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成绩公布,几家欢喜几家愁。凌降和何知夏的名字依旧高悬榜首,分数差距微小,如同她们之间那种默契的竞争与平衡。实验班的众人对此已见怪不怪,甚至私下开盘赌下次两人谁在第一的“娱乐活动”都失去了悬念。
然而另一份成绩单则让班主任老徐刚因班级平均分提升而扬起的嘴角,瞬间又垮了下去。
陆西屿的英语分数,用老徐的话说,“稳定得令人心碎”。稳稳地停留在那个让文科老师们看了直摇头、让理科老师们扼腕叹息的区间。
不仅没进步,阅读理解那惨淡的正确率,似乎还昭示着主人对此科目“不抛弃不放弃,但也不太上心”的顽固态度。
办公室茶香袅袅,老徐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神情平静的凌降,第N次挂上了那种混合着慈祥、恳求与一丝耍赖的笑容。
“凌降啊,你看,这次期中考,你的功劳很大,带动了班里不少同学的学习劲头……”
老徐先扬后抑,战术性喝了口茶。
“就是陆西屿同学这个英语啊……它不太跟着大部队走。老师也知道,让你一个学生去督促另一个,有点强人所难。但是!”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沉重而推心置腹。
“老师实在是没辙了。该谈的话谈了,该找的家长也沟通了,就差没去他家门口蹲着念单词了。你是他同桌,现在又是咱们班的学习标杆,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咱们不能浪费啊。”
凌降安静地听着,长睫垂下,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阴影。她心里默默叹气,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是什么。
“老师也不要求你给他补课,那太耽误你时间。”老徐迅速抛出“让步”条件,随即图穷匕见,“就是这‘提醒’的力度……能不能稍微加大那么一点点?比如,每天定时定量?检查检查背诵成果?单词听写提前给他划个重点范围?你办事,老师放心。”
凌降抬起眼,看向老徐。对方眼里写满了“全班的希望就靠你了”的殷切,以及“你要是拒绝我可能真的会去陆家门口蹲点”的潜台词。
被“三顾茅庐”,实际上是第N次被叫来办公室的凌降,实在不想再因为同一个问题被反复召唤。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在那灼热的目光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泠平静。
“我试试。但仅限于提醒和检查任务完成。”
“好好好。试试就行,试试就行。”老徐如释重负,仿佛已经看到了陆西屿英语及格线的曙光。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跟老师说。”
于是凌降的“提醒”任务升级了,不再只是课前一嗓子“背单词”。她会提前一天,用笔在便利贴上写下第二天需要记背的单词范围,通常不超过二十个,面无表情地贴在陆西屿的英语书扉页上。
早读时,她会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极其不耐地啧一声,翻开书,她才转回头。放学时,她会问一句“背完了吗”,得到一声含糊的“嗯”或干脆没回应后,也不追问,只是第二天听写前,会多看他一眼。
陆西屿对此的反应,从最初的烦躁无视,到后来的麻木接受,偶尔在被那平静目光注视时,会生出点“算了,随便背几个打发一下”的自暴自弃。过程充满低气压,但某种古怪的、单方面强制执行的“帮扶”关系,算是磕磕绊绊地建立了起来。
时间跳转到下下周,校运动会前夕。
周二晚自习结束,回到601宿舍。许念安正对着手机研究最新潮的发型教程,何知夏看了看日历,忽然心血来潮。
“凌降,明天运动会,扎个精神点的头发吧?老是马尾或者披着,多没劲。”
何知夏说着,拿起梳子就走向凌降,眼里闪烁着“让我试试”的光芒。
凌降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按在了椅子上。何知夏信心满满,然而十分钟后……
“这缕头发怎么老掉下来?”
“发圈好像缠住了……”
“我明明看教程是这么拧的……”
镜子里,凌降的头发在何知夏手里经历了缠绕、打结、松散再整理的循环,成果勉强算是个颇具抽象艺术感的团子。
许念安从手机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实在忍不住了。
“何知夏,放过凌降的头发吧,也放过我的眼睛。来来来,姐给你们露一手。”
她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接过梳子和发圈。只见她手指翻飞,动作熟练,几下就将凌降柔顺的长发分区、梳理、扭转,最后盘成一个精致饱满的花苞头,用隐形发卡固定得稳稳当当,耳边还巧妙留出几缕碎发,平添几分灵动。
“哇。”何知夏看着瞬间变得清爽又带点古典美的凌降,眼前一亮。
“可以啊许念安。深藏不露。”
“那当然,江湖人称‘许一手’。”许念安得意挑眉,顺手把何知夏也拉过来。
“坐下,给你也整一个姊妹款。”
于是运动会当天,凌降和何知夏顶着同款精致花苞头出现在班级集合点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清爽利落又不失甜美,与平日简单的马尾或披发截然不同。
“凌降,何知夏,今天发型很好看啊。”
“能合个影吗?就纪念运动会。”
几个平时不太敢搭话的男生,也借着运动会的热闹气氛,红着脸上前来请求合照。
凌降不太习惯这种关注,微微蹙眉,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何知夏则相对坦然,淡淡应着,拉着凌降配合拍了几张,便迅速撤离“围观区”。
此时陆西屿单肩挎着根本没打开过的运动包,和周熠一起慢悠悠晃到班级集合点附近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几个面生的、大概率是隔壁班或高一或同班的小子,正围着凌降和何知夏,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运动会特有的、过于充沛的热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涨红。
阳光晃眼,人群喧闹,但那两个顶着同款花苞头的女生站在其中,确实比平时扎马尾或披发时更打眼些。何知夏还算神色自若,偶尔点点头。而凌降……
陆西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凌降就站在何知夏旁边,微微抿着唇,瓷白的脸在阳光下近乎曝光。她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被围住的关注,长睫垂着,目光落在斜前方的地面,没看镜头,也没看那些拍照的男生,整个人像是被迫营业一样。她没躲,但那种细微的僵硬和疏离,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感觉到。
旁边周熠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笑。
“可以啊,咱班两位门面今天杀伤力升级了嘿。屿哥你看那边那几个小子,拍个照手都在抖。啧。”
陆西屿没接话,目光落在凌降被精心盘起、露出光洁脖颈和后脑圆润弧度的花苞头上。平时总是披散或简单束起的黑发被规整地收拢,显得那张脸更小,也更陌生。少了些冷冰冰的距离感,多了点他不熟悉的、属于这个年龄女生的清丽。
他心里莫名嗤了一声,木头就是木头,就算换了发型,也还是那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恨不得在脖子上挂个“勿扰”牌子的德行。瞧那眼神,估计魂儿早飘到她那本没看完的悬疑小说或者下一道物理题上了。
可看着那几个男生拍完照后仍不舍离开、试图搭话的样子,看着她微微蹙起又很快抚平的眉头,和何知夏适时将她拉出人群的利落动作。
陆西屿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麻烦,他在心里给这两个字打了个标签。也不知道是说那些拍照的人,还是说眼前这个换了发型、似乎更容易招来这种“麻烦”的同桌。
“走了。”他收回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用肩膀撞了下还在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周熠。
