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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落之前,风起之后

初冬的寒意来得比去年更早。十一月底,青城落下第一场像样的雪,不大,却足以把校园染成蓬松的洁白,暂时盖住了高三特有的焦灼。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道特赦令。压抑了一整天的神经需要释放,不少学生涌向操场,打雪仗的欢呼很快取代教室的寂静。

“降雨望周知”的四个人也没能例外。或者说,在周熠的极力怂恿和何知夏的默许下,凌降再一次被拖进了这片冰雪战场。

“走走走!去年就没玩痛快!今年必须血战到底!”周熠搓着手,眼睛发亮。

何知夏已经戴好手套,看向凌降,眼里带着熟悉的笑意。

“满满,今年准头练好了没?”

凌降听到“满满”这个称呼,已经懒得纠正。自从暑假在姨妈家被公开处刑后,何知夏和周熠就时不时拿这个小名叫她,尤其是何知夏,叫得格外顺口。她抿了抿唇,诚实地回答。

“没有。”

基于过往摔的那一跤,她对自己的动态瞄准能力不抱希望。

陆西屿走在最后,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兴致,脚步却还跟着。听到何知夏叫“满满”,他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操场上已是欢声雷动,雪球乱飞。四个人很快卷入混战。周熠和何知夏迅速进入状态,互相攻击兼误伤旁人。凌降则谨慎地游离在边缘,试图观察战场态势,时不时团一个松散的雪球,朝人多的方向随缘掷出。大部分雪球要么中途解体,要么飞向完全无关的方向。

陆西屿起初只是懒散地站着,偶尔挡开飞向他的流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在雪地里显得笨拙的白色身影。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戴着同色的毛线帽和围巾,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呼出的白气,显露出她的存在。

看着她又一个雪球歪歪扭扭砸在离目标人物三米远的地上,陆西屿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果然,还是那个毫无准头的木头。

就在这时,凌降大概觉得站着不动更容易成为靶子,试图小跑着变换位置,手里刚团好的新雪球随着跑动的动作脱手而出。这一次,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雪球划出的抛物线,竟然精准地,相对她以往的水平而言,砸向了刚刚侧身避开周熠攻击的陆西屿。

“啪。”

雪球不偏不倚,砸在陆西屿的后肩,碎开的雪沫顺着他深色外套的纹理滑落。

陆西屿脚步一顿,转过身。

凌降也愣住了,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扔出去的姿势,毛线帽下的一双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也没料到这次居然中了。

陆西屿看着她那副有点懵又有点无辜的模样,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头那点因为被打中而升起的细微恼意,忽然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带着恶劣趣味的念头取代了。

他挑了挑眉,弯腰,迅速而利落地团了一个结实饱满的雪球,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朝凌降的方向慢悠悠走过去。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却明显带着“你完了”意味的弧度。

“凌、满、满,”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有点凉,故意学着何知夏的腔调,却又带着他特有的拽。

“打得很准啊。”

凌降下意识后退半步,理性评估:对方雪球质量优,姿势标准,且显然处于被挑衅后的攻击状态。己方胜率,极低。她迅速弯腰,也试图团雪球自卫,但动作明显生疏缓慢。

陆西屿没给她机会。他手腕一扬,雪球划出一道漂亮的直线,“噗”地一声,轻轻砸在凌降脚边的雪地上,溅起的雪花扑了她一裤脚。

“热身。”他懒洋洋地说,手上已经又团好了一个。

凌降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雪渍,又看了看陆西屿手里那个新的、显然更具威胁性的雪球,抿紧了唇。她放弃对等还击的打算,转身就想往何知夏那边跑,寻求盟友庇护。

陆西屿岂会让她如愿。他腿长,几步就拉近距离,手里的雪球再次出手,这次角度刁钻,擦着凌降的毛线帽边缘飞过,带落几片雪花在她肩头。

“跑什么?”

