他有救生圈。我没有。不下。”
视频在一片笑声和小古板小大人的调侃中结束。
车内安静几秒。
周熠第一个爆笑出来。
“哈哈哈哈!我的天!凌降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还密度!这是五六岁孩子该说的话吗?”
何知夏也忍不住笑了眼底闪着光。她简直能从那严肃小脸看到如今凌降的影子。
陆西屿没笑。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脑海里还是那个穿着嫩黄泳衣一脸警惕看着水面抱着小鸭子不肯下水的小小身影。心里某个角落软了几分。
原来她从小就是这副样子……一本正经地用自己那套逻辑衡量世界固执又有点可爱。
凌昀收回手机嘴角笑意未散。
“看到了吧?从小就是个讲道理的主儿歪理还一套一套的。不过,”他语气转为温和。
“胆子也是真小怕黑怕高怕一切她觉得不可控的东西。所以有时候显得孤僻其实只是需要多点安全感。”
车子驶入市区灯光流彩。何知夏和周熠的住处先到两人下车道别。
最后剩下陆西屿。他报了个高端小区地址。
凌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陆西屿是吧?我听满满提过一句同桌。”
陆西屿脊背微不可察挺直些:“嗯。”
“学校上麻烦你多担待。”凌昀语气随意却带着兄长分量。
“她不太会主动找人帮忙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话说得客气但陆西屿听出里面维护和淡淡敲打。他抿了抿唇回了句。
“没什么麻烦。”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陆西屿下车道了声谢。
凌昀点点头没再多说黑色轿车调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西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车上他竟然有点想要那个视频。疯了。
他转身往家走夏夜风吹在脸上。脑海里交替闪过小凌降抱着鸭子严肃的脸和现在凌降平静无波侧脸。还有凌昀那句怕黑需要安全感。
胸口那股熟悉烦闷又隐隐浮现但似乎掺杂更多别的东西。
而另一边车子将何知夏送到她家小区门口时夜色已浓,路灯将她影子拉得细长。她目送凌昀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慢慢往里走。夏夜风带着残余燥热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更热纷乱思绪。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在安静轿厢里仿佛被放大。回到家父母还没回来偌大房子一片寂静。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前那盏暖黄台灯将自己陷进柔软椅子里。
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白天画面:葡萄架下凌昀俯身逗弄婴儿时含笑侧脸他修长手指,他回答骨科时低沉嗓音餐桌上他看似随意却总能引人深思谈吐,还有他手机里那个三岁小凌降抱着鸭子一本正经分析水深可爱模样。
以及他叫她满满时那自然而然流露熟稔与宠溺。
何知夏手指无意识收紧攥住衣角。一种陌生混合着悸动向往和隐隐自惭情绪悄然蔓延。凌昀太耀眼了。那种耀眼不同于校园里那些因为成绩外貌或家世而备受瞩目男生,那是一种经过时间淬炼学识打磨已然成熟从容光芒。他像一棵挺拔树根系深扎枝叶舒展静立在更高远地方。
而她呢?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清醒是优秀的,在同龄人中足以保持一份冷静俯瞰。
可今天在那个男人面前她第一次清晰感觉到一种差距。不是年龄差距而是一种境界和阅历鸿沟。他像一本精彩却厚重书她才刚刚翻开扉页就被那深邃内容震慑心生向往又怯于自己浅薄。
想要他联系方式。这个念头冒出来如此自然又如此让她心惊。她点开手机手指悬在凌降微信头像上。只要问一句凌降大概不会拒绝。可是……以什么理由?同学哥哥?想咨询医学问题?还是单纯想认识?
何知夏自嘲扯了扯嘴角。她何知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这么怯懦了?可那种面对过于美好事物时害怕自己配不上心情如此真实攫住了她。
她退出微信目光落在书桌一角贴着的写着几所心仪大学名字便签上。最上面是她原本计划冲击位于南方一所顶尖名校。她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慢慢移开在空白桌面上无意识画着。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嫩芽顶开坚硬土壤清晰冒了出来,北城。
如果……去北城读书呢?
不是一时冲动。北城有全国顶尖大学有更广阔学术平台和视野,那是她本就考虑过方向之一只是并非首选。但现在这个选择突然被赋予别样重量和吸引力。
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一盏灯。哪怕那盏灯遥远而明亮并非为她而亮,但向着光方向走去本身不就是一种成长和靠近吗?