“去那边,清净。”
转身的瞬间,他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那花苞头看着倒是比平时顺眼点。至少没那么像时刻准备遁入虚无的冷感雕像了。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掠过树梢的风,没留下什么痕迹。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如何找个好位置打发掉接下来无聊的开幕式上了。
只是那个站在阳光下、被镜头和目光包围却显得格外疏离的侧影,连同那枚精致的花苞头,还是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短暂地停驻了一帧。
青城一中校园里一改往日严肃,横幅飘扬,广播激昂,空气里充斥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凌降和何知夏完美践行了之前的计划,对一切运动项目敬而远之。她们在开幕式后,就抱着书和水杯,溜达到了实验楼后面一处背阴少人的小花园,坐在石凳上,一个看悬疑小说,一个翻地理杂志,享受喧嚣中的静谧。
然而午饭时间成了难题。运动会期间的食堂,挤满了饿狼般的运动员和兴奋的啦啦队,窗口队伍长得令人绝望。
何知夏看了看远处人山人海的食堂,果断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手机。
“点外卖吧。想吃那家港式茶餐厅的虾饺了。”
凌降点头表示同意。
但青城一中对点外卖抓得极严,尤其是运动会期间,美其名曰“保障食品安全,维护校园秩序”。教导主任亲自带队巡逻,重点蹲守围墙几个“知名交接点”。
据不可靠小道消息,每成功抓获一个点外卖的学生,上报后会有某种形式的“绩效奖励”,传闻金额达到三位数,极大地激发了主任及其麾下学生会的稽查热情。
何知夏和凌降拿着手机,绕到学校西北角一个相对隐蔽的侧门附近,这里围墙较矮,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曾是“外卖交接”的黄金地段。她们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隔着栏杆,能看到马路对面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但围墙这边,也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在来回逡巡,眼神警惕。
就在两人犹豫是否要冒险,或者干脆饿肚子时,旁边树丛一阵窸窣。
只见周熠和陆西屿从另一条小路冒了出来。周熠手里还拿着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陆西屿则穿着一件薄款运动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额发微湿,似乎刚结束某个项目或单纯只是嫌看台太吵。
周熠眼尖,看到她们,压低声音笑嘻嘻道。
“哟,何姐,凌降,也来搞‘地下工作’?”
何知夏瞥他一眼。
“你们也还没吃?”
“食堂那是人挤人吗?那是丧尸围城。”周熠夸张地比划。
“屿哥说不如点外卖,我知道这边有个‘安全点’,以前没失手过。呃,至少上周没失手。”
陆西屿没理会周熠的吹嘘,他目光淡淡扫过凌降和她手里显然也在等待接应的手机,又看了看外面巡逻的学生会,对周熠说。
“少废话,看看人在哪。”
周熠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下,指着围墙一处有棵歪脖子树遮挡的地方。
“老地方,应该放那儿了。我去拿?”
“等着。”陆西屿言简意赅。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围墙边,那棵树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巡逻方向的视线。他身高腿长,手臂一伸,轻松勾住了围墙上方一块略有凸起的砖缝,脚下借力,动作敏捷得不像个平日懒洋洋的人,三两下就攀上了墙头,迅速朝外看了一眼。
凌降和何知夏在一旁默默看着。何知夏挑了挑眉,凌降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跟着陆西屿的动作。
陆西屿很快从墙外的某处取回,拎进来两个印着餐厅logo的大纸袋。他利落地跳下,落地很轻,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周熠。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就在他准备把另一个袋子也递给周熠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凌降和何知夏手里空空如也、显然还在等待的手机。他动作顿了一下。
周熠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
“哇。我的烧鸭饭。屿哥你的牛腩……咦?”他看见陆西屿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陆西屿没解释,径直走到凌降和何知夏面前,将那个多出来的纸袋往凌降面前一递,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多了份虾饺和云吞面。吃不吃?”
凌降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何知夏也略显意外,目光在陆西屿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个袋子上转了转。
周熠在背后瞪大了眼,看看自己手里的烧鸭饭,又看看陆西屿手里的“多出来”的餐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记得屿哥明明只点了两份。牛腩饭和烧鸭饭,哪来的虾饺和云吞面。
小巷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外卖袋子隐隐的食物香气。
围墙内,是虎视眈眈的学生会巡逻队。
围墙外,是送来温暖却充满“风险”的午餐。
而在这隐蔽的角落,一次计划外的“外卖交接”,让四个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荒诞和心跳加速的安静之中。
陆西屿那句“多了份虾饺和云吞面”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等凌降和何知夏反应,不远处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怒吼。
“那边。哪个班的。干什么呢。”
紧接着是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红袖章晃动的影子。教导主任亲自带队,发现了他们这个“据点”。
“卧槽。老刘亲自来了。快跑。”
周熠反应最快,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卖袋,也顾不上烫不烫了,转头就往实验楼后面的小径深处窜去。
陆西屿眼神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份“多出来”的外卖袋往凌降怀里一塞,简短急促地低喝。
“走。”
凌降只觉怀里一沉,温热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和何知夏一起,紧跟着前面两个狂奔的背影,钻进了错综复杂的校园绿化带和小路里。
身后是教导主任气急败坏的追赶声和“站住别跑”的咆哮,以及学生会干部们略显笨拙的围堵声。四个人凭着对校园地形的熟悉,尤其是周熠和陆西屿,显然对“潜行”路线颇有研究,左拐右绕,专挑树丛和建筑死角,愣是把追兵甩开了。
最后他们气喘吁吁地逃窜到了学校最偏僻的、靠近废弃老校舍的一片小树林里。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几张破旧的水泥桌凳。
确认后面没人追来,周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去……老刘跑得还挺快……为了那一百块……拼了啊。”
陆西屿气息也有些不稳,他靠在一棵树干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同样跑得脸颊微红、抱着外卖袋的凌降,以及还算镇定的何知夏。