他声音里带了点戏谑,像在逗弄一只试图逃跑却总也逃不出掌心的小动物。

凌降不跑了。她知道跑不过。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陆西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有些急促,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前。她拍了拍肩膀上的雪,然后弯腰,认认真真地团了一个比她之前任何尝试都要紧实些的雪球,对准陆西屿。

陆西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却又透着倔强的认真模样,差点笑出来。他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沾的雪。

凌降用力将雪球掷出。比之前有劲,方向也对了,但速度依然不快。

陆西屿轻松侧身,雪球擦着他手臂飞过,落在身后的雪地里。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就这”。然后,他开始了单方面的教学,或者说碾压。

他的雪球并不真的用力砸她,总是落在她脚边、身侧、肩头,或者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精确地控制着力道和落点,既让她躲闪得有些狼狈,又绝不会真的打疼她。凌降则像一只被卷入暴风雪的小企鹅,笨拙地左躲右闪,偶尔试图反击,但雪球不是打偏就是半路散开,毫无威胁。

“陆西米!欺负我们家满满准头差是吧!”

何知夏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扬声喊道,手里一个雪球朝着陆西屿飞过来,被他头也不回地躲开。

“就是!屿哥!欺负凌降算什么本事!冲我来!”

周熠也凑热闹,加入战团,试图解救凌降,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陆西屿被周熠和何知夏的干扰分了神,凌降趁机蹲下,迅速团了两个雪球,瞅准他回身应付周熠的间隙,用力扔了过去。

一个砸空了。另一个,竟然擦着陆西屿的后颈飞了过去,冰凉的雪屑落进他衣领一点点。

陆西屿猛地一激灵,缩了下脖子,回头瞪向罪魁祸首。

凌降已经迅速躲到何知夏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帽子,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偷袭不是她干的。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站熟悉的电流声后,响起了徐佳莹清澈又带着力量感的嗓音,是那首《一样的月光》。歌声透过散布在操场各处的喇叭传来,飘散在飞舞的雪花和年轻的笑闹声中。

“一样的月光,怎么看得我越来越心慌……”

“你留下最清楚的步伐,竟是指引我孤单的方向……”

歌声悠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和坚定,与此刻冰冷却热烈的场景奇异地交融。

陆西屿看着躲在何知夏身后、只露出一点白色帽顶的凌降,又听着耳边“一样的月光”的旋律,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戏弄她的兴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更微妙的东西。他拍了拍后颈的雪,没再追过去。

何知夏护着凌降,对陆西屿扬了扬下巴。

“陆西米,差不多行了啊,看把我们家满满吓的。”

凌降从她身后探出头,头发和睫毛上都沾了点雪花,瓷白的脸被冻得泛红,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我还能再战”的认真,虽然刚才被虐得很惨。

陆西屿对上她的目光,嗤笑一声,弯腰团了个雪球,在手里抛了抛,最终却转向了正在傻笑的周熠。

“周熠,刚才是你扔的我后背吧?”

“啊?我不是!我没有!”周熠怪叫着跑开。

战斗目标转移。何知夏拉着凌降退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看着陆西屿追着周熠跑远,忍不住笑。

“你这个同桌,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可以。”

凌降没说话,只是低头拍打着身上沾的雪。刚才被他追着打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那种无处可逃又算不上真正害怕的感觉,很奇怪。但月光下的雪地,喧闹的操场,还有耳边回响的歌声,似乎让这种奇怪也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不讨厌。

“一样的月光,一样地照着新店溪……”

“一样的冬天,一样地下着冰冷的雨……”

歌声继续流淌,覆盖着初雪的操场渐渐平息了战火。四个人聚拢,头发、肩膀都带着未化的雪沫,呼出的白气交织,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

“走了走了,冻死了!”周熠搓着手跺脚。

四个人并肩往宿舍区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照着他们年轻的背影,照着刚刚结束的、带着寒意的嬉闹,也照着前方漫长而未知的、属于高三的冬夜。

何知夏偶尔还会喊一声“满满”或“陆西米”,引来周熠的附和和陆西屿不耐的瞪视。凌降安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身边这群吵闹的人。