她不需要立刻成为能与他比肩人。她只需要朝着他在那个高度那个世界努力走过去。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开阔,直到有一天或许能坦然看着他眼睛而不只是心怀怯懦仰望。
何知夏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迷茫和怯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熟悉属于何知夏冷静与坚定。只是这份坚定里注入一丝新柔软却强大动力。
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没有点开凌降对话框而是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条目。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列出北城几所目标院校历年分数线优势专业以及她自己当前成绩差距分析。一条条清晰理性如同她规划过无数个学习计划。
只是这一次计划书扉页上仿佛有了模糊却温暖光源。
夜深了窗外繁星点点。何知夏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但她心却异常明亮。
那条通往北城路或许漫长或许充满挑战。但此刻她前所未有清晰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个因为想要靠近光而决定让自己也发亮的更好自己。
至于那个人微信……何知夏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勾起极淡却笃定弧度。
不急。等她也走到足够高地方等她也成为能被看见光时再要也不迟。
高三序幕在夏末最后一声蝉鸣里带着粉笔灰与试卷油墨气息沉沉拉开。
降雨望周知小群在开学前一天晚上难得热闹了一下,互相吐槽假期余额清零分享着各自从各地搜罗来的据说能提神醒脑驱蚊避暑开学神器,虽然大多不靠谱。
但真到了九月一号早上,当四人踩着早读铃前后脚走进高二一班,现在该叫高三一班了,教室时,某种无形名为毕业班压力已经悄然弥漫在更换了励志标语堆高了教辅资料空气里。
老徐头发似乎更稀疏了些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个学期都亮,像盯紧猎物鹰。他拿着新学期座位表目光在底下或紧张或茫然或故作镇定面孔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某个角落。
“凌降陆西屿。”他清了清嗓子。
“你俩还是老位置。”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斩钉截铁。仿佛过去一年里那些磕磕绊绊帮扶与微妙僵持都是为这最终战役埋下伏笔不容更改。
凌降没什么反应拎着书包走到那个靠窗熟悉位置坐下拿出湿巾开始擦拭桌面。陆西屿跟在她后面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大不小声响,拉开椅子坐下时目光掠过她低垂侧脸和那盆被精心照料一个暑假愈发饱满泡泡糖多肉,喉结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很好。还是同桌。
周熠和何知夏也坐在了原来前后排。四人小团体在空间上重组完毕只是气氛里多了点不同于以往沉甸甸东西。
开学第一堂班会老徐没讲太多废话直奔主题。他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目标二字转过身目光灼灼。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真正毕业班学生了!时间不等人机会不等人!要想在明年六月打个漂亮仗首先心里得有一张清晰作战地图!”
他让班长何知夏发下一种特制印着青城一中校徽浅蓝色卡片。
“现在每个人在这张卡片上写下你心目中最想考取那所大学那个专业。不用署名但要认真想对自己负责!写好之后交上来我会统一封存在这个盒子里。”他举起一个古朴木匣。
“等到明年填报志愿前我们再打开看看你们初心是否还在!”
教室里一片肃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和压抑呼吸。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咬着笔杆望向窗外。
凌降拿起笔几乎没有停顿在目标大学一栏工工整整写下青城大学。在意向专业后面她略作思考写下物理学类。
青城是一线城市青城大学物理系全国顶尖离家不远,外婆年纪渐长似乎有退休后在此定居打算……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她检查一遍将卡片对折。
何知夏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白卡片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另一张便签,上面列着北城几所大学名称和数据分析。北城协和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
那是她暑假深夜在台灯下反复摩挲过梦想因为某个遥远而耀眼身影被赋予更具体更灼热意义。她余光瞥见旁边凌降已经放下笔平静地将卡片对折。心头忽然被什么扯了一下。
如果……如果选择青城大学呢?以她成绩考取青城大学最好专业也绰绰有余。那样就能和凌降继续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可能同一个校区。她们可以继续做同学或许还能时常见面分享生活就像过去两年一样……
这个念头带着温暖诱惑力。但她很快掐灭了它。手指收紧笔尖坚定落下,北城协和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写完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挣脱一层温柔束缚。
有些路必须自己一个人走才能抵达更想看到风景。她将对折好卡片压在掌心感受着那微薄硬度。
周熠抓耳挠腮最终写了本省一所著名体育类院校专业空着,他还没想好是学体育教育还是运动训练但他父母想着要他出国。
陆西屿歪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看着那张浅蓝色卡片像在看什么棘手玩意儿。他理科牛逼数理化生接近满分碾压是常事,但英语和政治就像两条瘸腿死死拖着他总分后腿,让他始终在年级中上游徘徊离顶尖那撮人尤其是离旁边那个永远稳坐第一木头隔着看似不远实则艰难鸿沟。
老徐让写最想考大学。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竟然是刚才余光瞥见凌降笔尖下流淌出那四个字,青城大学。
凭什么自己不行?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一股熟悉不服输躁意窜上来。
凭什么他就不能?