“安全了,暂时。”
何知夏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石桌前。
“就在这儿解决吧,再折腾午饭都凉了。”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气氛有点微妙。几分钟前还是“地下工作者”般的紧张交接,现在变成了荒野聚餐。
凌降默默打开怀里的纸袋。里面果然是一盒晶莹剔透的鲜虾饺,和一盒汤头清澈、云吞饱满的云吞面,甚至还贴心地配了醋包和辣椒油。她拿出一次性筷子,掰开,先看向了那碗云吞面。
何知夏也打开了周熠分给她的半份烧鸭饭,周熠声称自己吃不完,目光却好奇地落在凌降那边。
只见凌降用筷子小心地拨开云吞面上点缀的翠绿葱花,动作仔细,几乎将每一片葱花都挑出来,放在了一次性餐盒的盖子上,堆成了一个小绿堆。然后她才夹起一颗云吞,满足地送入口中。
陆西屿正打开自己的牛腩饭,眼角余光将凌降挑葱花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他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饭盒里作为配菜装饰的几片生菜叶子拨到了一边。他讨厌吃生菜。
周熠咬了一口烧鸭腿,含糊不清地问。
“凌降,你不吃葱啊。”
“嗯。”凌降应了一声,继续小口吃着云吞,被挑干净的云吞面看起来更加清爽。
“挑得可真干净。”何知夏点评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四个人就在这诡异又和谐的氛围里,快速解决了这顿来之不易且充满风险的午餐。食物味道不错,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只是吃饭时,每个人都竖着耳朵,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教导主任的“天降神兵”再次出现。
隔周周一,升旗仪式后。
全校师生集合在操场,教导主任老刘拿着话筒,面色严肃地站在主席台上。晨风猎猎,吹动他的头发,也吹来了不详的预感。
“某些同学。不要以为运动会期间,管理就会松懈。更不要心存侥幸,挑战校规校纪。”
老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
“上周末,就发现有同学,罔顾学校三令五申,利用运动会管理空隙,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取外卖食品。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不仅存在食品安全隐患,也破坏了校园管理秩序。”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知情或不知情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凌降站在班级队伍里,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何知夏在她旁边,同样站得笔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后排的周熠缩了缩脖子,陆西屿则一脸漠然地看着主席台,仿佛主任批评的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
“经过调查,涉事同学对自己的错误行为有初步认识。”老刘话锋一转,并没有当场点名,但语气依旧严厉。
“现责令相关同学,深刻反省,每人提交一份不少于一千五百字的书面检讨。必须深刻剖析思想根源,认识错误危害,作出切实保证。本周三放学前,交到德育处。”
“一千五百字。”
台下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哀嚎,来自其他有过类似经历或单纯觉得字数恐怖的同学。
解散后,回教室的路上。
周熠哭丧着脸。
“一千五。让我写游戏攻略我能写一万五,检讨书……杀了我吧。”
何知夏揉了揉眉心。
“确实有点麻烦。”
她倒不是写不出来,只是觉得浪费时间。
陆西屿嗤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麻烦”。
凌降沉默地走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以引用《中学生守则》和学校相关管理条例,阐述其重要性,约占三百字。”
她说完,看了看旁边三人略微怔住的表情,补充道。
“模板。可以套用。”
周熠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凌降。不,凌哥。模板能共享吗。”
何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思路清晰。”
陆西屿看着凌降那认真分析检讨书结构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能把写检讨都规划得如同解题步骤,这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课间、午休、甚至晚自习间隙,经常能看到这四人各自埋头奋笔疾书的场景。周熠抓耳挠腮,时不时偷看凌降推过来的简洁提纲;何知夏写得最快,文笔流畅且“认识深刻”;陆西屿写得最敷衍,字迹狂放,但框架居然奇异地参照了凌降的模板;凌降自己则写得最工整,逻辑严密,如同完成一篇小型论文。
四份风格迥异但都足足有一千五百字的检讨书,在周三下午,整整齐齐,除了某份字迹狂放地交到了德育处老刘的桌上。
一场由外卖引发的“血案”,暂时以四份沉甸甸的检讨书告一段落。但某些共同扛过“枪”被追、一起写过检讨的革命友谊,似乎在无声中,又增添了那么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微妙联系。
周三下午放学前,德育处办公室。
教导主任老刘板着脸,戴着老花镜,一份份翻看着那叠刚交上来、墨迹似乎都还没干透的检讨书。当他翻到第一份,看到姓名栏工工整整写着的“凌降”二字时,严肃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了看班级。高二一班。没错,就是那个他和老徐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从七中“挖”过来的宝贝疙瘩,每次大考都能给学校挣足面子的年级第一。
老刘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抽动,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批评。训斥。写检讨已经是极限了,还能怎么着。这可是学校的“重点保护对象”、“清北苗子”。他当初去挖人的时候,可是跟对方家长和原学校拍了胸脯保证会提供最好学习环境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表情恢复平静,但眼神已经柔和了八百倍。接着他看到了第二份。“何知夏”。哦,这也是个稳定在年级前几的学霸,班级班长,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还是凌降的室友和好友。
老刘顿时觉得手里的检讨书有点烫手了。让这两个尖子生写一千五百字检讨。耽误了多少学习时间啊。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因小失大”、“打击学习积极性”等词汇,额头差点冒汗。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快速浏览了一下凌降和何知夏的检讨。凌降的写得跟小型学术报告一样,结构严谨,认识“深刻”,甚至还能看出点辩证思维;何知夏的文笔流畅,反省到位,态度端正。老刘一边看一边暗自点头,又一边心疼。
然后他翻到了陆西屿和周熠的,周熠的。嗯,字数凑够了,态度也算有,就是字迹飞舞,错别字好几个,一看就是糊弄学大师。
最后是陆西屿的。
老刘初看时眉头紧锁。这字,比周熠的还狂放不羁,力透纸背,带着主人特有的烦躁感。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从紧锁变成了挑起,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这哪是检讨书?