十二月初,响应教育局“推进信息化教学”的号召,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高三,青城一中还是硬挤出两节课时间,组织各班轮流去计算机教室进行“科技体验”。消息传来,班里一阵骚动,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坐着。

计算机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机子据说是五年前更新的,但保养得相当有年代感。不是那种笨重的老式台式机,而是薄屏一体机,只是运行速度感人,开机自带思考人生时间。

周三下午,轮到高三一班。陆西屿和周熠溜得最快,对这种合法摸鱼的机会绝不放过。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塑料味,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靠后相邻的两个位置,按下开机键,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周熠的电脑先一步结束冥想,进入桌面。他兴奋地搓搓手。

“屿哥,快!趁着老师没来,搞把游戏?或者刷会儿视频?”

陆西屿面前的屏幕还停留在蓝天白云的logo界面,转圈的小光标慢得令人发指。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余光瞥见旁边空着的座位。那是凌降惯常坐的区域,电脑已经被人提前开了,似乎比他的反应快一点点。

几乎没怎么思考,陆西屿长腿一伸,勾过旁边椅子的滑轮,将自己连人带椅滑了过去,占领了凌降的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图标。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常去的视频网站,准备随便刷刷体育集锦。网速倒是还行。周熠已经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何知夏和凌降才踩着预备铃的最后几秒走进教室。凌降今天把长发挽在脑后,扎着低马尾垂在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她一眼就看见某人鸠占鹊巢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安静地走到陆西屿原本的位置坐下。何知夏则坐在她旁边。

上课铃正式响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有点发福但面色和蔼的男老师,据说是信息技术组的组长,姓王,走了进来,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找个位置坐好。今天咱们简单学习一下数据处理的基础操作,然后大家可以自由浏览一些,呃,健康向上的网络资源。”

底下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老师自己也笑了,气氛轻松。

王老师走到讲台电脑前,准备操作投影。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好,大家看前面,首先我们登录统一的教学平台……”

就在他话音刚落、教室刚刚安静下来的瞬间。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喜庆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好运来》女高音,毫无预兆地从教室某个角落炸响!音量显然被调到了最大,欢乐的旋律和激昂的唱腔瞬间盖过了老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计算机教室。

全体同学愣住。

王老师也愣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源。凌降的座位,准确说,是此刻陆西屿原来的那个位置那台电脑。

只见屏幕上正自动播放着一个《好运来》的MV视频,穿着红裙子的歌手笑容满面,歌声铿锵。而坐在电脑前的陆西屿,显然也懵了,手指还僵在键盘上方,表情是罕见的、没来得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周熠在旁边已经憋笑憋得红温,脸埋在胳膊里。

凌降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座位上那个僵住的身影,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

何知夏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看向陆西屿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教室里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王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看向陆西屿,脸上倒没有怒色,反而带着点哭笑不得。

“这位同学,兴致很高啊?还没上课就给大家放好运来助兴?”

陆西屿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关网页,点了好几下才把那魔音灌耳的窗口关掉。教室瞬间恢复了安静,但那种爆笑后的余韵和无数道好奇、调侃的目光还聚焦在他身上。

他耳根发烫,强作镇定地坐直身体,脸上迅速恢复那副惯有的、拽里拽气的冷漠,仿佛刚才那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硬。

“电脑自己跳出来的广告。”

甩锅给万能的广告,是基本操作。

王老师显然不信,但也没打算深究,幽默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看来这台电脑比较有想法,想给大家送祝福。下次让它低调点。咱们继续上课。”

小插曲揭过,课堂恢复正常。但后半节课,总有人忍不住朝陆西屿和凌降的方向瞟,带着窃笑。

陆西屿如坐针毡,能感觉到旁边原本属于凌降的座位上传来的平静目光。他死死盯着自己面前,实际上是凌降的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世纪难题。心里把周熠骂了一百遍,肯定是刚才他偷摸过来捣鼓的时候不小心点了什么自动播放。

下课铃一响,陆西屿第一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教室,背影透着股欲盖弥彰的仓促。

周熠赶紧追上去,一边跑一边终于敢放声大笑。

“哈哈哈屿哥!好运来!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想祝凌降下次考试好运?!用心良苦啊屿哥!”