青城大学是顶尖理科要求极高但他陆西屿理科怕过谁?不就是英语和政治吗?他妈的他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一股蛮横带着少年人特有执拗冲动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拧着眉头用他那手虽然潦草却力透纸背字在卡片上重重写下青城大学,专业栏空着,他没想过也不在乎,此刻目标只有一个:考上那里。
写完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傻又有点莫名来劲。他扯了扯嘴角把卡片胡乱对折扔在桌角。
卡片被一组组收上去投入那个象征着初心木匣。老徐庄重盖上盖子上了把小锁。
“好了。”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年轻面孔。
“目标已定初心已锁。接下来一年就看你们了!记住今天写下名字那不仅是大学更是你们对自己承诺!”
下课铃响人群松动。何知夏转过身看着凌降语气寻常地问。
“你填哪里?”
“青城大学。物理。”
何知夏点点头没说自己填什么只是说。
“挺好。”心里那点以后见不到凌降微妙怅然被她很好掩藏。
周熠凑过来。
“凌降你要留青城啊?那以后还能约饭!屿哥你呢?”他看向陆西屿。
陆西屿正把桌上书垒高试图制造一个简易睡觉堡垒,闻言头也没抬声音闷闷。
“关你屁事。”
周熠习惯了也不恼又去问何知夏。
陆西屿垒书动作慢了下来。他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正小心给多肉喷水凌降。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眼睫和瓷白侧脸上投下细碎光影。青城大学……物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为了写那张卡片不小心在指腹划出一道浅浅红痕,然后几不可察握紧拳头。
讲台上那个上了锁木匣静静立着,里面封存着几十个年轻滚烫或清晰或迷茫梦想。
其中一张浅蓝色卡片上并排躺着两个相同青城大学。一个工整冷静一个潦草执拗。像两条原本平行线因为这个共同坐标被无形牵引,或许在未来某一点会产生惊心动魄交集。
高三战鼓已然敲响。而某些深藏于心角力与追逐也随着这张小小卡片正式拉开序幕。陆西屿偏不信那股劲儿混着少年人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情愫化成一把淬火剑指向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却因她在而光芒万丈目标。
日子像被按下加速键试卷习题倒计时构成了日复一日单调底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过度紧张汗水混合复杂气味。
降雨望周知小群安静了许多偶尔跳出消息也大多是周熠哀嚎某道数学题变态,或者何知夏分享一份高效时间管理表。四人真正交集集中在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羽毛球活动以及之后心照不宣一起吃晚饭。
那是高压之下珍贵透气口。
球场上汗水能暂时冲刷掉一些焦虑和疲惫。陆西屿打法依旧带着股狠劲仿佛把对英语政治怨气都发泄在了那颗小小羽毛球上。凌降则稳如磐石防守密不透风偶尔灵光一现进攻让周熠大呼卧槽。何知夏打得聪明善于调动。周熠……主要负责活跃气氛和捡球。
打完球四个人通常会去学校食堂第三个窗口点几样家常菜埋头猛吃,课间或聊几句无关学习闲话仿佛又回到了高一高二那些没心没肺日子。只是话题结尾总会不自觉绕回那道题你做了吗那个知识点背了没。
变化是晚自习。
陆西屿桌角那本崭新厚得能砸死人英语高考必刷题和政治五三开始以惊人速度消耗着笔芯。起初他只是自己闷头做做几题烦躁划掉再继续。但错误率居高不下尤其是政治那些绕来绕去哲学原理和时事分析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终于在某天晚自习当凌降做完一套理综卷正对着答案蹙眉思考一道极细微步骤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手用笔帽不太客气戳了戳她摊开政治笔记本边缘。
凌降抬头。
陆西屿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卷子上一个画了大红叉选择题上下巴朝那边点了点,声音干涩带着点不易察觉别扭。
“这个主要矛盾和矛盾主要方面到底怎么区分?字面上看都差不多。”
凌降顺着他指方向看去放下自己笔拿过他卷子扫了一眼题干和选项。她没立刻解释而是翻到政治书某一页又打开自己笔记本找到清晰对比图表和关键词归纳推到两人中间。
“主要矛盾指在复杂事物发展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对事物发展起决定作用矛盾。”她声音平静无波像在朗读定理,“矛盾主要方面指在每一对矛盾中处于支配地位起主导作用一方。前者强调多个矛盾中谁最重要后者强调一个矛盾内部谁说了算。看题干说的是当前社会发展关键问题属于多个矛盾中主要矛盾。”
她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示意图。
陆西屿皱着眉顺着她指尖和笔迹看过去那些拗口概念似乎被梳理得清晰些。他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草稿纸上重新分析。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道英语完形填空。
“这个空为什么非得选‘consequence’?‘result’不行吗?”