这分明是一份《关于青城一中食堂及外卖管理现状的观察分析与改良建议》。
开头勉强套用了检讨格式,承认了“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取食物”的行为不当。但接下来画风突变,用冷静甚至有点犀利的语言分析了学生为何热衷点外卖。
一,食堂高峰期人流量过大,排队耗时过长,影响午休及下午学习效率。
二,菜品口味单一,长期缺乏变化,无法满足学生多样化需求,尤其提到辣度选项和甜品供应。
三,运动会等特殊时期,食堂应对不足,未能及时提供便捷餐饮方案。
然后他“诚恳地”提出了“建议”。
增设快速取餐窗口或推行线上提前订餐、线下定点取餐模式,分流人群。
定期调研学生口味,引入受欢迎的地方风味窗口或举办美食节活动。
在类似运动会期间,提供价格合理、种类丰富的便当套餐供预订。
最后他才“回到正题”,表示自己未能采用正确渠道反映问题,而是选择了“违规操作”,对此进行反省,并“建议”学校疏堵结合,在加强管理的同时,也应从根本上改善服务,让学生“乐于在校内消费,无需冒险违纪”。
通篇逻辑清晰,言之有物,虽然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甚至比某些班干部交上来的活动策划书还有想法。
如果不是开头的“检讨书”三个字和末尾的“此致敬礼”,老刘几乎要以为这是学生会权益部提交的提案。
老刘拿着这份独特的“检讨书”,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凌降和何知夏那份工整的“模板式”检讨,再看了看陆西屿这份“刺头式建议”。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把四份检讨书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后勤部主任的号码。
“喂,老赵啊,我,刘主任。关于食堂问题,我这里收到一些学生的反馈。对,比较具体。你看什么时候,我们碰个头,聊聊分流取餐、菜品更新,还有特殊时期供餐方案的事儿。”
几天后,学校公告栏贴出了一则不那么起眼的通知:《关于征求食堂改良意见及试行快速取餐窗口的通知》。
又过了一周,食堂二楼真的悄悄开出了一个“快速取餐口”,主打几样备受欢迎、制作相对快捷的套餐,并且支持上午课间APP预订。虽然菜品更新暂时还没太大动静,但辣度选择确实多了,甜品窗口偶尔也会出现点新花样。
周熠在某天中午飞快地从快速窗口拿到心仪的咖喱鸡饭后,忍不住对陆西屿嘀咕。
“屿哥,你说老刘是不是看了我们的检讨……哦不,是你的‘建议书’,真的改食堂了。”
陆西屿慢条斯理地挑出自己餐盘里的胡萝卜丝,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回了句。
“谁知道。”
走在旁边的何知夏,闻言和凌降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降正小口喝着一碗终于不用排长队就买到的、热气腾腾的鲜虾云吞,闻言也只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而德育处办公室里,老刘看着食堂提交上来的初步改良报告和学生满意度小调查,虽然样本不多,再瞥一眼抽屉里锁着的那份字迹狂放的“建议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露出一个复杂的、带着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的表情。
这届学生,尤其是某个小子,真是让人头疼,又偶尔会让人有点意外的发现。
至少食堂的改良,也算是一份一千五百字“检讨”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正面效应吧。虽然那位“建议者”本人,可能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傍晚,晚自习前几分钟。
教室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白炽光线下,喧嚣尚未完全沉淀。大多数人已回到座位,有的在抓紧最后时间聊天,有的在补作业,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周末前夕特有的微躁。
凌降正低头整理晚自习要用的笔记,何知夏在预习明天的内容。她桌角的多肉盆栽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圆润可爱。
这时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蹭到了凌降桌边。是个看起来挺清爽的男生,白净的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正是白天运动会时,红着脸过来请求合影的男生之一。
“凌降同学。”男生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不大。
“前几天那道物理大题,第三问的受力分析,我还有点没搞懂。能不能麻烦你再给我讲讲。”
他手里拿着试卷,指尖捏得有点紧,眼神却不太好意思直接与凌降对视。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同学,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凌降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抬起眼,看向男生摊开的试卷,目光平静地扫过题目。正当她准备开口时。
“accommodate。”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男声,从她左手边清晰地传来,打断了刚要开始的讲题。
凌降和问问题的男生同时侧头。
只见陆西屿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没看他们,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单词的便签纸。那是凌降今天下午根据老徐“加大力度”的指示,给他划定的新单词范围,要求晚自习前过一遍。他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便签上的某个单词,仿佛遇到了世纪难题。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单词,然后转过头,看向凌降。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求知”,或者说纯粹的“找茬”。
“这个词。”他晃了晃便签纸,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等待讲题的人。
“怎么读。重音在第几个音节。还有,你写的这个例句,‘The hotel can accommodate 500 guests.’,这里的‘accommodate’跟‘hold’有什么区别。”
问题连贯而出,精准地堵住了凌降即将转向物理题的思路。
问问题的男生张了张嘴,看着陆西屿那副“我正在认真学习不要打扰”的架势,又看看凌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插话。
凌降看了看陆西屿,又看了看旁边略显尴尬的男生,沉默了两秒。她先对男生简短地说。
“稍等。”
然后她转向陆西屿,拿起自己手边的英语笔记,翻开某一页,指尖点在类似的例句和音标上,声音依旧平稳清晰。
“读 [??k?m?de?t],重音在第二音节。和‘hold’相比,它更强调‘提供空间或条件以适应、容纳’,不仅是物理空间,也可能是抽象的安排。例句里指的是酒店有能力为500位客人提供住宿条件。”
解释完毕,她重新看向那个抱着物理试卷的男生。
然而还没等她重新组织语言。
“ambiguous。”
陆西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屈不挠。
“这个词呢。形容词。名词。你写的‘ambiguous answer’和‘vague answer’,模糊的程度有什么微妙区别。”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发音到词性,从词义辨析到例句应用,每个问题都围绕着那张便签纸,显得如此“热爱学习”,如此“不耻下问”。他的身体微微侧向凌降这边,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
问问题的男生抱着试卷,站在一旁,看着陆西屿“勤奋好学”的侧影,又看看耐心解答尽管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凌降,几次想开口,都被陆西屿恰到好处的新问题打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自习的预备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最后的喧闹。
男生看着已经拿起笔准备进入学习状态的凌降,又看看仿佛刚刚完成一场重要学术探讨、正心满意足地将便签纸夹进英语书里的陆西屿,终于意识到今晚的“问题”怕是问不成了。
“谢谢凌降同学。我……我再自己看看。”男生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抱着试卷,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凌降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西屿。
陆西屿已经戴上了一只耳机,正随手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仿佛刚才那一连串“好学”的提问只是别人的错觉。
凌降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拿起笔,在计划本上“监督陆西屿单词”这一项后面,轻轻划了个小小的勾。