陆西屿一个肘击过去:“滚!不知道!”

中午食堂,四人照例凑在一桌。

周熠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绘声绘色开始表演。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王老师刚说完安静,屿哥那边好运来就炸了!我的妈呀,那声音,震得我耳机都差点掉了!屿哥整个人都僵了,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模仿着陆西屿当时僵住的样子,又模仿王老师哭笑不得的表情,夸张的动作引得旁边几桌都侧目。

何知夏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排骨,悠悠补充。

“关键是某人还一脸与我无关、是电脑先动手的表情,演技有待提高啊,陆西米同学。”

凌降安静地吃着饭,听到这里,抬起头,看向对面脸黑如锅底的陆西屿,平静地问。

“你动我电脑了?”

陆西屿夹菜的动作一顿,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实则心虚地反驳。

“谁动你电脑了?我那台太慢,换一台用用而已。谁知道它自己发神经。”

“哦。”凌降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熠还在滔滔不绝。

“屿哥你这就不对了,敢做要敢当啊!是不是看凌降电脑干净,想给她增加点喜庆氛围?哎,不过说真的,凌降,你下次考试肯定好运!屿哥这祝福虽然方式独特,但心是好的!”

陆西屿忍无可忍,夹了块排骨塞进周熠碗里。

“吃你的饭!堵不上你的嘴!”

何知夏笑着摇头,给凌降舀了勺她爱吃的玉米粒。

“满满,看来以后你的电脑要设置个复杂点的密码了。”

凌降看着碗里的玉米粒,又看看对面那个耳朵微红、正恶狠狠瞪周熠的陆西屿,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食堂,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少年人无伤大雅的玩笑。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四。天气阴冷,灰沉沉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挤出点雪沫子来。

早自习时,周熠就趁着老徐还没进教室,压低声音兴奋地嘀咕。

“哎哎,今天双十二啊兄弟们!购物节!虽然咱们没空买,但气氛得到位!晚上回去帮我妈清空购物车,也算参与盛会了!”

何知夏头也没抬。

“你妈知道你这么孝顺吗?”

陆西屿正对着政治书的目录页神游天外,闻言嗤了一声。

“无聊。”

凌降和平常一样,安静地默写英语作文模板,笔尖匀速移动,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几秒钟后才重新聚焦到纸面。这种细微的走神,在素来专注的她身上并不常见。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课间,凌降去接水,站在饮水机前排队,手里握着保温杯,眼神却有些空茫,直到前面的同学接完离开,何知夏在后面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回神。

“怎么了?没睡好?”何知夏问。

凌降摇摇头:“没有。”

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中午去食堂,照例是四人一起。周熠还在念叨着晚上要抢购的虚拟商品,何知夏偶尔应和两句,陆西屿依旧话少。凌降吃得比平时更慢,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目光落在不远处喧闹打菜的人群,又像是穿透了那些身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凌降,你不吃那个茄子吗?给我给我。”周熠眼尖。

凌降嗯了一声,把几乎没动过的烧茄子拨到周熠餐盘里。

下午有两节连堂的小考,化学和政治。化学是凌降的强项,她答得很快,但字迹不如平时那般绝对工整。政治卷子发下来时,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哲学原理和时事材料,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不知该如何下笔的凝滞。最终,她还是按部就班地写完,只是交卷时,指尖有些凉。

考完试,紧绷的神经稍松。凌降和何知夏回宿舍简单洗了个澡,冲掉一身疲惫和考场带来的滞闷。热水淋在身上,凌降闭着眼,水声哗啦,盖过了外界的声响,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晚自习依旧灯火通明,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沙沙作响,构成了高三夜晚最恒定的背景音。陆西屿难得没找凌降问问题,自己对着政治卷子的错题皱眉苦思。凌降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对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几种解法微微出神。何知夏在整理错题本,周熠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一切都平常得如同过去百多个日夜。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广播站熟悉的电流声后,流淌出一首温柔舒缓的歌曲,是周深的《四季予你》。