凌降看了一眼。
“语境强调前因后果必然性结果带点负面或中性客观意味。‘result’更泛指结果好坏皆可。这里根据上下文选‘consequence’更准确。”
“那这个政治大题实践是认识的基础这块原理怎么答才能踩全点?”
“一实践是认识来源。二实践是认识发展动力。三实践是检验认识真理性唯一标准。四实践是认识目的和归宿。结合材料分析即可。”
一来二去陆西屿问问题频率越来越高。虽然每次问得都硬邦邦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仿佛请教问题是件丢面子事,但他确实在问。问英语语法问政治原理问答题模板。
凌降回答始终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废话。她似乎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事情,仿佛解答同桌疑问只是她监督学习任务延伸部分。
前排何知夏写着作业听着后面压低声音近乎机械一问一答,偶尔从镜子反光瞥见陆西屿那副拧着眉却意外认真听讲侧脸以及凌降平静无波侧影,唇角总会勾起一丝极淡了然弧度。
何知夏但笑不语。
这天晚自习陆西屿又卡在了一道政治哲学大题上题目涉及矛盾特殊性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天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义画圈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最终他还是用笔戳了戳凌降。
凌降从数学计算中抬头接过他卷子。
就在她垂眸看题准备开口解释瞬间前排一直安静写作业何知夏忽然毫无预兆转过身来。
她一只手肘搭在凌降课桌边缘目光似笑非笑落在陆西屿脸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一小片区域人听清,带着她特有清冷又狡黠语调。
“陆西屿你知道吗?”
陆西屿被打断有些不耐撩起眼皮看她。
何知夏迎着他视线嘴角弯起弧度加深慢悠悠一字一句道。
“凌降和马克思……讨论过你。”
话音落下她没等陆西屿反应也没看旁边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些许困惑神色凌降,迅速转回身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玩笑继续低头写作业。
空气安静两秒,周熠这个上网达人,随即明白什么。
陆西屿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先是没反应过来什么马克思?讨论他?讨论他什么?政治考得太烂需要从老祖宗那里找原因?
但看着何知夏转回去仿佛无事发生背影和周熠那副快要憋出内伤样子,还有旁边凌降那双清澈眼睛里淡淡困惑……电光石火间某个荒谬又旖旎联想猛地撞进脑海。
我和马克思讨论过你……
下一句网络上流传那些似是而非暧昧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好像是……
他耳根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速度红了迅速蔓延到脖颈。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重重砸在胸腔里。他猛地转回头避开凌降探究视线低下头死死盯着卷子上那道该死哲学题手里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什么矛盾特殊性!什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何知夏那句石破天惊话和那句呼之欲出该死潜台词!
凌降看着陆西屿突然爆红耳朵和骤然紧绷侧脸又看了看前排何知夏纹丝不动背影,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何知夏话是什么意思?马克思?讨论陆西屿?这不符合何知夏一贯说话方式也不符合讨论这个词在学术语境下应用。
她试图分析这句话背后含义,但是好像不太成功。
最终她选择回归问题本身。她拿起笔在陆西屿草稿纸上开始条分缕析写下矛盾特殊性原理要点和结合材料分析角度笔迹工整逻辑严谨。
然而她没注意到自己写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几个字时,旁边那个耳朵通红心神不宁同桌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她侧脸。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那……她这个问题该怎么分析?
晚自习结束铃声拯救了陆西屿濒临过载大脑。他几乎是弹起来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第一次没等周熠,抓起书包就大步走出教室背影带着点仓皇意味。
周熠终于笑出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何知夏竖起大拇指。
“何姐高!实在是高!杀人不见血啊!”
何知夏慢条斯理合上笔盖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但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解困惑凌降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走吧回宿舍。”她拉起凌降。
夜色中四人走向宿舍区身影被路灯拉长。陆西屿走在前头步伐又快又乱,夏夜风吹在他滚烫耳朵上却带不走半分燥热。
而某个尚未开窍木头还在思考马克思讨论陆西屿合理性与逻辑链,完全没意识到那句未曾说出口我的核心思想都是你,早已在另一个人兵荒马乱心跳声中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