晚自习正式开始,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何知夏在前座,借着翻书的动作,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刚才那个男生离开的背影,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空白的草稿纸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还没完全散去。
那男的,看着人模狗样,说话也客气,但就那眼神,那姿态。啧。陆西屿在心里轻嗤一声。他见过太多这种了,表面纯良,背地里指不定谈过多少个,玩得花着呢。刚才看凌降那眼神,藏得再好,也透着想接近的意思。
问物理题。物理题怎么不去问物理课代表。怎么不去问何知夏。偏要挑晚自习前这点时间,凑到凌降桌边。
陆西屿又啧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情绪来得有点没道理,只是觉得那块木头本来就不怎么灵光,再被这种别有心思的人围着问问题,更耽误她自己的时间。对,肯定是这样,影响她学习,回头老徐又该念叨了。
他这么想着,顺手把凌降下午给他的那张单词便签又拿了出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凌降和何知夏收拾好东西,默契地选择了教学楼西侧人少的楼梯下楼。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涌向东侧主楼梯或电梯,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广播站今天播放的是杨丞琳的《雨爱》,清澈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在空旷的楼梯间隐隐回荡。
“窗外的天气,就像是你多变的表情……”
“雨爱的秘密,能一直延续……”
歌声飘散在带着寒意的空气里。何知夏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呼出一小团白气。
“真降温了,感觉要入冬了。”
凌降嗯了一声,也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些。两人步伐不紧不慢,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形成对比。
各回各宿舍。
陆西屿回到409,周熠已经嗷嗷叫着开了游戏等他。两人联机打了几局,陆西屿操作依旧犀利,走位风骚,拿了好几个MVP,但周熠总觉得他今晚下手格外狠,对面仿佛跟他有仇。
“屿哥,杀气有点重啊。”周熠半开玩笑。
陆西屿没理他,打完最后一局,看了眼时间,直接退了游戏。
周熠有些意外。
“不打了?还早啊。”
“累了。”陆西屿言简意赅,起身去洗漱。
等他擦着头发回来,周熠已经又开了一局,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大呼小叫。陆西屿靠在自己床上,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没什么意思。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扔在书桌角落的那本英语书,和露出半截的单词便签。
他盯着看了几秒,脑海里闪过晚自习前凌降平静讲解单词侧脸,闪过老徐痛心疾首的表情,也闪过那个男生站在她桌边的样子。
“麻烦。”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眯了眯眼带着点无奈。
但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那本英语书和便签拿了过来。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不太亮的光,他皱着眉头,视线再次落到那些字母上。
“accommodate… ambiguous… anecdote…”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单词就像滑不留手的鱼,在脑子里游来游去,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待着。他换了个姿势,又试着读了几遍,感觉舌头有点打结。
周熠结束一局游戏,转头想喊他,却看见陆西屿居然捧着英语书,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发音有些可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卧槽?屿哥?你……你被什么附体了?还是在研究游戏英文术语?”
陆西屿头也没抬,甩过去一个字。
“滚。”
周熠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西屿居然在背单词?而且看起来还挺投入,虽然表情像在啃硬骨头。
陆西屿没理会周熠的震惊,继续跟那些单词较劲。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概大概只是不想下次听写再拿个“鸡蛋”,或者不想给某些人再有借着问问题凑过来的机会。
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清晰,眉头微锁,手指偶尔在单词上划过,嘴里发出极其不标准但努力压低的跟读声。这幅场景,在409宿舍的游戏背景音和周熠时不时的惊呼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有点难得的认真。
也许这个冬天,有些东西真的开始悄悄改变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从某个别扭的、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动机开始。
果然隔天的英语早读单词默写,陆西屿罕见地没有考出一个“鸡蛋”。他得了五分。虽然依旧在及格线之下,但好歹算个进步。
凌降捏着小测卷上那个鲜红的“5”,眉头微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偷瞄了旁边人的答案吧。不过她没往下细想,随手把卷子递回去,转身继续听课。
陆西屿盯着试卷,原本以为这次总能突破两位数的大门,谁知连门槛都没摸到,依然是个位数。他对着那个“5”撇了撇嘴,仿佛在看一个不争气的队友,随后漫不经心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深处,动作熟练得像在藏什么“犯罪证据”。
周末放假,凌降回到家,屋里依旧空荡荡的。外婆最近工作似乎格外忙,她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外婆,降温了,记得添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好,房间买了新的内搭,记得带去学校。”
“嗯。”
凌降走进房间,看见床上叠放着几件纯白色的高领打底衫。果然外婆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地专一于“纯白风”。
周天晚上回到教室晚自习,凌降早已写完作业,淡定地翻开一本新的悬疑小说。她今天穿着其中一件白色高领内搭,低低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松松落在耳边,却一点也没打扰她沉浸剧情的专注。
何知夏在一旁研究新入手的化妆品,时不时转过身来和她搭话,凌降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眼睛却没离开过书页上那行惊心动魄的句子。
晚自习结束,回到601宿舍。
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许念安正美滋滋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个透明的塑料碗,里面是晶莹剔透、点缀着芒果粒和西柚果肉的椰汁西米露,上面还飘着几块碎冰。
“回来得正好。我姨今天来看我,带来的糖水,超大份,赶紧趁凉吃。”许念安热情招呼。
正好学习学累了,这碗冰爽的西米露来得正是时候。三人围坐在一起,宿舍里响起勺子和碗壁碰撞的轻响。
许念安吃着西米,想起什么,好奇地问。
“对了凌降,你那个‘英语重点扶贫对象’,最近在你这‘凌老师’的加强督促下,有起色没。单词还停留在‘abandon’吗。”
她语气调侃,显然从何知夏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督促背单词”的日常。
凌降正舀起一勺西米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口感让她微微眯了下眼,思绪正处于一种放松的放空状态。听到许念安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这两天陆西屿对着单词书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用眼神把纸面烧穿的模样,以及上次偷拿外卖时他那副敏捷又故作淡定的样子。
几种印象碎片在放松的大脑里短暂交织。
然后在何知夏和许念安期待的目光中,凌降保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唇瓣微启,清晰而自然地吐出了三个字。
“陆西米他...”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许念安:“……啊?”
何知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缓缓睁大,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脸戏谑看向某人。
凌降自己也顿住了,眨了下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默默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西米露,仿佛刚才那惊人的口误只是她们的幻觉。
“陆西米?”何知夏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哎呀,这个新名字不错,‘米’比‘屿’听起来亲切多了,还带点甜味,跟这西米露挺配。是吧,‘陆西米’同学的同桌?”