“送你三月的风,六月的雨,九月的风景……”

“让我余生都有关于你……”

清澈空灵的嗓音,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魔力,在渐渐空旷下来的教学楼里静静回荡。不少准备离开的学生放慢了脚步,驻足倾听。歌词里关于四季的诺言和深情的守望,与窗外凛冽的冬日形成微妙对比,拨动着少年人敏感的心弦。

凌降拉好书包拉链,站在座位边,也微微侧耳,听着那歌声。暖黄的灯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睫垂下,看不出情绪。

何知夏也在听,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了然的弧度。周熠小声跟着哼了两句,被陆西屿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歌声渐弱,人群开始移动。就在这时,老徐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喊道。

“凌降,你来一下。”

凌降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去。何知夏和周熠对视一眼,陆西屿也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

老徐脸上带着难得的、慈祥的笑意,拍了拍凌降的肩膀。

“走,跟老师去趟校门口,有点东西给你。”

凌降不明所以,跟着老徐下楼。何知夏想了想,拉着周熠和脸色莫名的陆西屿,也悄悄跟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校门口的路灯在寒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那人出色的轮廓和慵懒随意的站姿。是凌昀。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散地搭着,看到凌降出来,那双狐狸眼立刻弯起,笑意盈然。

“哥?”凌降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脚步顿住。

“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凌昀说得轻描淡写,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生日快乐,满满。”

生日快乐?

跟在后面的何知夏三人俱是一愣。今天是凌降生日?十二月十二日?

老徐在一旁笑着补充:“凌昀医生特意从北城赶过来的,正好我也在校门口遇到。凌降啊,生日快乐!这是老师一点小心意。”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塞到凌降手里。

“一支笔,祝你下笔有神,金榜题名!”

凌降抱着哥哥给的蛋糕盒和老师给的礼物,站在寒风里,一时间有些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

“谢谢徐老师。谢谢哥。”

凌昀揉了揉她的头发,对老徐客气道。

“徐老师,麻烦您了。我能进去吗?找个地方让这小鬼把蛋糕吃了?大老远带来的。”

老徐显然对凌昀印象极好,又知道凌降家里的特殊情况,立刻大手一挥。

“进进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去食堂那边吧,找个安静的角落。”

于是,一行人在老徐的特许下,来到了已经熄了大灯、只有值班窗口还亮着微光的食堂。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凌昀打开了那个盒子。是一个八寸的水果蛋糕,奶油雪白,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芒果、蓝莓和奇异果,正是凌降喜欢的口味,点缀着简单的“生日快乐”字样。

“哇!蛋糕!”周熠眼睛亮了,“凌降你今天生日啊!怎么不早说!”

何知夏也微笑:“生日快乐,满满。”

陆西屿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色彩缤纷的蛋糕上,又看向凌降。她正低头看着蛋糕,侧脸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看不清眼神。

凌昀拿出附赠的纸盘和小叉子,给大家分蛋糕。气氛难得地轻松起来,周熠叽叽喳喳说着祝福的话,何知夏细心地帮凌降把蜡烛插上,虽然没点火。凌降小口吃着哥哥递过来的第一块蛋糕,奶油甜腻,水果清新,混合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

吃着吃着,周熠这个大嘴巴,在美食和温馨气氛的催化下,脑子一热,没过脑子地问了一句。

“昀哥,凌降生日,叔叔阿姨没一起来啊?哦对了,好像一直没听凌降提过她爸爸?”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何知夏在桌下踢了周熠一脚。

凌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不悦,只是抬眼看了看正埋头吃蛋糕、仿佛没听见的凌降,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年轻的面孔。何知夏的关切,周熠后知后觉的懊恼,陆西屿沉默却专注的视线。

他放下叉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我们父亲,在她初一那年的今天,生日那天,从外地工作赶回来,想给她一个惊喜。”凌昀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蛋糕盒的边缘。

“路上出了车祸。”

“从那以后,满满就,不太愿意过生日了。”

短短几句话,周熠脸色唰地白了,手足无措。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陆西屿握着塑料叉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关于初一时的恶意,想起她怕黑,想起她总是过分安静的样子。原来根源在这里。

凌昀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周熠的肩膀,语气温和。

“没关系,你们是满满的朋友,告诉你们也没事。她爸爸很爱她,只是运气不好。”他看向凌降,眼神复杂。

“她妈妈那之后工作更忙了,外婆带着她。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有时候,需要有人拉着她往前走,或者,至少陪着她。”

就在这时,凌降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很轻。

“我去下洗手间。”

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食堂深处的阴影里,背影单薄而挺直。

剩下的四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食堂窗口昏黄的灯光,和桌上那个只吃了一小半的、色彩明媚的蛋糕,静静地诉说着这个冬夜里,一个关于失去、成长与陪伴的故事。

凌昀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

“这些话,本来不该我说。但她肯带你们来吃这个蛋糕,我想,你们对她来说,应该不一样。”

陆西屿盯着凌降离开的方向,薄唇紧抿,下颚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广播里,《四季予你》的旋律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而这个生日夜,注定在每个人心里,刻下了不同于往常的、沉重而温柔的印记。

周五放学,各回各家。冬日的天黑得早,陆西屿推开家门时,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静静铺开。

他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将自己摔进懒人沙发里。书包扔在脚边,里面还装着今天发下来的、有起色的政治周测卷。但他此刻脑子里盘旋的,不是那些晦涩的哲学原理,而是昨晚食堂昏黄灯光下,凌降低头吃蛋糕的侧脸,和她起身离开时那个单薄挺直的背影。

还有凌昀那句平静的叙述。

心里那团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混着更多沉甸甸的、说不清的东西。堵得慌。

送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生日礼物。虽然迟了一天,虽然她可能并不需要,甚至并不想过这个生日。

但就是想送。

送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从小到大,他送过礼物的对象屈指可数,无非是周熠生日随手扔个游戏装备,或者长辈寿辰由母亲叶沁歆准备好,他负责递出去。给女生送礼物,尤其是给凌降这种木头一样的女生送礼物,经验为零。

书?她看的那些书,不是物理专著就是悬疑小说,专业性太强,他摸不准。文具?她好像对笔啊本啊没什么特殊偏好,都是用最普通的款式。吃的?昨天她哥已经送了蛋糕,而且感觉太随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她桌上那盆圆滚滚的多肉,一会儿闪过她打羽毛球时灵巧跃起的身影,一会儿又是她昨晚听着《四季予你》时沉静的侧脸。

晚饭时,叶沁歆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心不在焉。陆西屿平时吃饭虽然也话少,但不会像今天这样,拿着筷子对着碗里的米饭发呆,菜都没夹几口。

“怎么了?学校有事?还是……”叶沁歆给他盛了碗汤,试探着问。

“跟同学闹矛盾了?周熠那小子又招你了?”

陆西屿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摇摇头。

“没。”

叶沁歆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慢悠悠地夹了根青菜,目光在儿子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游移的眼神上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关于某个特定的人?”

陆西屿夹菜的动作一僵,耳根有点热,硬邦邦地说。

“妈,你想多了。”

“哦……”叶沁歆拉长了调子,也不追问,转而用闲聊的语气说。

“今天逛街,看到一条围巾挺好看的,羊毛的,很软和,颜色也清爽。想着快元旦了,要不要给你小姨准备个新年礼物?结果一看标签,啧,小年轻的东西,不适合她。不过那款式,年轻小姑娘戴着肯定好看。”

陆西屿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饭。

叶沁歆瞥他一眼,继续自言自语。

“这人啊,送礼最难了。贵了怕对方有压力,便宜了又显得没诚意。最重要的是得送到心坎上,得了解对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或者送点有纪念意义的?”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终于,极其别扭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似的,含糊问了一句。

“那,一般女孩子,都喜欢什么?”