凌降没说话,许念安也反应过来了,跟着笑起来。
“哈哈哈,凌降你这是一边想人名一边吃西米,直接合成新品种了啊?”
何知夏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绝妙的梗。她越想越觉得有趣,嘴里已经开始反复琢磨。
“陆西米,陆西米。嗯,朗朗上口,易于记忆,还体现了阶段性学习成果。至少和‘米’有关的单词应该记住了吧?比如‘rice’?”
凌降在两人的笑声和调侃中,默默吃完了自己那碗西米露,耳朵尖似乎泛起了一点点极淡的粉色,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收拾碗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隔天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早自习后,各组组长开始收周末的作业。何知夏作为班长,也抱着几沓卷子穿行在过道里催促。
走到后排,她停在了陆西屿和周熠的桌旁。周熠正翻箱倒柜地找他的数学卷子,陆西屿则刚刚睡醒,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慢吞吞地从桌肚里往外掏作业本。
何知夏指尖在陆西屿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清亮,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只有知情人才能听出的微妙笑意。
“陆西米,你的英语周报呢?就差你了。”
“噗。”
正在喝水的周熠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一边咳一边忍不住爆笑出声。
“陆西米?何姐你叫屿哥什么?哈哈哈……”
周围几个同学也好奇地转过头来。
陆西屿原本还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看向何知夏,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微微眯起,目光里带着点警告和“你最好解释一下”的意味。
何知夏面不改色,甚至还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班长的礼貌微笑,又重复了一遍。
“英语周报,陆西米同学。”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旁边笑得快抽过去的周熠,最后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旁边正低头整理书本、仿佛置身事外的凌降。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一叠书下面抽出了那份折痕颇多、但好歹写完了的英语周报,拍在了何知夏怀里的那沓作业上。动作带着点不爽的力道。
何知夏目的达到,抱起作业,翩然转身,留下身后还在忍笑和咳嗽的周熠,以及周身气压明显降低了几度的陆西屿。
周熠好不容易缓过气,凑到陆西屿旁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
“屿哥,啥情况啊?你这新外号挺别致啊!谁起的?是不是跟昨晚那英语有关?哈哈哈……”
陆西屿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成功让周熠闭上了嘴。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凌降,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错题本,阳光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沉静美好,仿佛“陆西米”这个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个由糖水引发的“昵称”,似乎就这么不经意地流传开了,至少在某个小圈子里。而某个被迫接受了新代号的人,一整天脸色都不怎么晴朗。
周三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体育馆里再次热闹起来。羽毛球场地成了热门区域,周熠拿着拍子,眼神在凌降和陆西屿之间转来转去,脸上是藏不住的搞事笑容。
“屿哥,凌降。”他凑过去,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上次二对一没意思,这次来场单挑呗?纯粹的、一对一的、高手之间的切磋。”
他特意把“高手”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主要瞟向陆西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想看陆西屿在凌降手底下吃瘪,报上次自己被“支配”的一箭之仇,顺便验证一下“陆西米”同学除了英语,在球场上是不是也那么容易被拿捏。
陆西屿刚做完一组敷衍的热身,额前碎发微湿。他闻言,撩起眼皮,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周熠,又看向旁边正在安静拉伸手腕的凌降。凌降今天把长发编成了松散的鱼骨辫,垂在一侧,看起来温婉,但上次球场上切换左右手的冷静犀利他还记得。
他没立刻回应周熠的提议,反而用球拍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转向凌降,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单挑等会儿。”他顿了一下,话锋微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几人耳中。
“先问个事。”
他视线在凌降和旁边正抱着胳膊看好戏的何知夏之间扫了个来回。
“‘陆西米’。”他吐出这三个字,眉头微挑。
“这外号,谁起的?”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周熠立刻竖起耳朵,满脸“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兴奋。何知夏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凌降伸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仿佛没听见。
何知夏清了清嗓子,迎上陆西屿的目光,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且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身边的“战友”。
“她。”
目光精准地落在凌降身上。
她终于停下了拉伸,站直身体,抬起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果断“卖队友”的何知夏,然后才看向等着答案的陆西屿。脸上没什么表情,瓷白的皮肤在体育馆的灯光下确实显眼。
“不是我。”她否认,声音是一贯的软糯平静,听不出任何心虚。
“嗯?”陆西屿尾音上扬,显然不信。
“是口误。”凌降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吃西米露的时候,念错了。”
“哦。”周熠在一旁拉长了调子,挤眉弄眼。
“这么巧啊凌降?西米露的‘米’,刚好就‘误’到了我们屿哥名字里?这口误还挺有创意。”
何知夏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帮腔,实为补刀。
“对啊,而且当时念得特别顺口,特别自然。”
“陆西米,一点磕绊都没有,我都以为是新出的限量款甜品名字呢。”
凌降垂下眼睫,避开陆西屿审视的目光,弯腰去捡脚边的羽毛球,声音闷闷地传来,依旧坚持。
“就是口误。”
她捡起球,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羽毛球上的羽毛,然后抬起眼,看向陆西屿,试图转移话题。
“还打吗?”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女孩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只是耳朵尖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点。他没再追问,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清是信了还是觉得她嘴硬得有点意思。
“打。”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拿起球拍走向场中一侧。
“不过要是输了,口误的人得负责把这个外号的影响消除掉。”
至于怎么消除,他没说。
凌降没应声,只是握着拍子走到了对面。何知夏和周熠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场地边缘,担任起观众兼裁判,主要职责是看热闹和起哄。
球赛开始。
陆西屿显然因为刚才的插曲,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他的进攻更加主动,扣杀力度也大了不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账”意味。