叶沁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强行绷住脸,故作思考。

“女孩子啊,那可多了。有的喜欢漂亮的,比如首饰、包包、化妆品;有的喜欢实用的,比如电子产品、好看的文具;还有的喜欢有心思的,比如手作的,或者跟共同回忆有关的……”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不过啊,最重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那份心意。让对方感觉到,你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陆西屿闷头吃饭,不吭声了,但叶沁歆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耳朵里。

心意。共同回忆。

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隔周的周日下午,返校。

凌降回到601宿舍时,何知夏和许念安已经在了。她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个包装各异的礼盒。

何知夏从书里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回来了?桌上,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凌降脚步顿住,看着那些盒子,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还有一点点无措。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包装纸。

“拆开看看?”何知夏放下书,走过来。

凌降点点头,先拿起了那个用深蓝色星空纸包装、系着银色丝带的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套精装的悬疑小说,封面设计极具艺术感,正是她之前偶然提过一句“好像快绝版了很难找”的那套。

“托了我表哥的关系,从一个藏书家那里收来的。”何知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降抱着那套书,指尖摩挲过烫金的书名,低声道。

“谢谢。”

第二个盒子不大,包装得很活泼,印满了三丽鸥的卡通图案,一看就是周熠的风格。打开,里面是一个凯蒂猫联名的恒温杯垫,一个玉桂狗的小夜灯,还有一包库洛米的可爱造型软糖。附带一张卡片,上面是周熠龙飞凤舞的字。

“凌降,凌满满同学生日快乐!祝你以后喝的水永远温度刚好,晚上不怕黑,天天心情甜过软糖!你最靠谱的斜前桌周熠”

凌降看着那个造型圆润的小夜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颗软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把小夜灯打开,暖黄柔和的光立刻亮起,驱散了一角昏暗。

第三个是许念安的,里面是一条毛茸茸的羊绒围巾,很舒服,颜色也很百搭。

最后一个礼盒,是纯黑色的硬质纸盒,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用一根简单的深灰色缎带系着,打结的方式有点笨拙。分量不轻。

凌降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挂件。主体是一个纯银打造的羽毛球造型,线条流畅,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在宿舍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球托部分连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旁边,静静躺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笔身是深空灰色的金属材质,设计简约利落,笔夹线条硬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是某个以书写顺滑和耐用著称的德国品牌。还有标志性的白色六角星。

没有卡片,只有一张对折的浅灰色硬卡纸。

凌降拿起卡纸,展开。

上面是力透纸背、带着独特张扬气息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活出自我,而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你。”

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笔画凌厉的“L”。

何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羽毛球挂件和那句赠言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暖意,却没说什么。

凌降捏着那张卡纸,指腹划过有些凹凸的墨迹。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银色的羽毛球挂件上,又移到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最后定格在那行字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许念安敷面膜时轻轻的哼歌声,和小夜灯温暖的光晕。

许久,凌降才轻轻地将卡纸重新对折,和挂件、钢笔一起,小心地放回黑色礼盒中,盖好盖子。她没有立刻把盒子收起来,而是就让它放在书桌的一角,和那套悬疑小说、三丽鸥的小玩意儿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何知夏,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们。”

何知夏摇摇头,指了指那个黑色盒子。

“该谢的人,不止我们。”

凌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迅疾。但书桌上那一小片区域,因为新添的礼物和那盏亮起的小夜灯,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那句写在卡纸上的话,会在水底慢慢沉降,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散发出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生命的意义在于活出自我。

凌降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边那盆饱满的“泡泡糖”多肉,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我会的。”

临近期末,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连呼吸都带着试卷油墨和咖啡因混合的滞重。周六上午,何知夏约了凌降去市图书馆复习。那里安静,暖气足,还有源源不断的免费热水,是毕业班学生扎堆的圣地。

两人占了个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何知夏面前摊着厚厚的生物和化学笔记,凌降则已经进入了刷题模式,笔尖在理综卷子上飞速移动,几乎不停顿。