凌降则依旧稳健,步伐灵活,防守严密,回球精准。她似乎打定了主意用实力说话,用球场上的表现来证明自己除了“口误”,在其他方面都很可靠。
羽毛球在空中高速往返,击球声清脆密集。周熠看得大呼过瘾,时不时喊一句“好球”,也不知是在为谁喝彩。何知夏则抱着手臂,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浅笑。
至于“陆西米”这个外号到底是不是口误,以及凌降要如何“消除影响”,似乎都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挑,被暂时抛在了脑后。但有些事,就像羽毛球落下的轨迹,一旦开始,就很难轻易抹去了。
球赛继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凌降的注意力有些分散。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场地。李铭轩同学正在进行一场“个人羽毛球行为艺术展”。
他为了救一个普通的网前球,整个人几乎拧成了麻花,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违背人体工学的转体,落地时还踉跄了两步,表情却认真得如同在参加奥运决赛。
凌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抿紧,但眼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跟陆西屿这种打法标准、甚至带着点“算账”意味的较劲相比,显然李铭轩的“球场喜剧”更有观赏价值。
于是她的回球开始带上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原本刁钻的落点变得中规中矩,偶尔该抓住的反击机会也轻轻放过,更多的是将球平稳地送回对方容易接到的位置。她打得像在完成一项日常锻炼,而非一场胜负对决。
陆西屿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扣过去的球,她不再用那种灵巧的方式化解,只是稳稳地挡回来;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她也视而不见。几次下来,他赢得轻松,却赢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憋屈。
最后凌降一个没什么力道的回球稍稍出界。
“11比7。”旁边观战的何知夏平静报分,然后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
“陆西米赢。”
陆西屿懒散瞥了何知夏一眼,他放下球拍,看着对面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热身运动的凌降,那股追问外号时没完全散去的郁气,混杂着此刻赢了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脸色更臭了几分。
周熠倒是很高兴。
“屿哥赢了啊。不过凌降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饱?”他总觉得赢得太容易了点。
凌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隔壁。李铭轩刚刚又完成了一次“舞动奇迹”。
“陆西米”这个外号,似乎被何知夏单方面敲定并推广了。
而且她还迅速开发出了这个外号的全新“应用场景”。
“陆西米,数学卷子帮忙发一下,第三组。”
课间,何知夏抱着一沓作业,经过陆西屿桌边时,非常自然地吩咐,语气就像在叫“课代表”。
陆西屿抬头,眼神不善。
何知夏面不改色,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独立包装的蛋挞,轻轻放在他桌角,声音压低。
“食堂今天最后的两个,凌降喜欢。”
陆西屿的目光在那金黄酥脆的蛋挞上停留一秒,又看看何知夏。
“陆西米,校门口东侧第三棵梧桐树,绿色袋子。”
放学时,何知夏路过,快速留下一句,同时一小瓶冰镇的椰子水被轻轻推到他手边。
“陆西米,下节老徐的课,提醒我别打瞌睡。”
午休后,何知夏揉着惺忪睡眼,递过来一小包微微辣的泡椒笋尖。
几次之后,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交易”模式形成了。何知夏利用“陆西米”这个称呼,理直气壮地支使陆西屿做一些跑腿、提醒、甚至帮忙打掩护的小事。
而作为回报,她总能精准地提供一些凌降偏好的小零食:食堂限量蛋挞、特定品牌的椰子水、某种微辣不上火的小鱼干或豆干。
陆西屿一开始是拒绝的,或者说,是试图用冷脸和沉默拒绝的。但何知夏递过来的东西,总是恰好出现在凌降可能想吃点什么的时机,比如长时间学习后,或者体育课后,而凌降每次看到那些小东西,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但总会微微点头,轻声说“谢谢”,然后安静地享用。
她吃蛋挞时会小口小口地咬,眼睛满足地微微眯起;喝冰镇椰子水时,喉咙会轻轻动一下;吃微辣零食时,嘴唇会变得红润一些。这些细微的变化,连陆西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留意到。
于是默认的“交易”继续进行。陆西屿脸色依旧不怎么样,但何知夏叫他“陆西米”让他干活时,他抗拒的动作越来越流于形式,最后往往变成一声不耐烦的“啧”,然后还是起身去做了。
周熠旁观了几次,啧啧称奇。
“何姐,你这属于精准投喂加高效利用劳动力啊。屿哥,你就为这点吃的折腰了?”
陆西屿一个眼刀过去:“闭嘴。”
何知夏则深藏功与名,只是偶尔看向凌降时,眼里会闪过“看,我帮你搞定零食和杂事”的狡黠光芒。
而凌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背后的“交易”,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同桌偶尔的“分享”和班长“顺便”的照顾,继续沉浸在她的书本和日渐圆润的多肉世界里。
“陆西米”这个称呼,在何知夏锲而不舍的“使用”和“交易”推动下,竟然在某个小范围内,有了那么点被习惯的趋势。至少当何知夏再次喊出“陆西米,作业”时,陆西屿已经懒得再用眼神杀人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作业本递过去,然后下意识地瞥一眼凌降的方向,看她是不是又需要补充能量了。
时序悄然步入初冬。
青城的天空变得高而淡,空气中褪去了秋日的清爽,换上了料峭的寒意。这天上午的课间,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教室里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被吸引到了窗外。
细密的、洁白的小点,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悠然而落,起初稀疏,渐渐绵密,无声地覆盖着操场、屋顶和光秃的枝桠。是今年的初雪。
“下雪了。”
“真的哎。”
“看起来能积起来。”
靠窗的同学兴奋地低语,后排的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原本困倦的课间氛围被这点从天而降的惊喜悄然打破,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轻快的骚动。
就连凌降,笔尖也停顿了片刻,抬眼望向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洁白,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飘落的雪影,长睫微微颤动。
“咳咳。”讲台上,物理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试图拉回这群瞬间“叛逃”到雪国世界的注意力。
“看什么呢看什么呢?黑板在这儿。”
同学们发出善意的、压低的笑声,勉强把目光从窗外拔回来,只是心思难免还飘着一两片雪花。
下课铃终于响起。
老师刚离开教室,那股被压抑的兴奋便重新释放。不少人涌到窗边,或商量着待会儿要去哪里感受初雪。
凌降坐在座位上,没动。她拿起桌角的白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唇边,随即又放下了。杯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凉透,入口只有一片令人不快的温吞寒意。她微微蹙了下眉,看着杯口袅袅散去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又瞥了一眼教室后方远处的饮水机。那里已经排起了三四人的小队。
她默默地把盖子拧了回去,将保温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不想动。接热水需要起身,走过去,排队,再走回来。累。
尤其在这样让人想窝着的初雪天。
何知夏整理好笔记,转过身就看见凌降对着保温杯那副“嫌弃又懒得动”的细微表情。她太了解这位后桌兼室友了。
“水凉了?”何知夏问。
“嗯。”凌降点头,言简意赅。
“去接?”
“待会儿。”凌降的“待会儿”,通常意味着“如果不得不做的话”。
何知夏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怂恿。
“那待会儿出去?初雪,操场上肯定热闹了,打雪仗去不去?”
她想象了一下凌降被雪球砸中可能露出的懵然表情,觉得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凌降的目光从冰冷的保温杯上移开,看向何知夏。打雪仗?跑动,躲避,还可能弄湿衣服和头发。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何知夏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那里面有种熟悉的、属于青春的热闹期待。
凌降沉默了两秒。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同学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她重新看向自己那个没了热气的保温杯。
“你先陪我去打水。”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点不容更改的“交易”意味,“然后陪你去。”
用“陪同接水”换取“陪同打雪仗”,公平合理。至于到了操场她是积极参与还是“养生观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知夏笑了,就知道会这样。
“成交。”她爽快答应,反正她也要接水。
两人拿起保温杯,朝着饮水机的队伍走去。凌降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去解决口渴问题,而是去完成一项既定程序。何知夏跟在她身边,已经开始琢磨待会儿怎么把雪球扔得既准又不会真冻着这位怕麻烦的“瓷娃娃”。
初雪还在静静飘落,覆盖着青城一中。一些属于冬天的、热闹又柔软的序幕,正随着雪花缓缓拉开。
午休铃声一响,何知夏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凌降来到了操场。雪已停了小半日,地面上积了不算太厚却足够柔软的一层洁白,空气清冽寒冷,却抵不住少年们高涨的热情。操场早已变成了沸腾的雪仗战场,欢声笑语、惊叫奔跑的身影随处可见。
何知夏弯腰迅速团好一个结实雪球,跃跃欲试。
“凌降,快,准备战斗。”
凌降站在相对安静的边缘,看着眼前混乱又欢乐的场面,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晰的“拒绝参与高耗能活动”的意味。她慢吞吞地摘下手套,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勉强。
“我准头不好。”她坦白,声音混在喧闹里,几乎听不清。
这并非完全推脱,而是基于过往经验的评估。她想起很久以前,被小表弟拉着玩射击类电子游戏,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命中率和永远徘徊在青铜段位的战绩。动态视觉和瞬时瞄准,似乎是她天赋树里被悄悄绕过的一个分支。
“要什么准头?砸就完了。重在参与。”
何知夏话音刚落,一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雪球就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她立刻进入状态,一边灵活躲闪,一边寻找“敌人”。
就在这时,周熠亢奋的声音由远及近。
“何知知。原来你们在这儿。接招。”伴随着喊声,一个不小的雪球朝着何知夏的方向飞来,准头倒是不错。
何知夏敏捷地侧身躲过,听到那个恼人的昵称,立刻反击。
“周熠你找打。”手里的雪球顺势掷出。
周熠的加入瞬间将战局明朗化,他显然和何知夏杠上了,两人你追我赶,雪球往来纷飞。凌降被划入了何知夏的“阵营”,被迫卷入了战火。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蹲下,用没戴手套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勉强拢起一捧雪,捏成松散的一团。瞄准。不存在的。她只是朝着周熠大概的方向,用了不算大的力气,将雪球扔了出去。
那雪球划出一道堪称“随缘”的弧线,完美避开了正在蛇皮走位的周熠,却直奔不远处一个刚停下脚步、似乎只是路过观战的身影。
“啪。”
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了陆西屿的肩头,碎开的雪沫沾在他黑色的羽绒服外套上,格外显眼。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袭击者”。凌降正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无奈,对上他的视线后,眨了眨眼,没什么歉意,也没什么解释,仿佛那只是个自然现象导致的意外。
周熠见状大笑。
“哈哈哈屿哥。你被‘友军’误伤啦。”
何知夏也看到了,一边躲开周熠的反击,一边不忘补刀,声音清脆地喊道。
“陆西米。快帮忙啊,你们队有人偷袭你。”
陆西屿瞥了她一眼,对这个称呼显然还没完全适应,但又懒得在这种场合纠正。他拍了拍肩上的雪,目光重新落回凌降身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带着点“你完了”的意味。他没说话,却弯腰迅速团了个雪球。
凌降心里警铃微作,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踩到了一片被踩实、又覆了新雪的隐蔽冰面。
“小心。”何知夏的提醒晚了一步。
凌降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去。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离她最近的陆西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想去拉住她的胳膊。然而雪地湿滑,凌降下坠的力道加上他前冲的惯性。
两人都没能稳住,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柔软的雪地上。陆西屿为了避免直接压到她,在最后关头用手肘撑了一下,但还是半个身子落在了她旁边,溅起一片雪雾。
世界安静了一瞬。
凌降仰面躺在雪地里,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她有些懵,看着头顶冬日淡蓝色的天空,和几缕掠过光秃枝桠的云。
然后她侧过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陆西屿。他也正皱着眉从雪地里撑起身,碎发和睫毛上都沾了点细白的雪粒,黑色羽绒服更是狼狈,脸上表情复杂,混杂着无语、恼火和一丝没掩饰好的狼狈。
周熠和何知夏都跑了过来。周熠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憋得辛苦。何知夏则是赶紧弯腰想把凌降拉起来,嘴里还不忘继续。
“陆西米同学,你这‘英雄救美’……哦不,‘舍身垫背’的姿势,还挺标准。”
陆西屿自己利落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听到“陆西米”三个字,又看了一眼被何知夏拉起来、同样在默默拍雪的凌降,没好气地说。
“何知夏,你能不能换个叫法?”
“为什么?”何知夏一脸无辜。
“这名字多亲切,多符合现在这场面,冰雪聪明,‘米’白如雪。”
凌降已经拍掉了大部分雪,重新戴好手套,脸颊和鼻尖因为寒冷和刚才的变故泛着浅浅的红。她看了一眼陆西屿羽绒服上那摊自己“杰作”留下的更明显的湿痕,又迅速移开视线。
毕竟这外号的源头,似乎大概可能真的跟她有那么点关系。
何知夏见好就收,忍着笑。
“行,不叫了。”但眼里的促狭分明写着“才怪”。
陆西屿看了看凌降那副难得露出点类似于“心虚”和“麻烦大了”的细微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衣服,最后瞪了一眼偷笑的周熠,只觉得这初雪天,格外闹心。
他哼了一声,转身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处理一下湿掉的外套。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烦躁。
凌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打滑的地方。嗯,雪仗果然不适合她,无论是准头,还是瞄人...
“还打吗?”何知夏碰了碰她的胳膊。
凌降果断摇头。
“回去。”她的保温杯里,现在应该有温热的水了。
这场初雪中的混战,以一场意外的摔倒和某个外号的巩固使用而暂告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