一上午的埋头苦读后,凌降率先完成了计划内的所有作业和一套额外的课外拔高题。她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和脖颈,然后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算是给自己的奖励。她很少主动刷社交软件,但偶尔会看看朋友圈。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大多是同学抱怨考试、分享美食或转发各种励志链接。忽然,一条刚更新不久的动态跳入眼帘。发布者是凌昀。

配图是一张餐桌照片,角度随意,显然是为了展示食物:一份摆盘精致的惠灵顿牛排,旁边配着烤蔬菜和红酒。餐桌对面,无意中被拍进镜头边缘的,是一只拿着红酒杯的、指甲修剪整齐的纤细女性手腕,和一小截深色职业装袖口。照片上方还有一行小字。

“手术连轴转36小时后的人间值得。”

凌降的目光在那只手腕和袖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下方凌昀的回复上。有人评论。

“昀哥,对面有人哦。”

凌昀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后面跟了句。

“同事,蹭饭。”

另一条评论。

“同事小姐姐手好看!昀哥好福气!”

凌昀回了个酷的表情,没再解释。

凌降看着那几句简短的互动和那个意味不明的笑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哥发朋友圈向来随心所欲,炫耀美食是常事,但很少会有其他人,尤其是异性无意入镜,还引发这种略显暧昧的调侃。

虽然她知道凌昀大概率只是单纯想晒牛排,并且以他那种散漫的性格,根本不会在意是否拍到了别人,更不会费心去解释什么同事关系。但那个笑脸和酷的表情,在旁人看来,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

她正想着,旁边传来何知夏轻轻合上笔记的声音。何知夏也完成了上午的复习任务,正端起保温杯喝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降的手机屏幕。

“你哥?”何知夏问,声音平淡。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嗯。”凌降应了一声,手指停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滑,或者直接锁屏。

何知夏的视线却似乎被那张照片吸引了。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就着凌降的手,又看了两眼。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只女性的手,那截袖口,以及底下那些调侃的评论和凌昀简短的回复。

她的心跳,在图书馆绝对安静的背景下,突兀地漏跳了一拍。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杯壁传来的温热触感,此刻竟有些烫人。

是同事。他回复了。只是同事。

理智在清晰地分析。凌昀是医生,工作环境里自然有女同事,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他那种性格,发朋友圈只顾自己开心,拍到别人纯属意外。那些回复,也完全是他一贯懒得多言的风格。

可是那个笑脸,那个酷的表情,还有评论里那些起哄的留言,还是不免有些酸涩。

她想起暑假时葡萄架下他逗弄婴儿的温柔侧脸,想起他开车送他们回去时低沉的嗓音,想起他说“满满怕黑”时眼底的疼惜,也想起他手机上那个三岁小凌降抱着鸭子不肯下水的可爱视频。那个成熟、耀眼、又对妹妹格外温柔的男人。

而现在,他的朋友圈里,出现了另一个女性的痕迹。即使只是无意,即使只是同事。

何知夏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绪。是失落吗?还是某种可笑的占有欲?她甚至都没有立场去产生任何情绪。他们只是见过几面的、同学哥哥的关系。仅此而已。

“拍得挺好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点评的意味。

“牛排。”

凌降转头看她,将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

“要看吗?”

何知夏顿了一下。她想看。想仔细看看那只手,那截袖口,想看看凌昀还回复了什么。但一种莫名的自尊和清醒制止了她。她摇了摇头,重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偏高,熨烫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烦乱。

“不用。”她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笔记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复习吧。下午还得刷两套英语。”

凌降哦了一声,收回了手机。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然后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阳光依旧明亮,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何知夏盯着眼前的数学题,那些曾经清晰的题目,此刻却有些模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那只拿着红酒杯的、陌生的手,和凌昀那个简单却刺眼的笑脸。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冷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公式,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有些东西,不该想,不能想,也不必想。

当务之急,是期末考,是排名,是通往北城协和大学那条清晰而艰难的路。

至于其他,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阳光继续流淌,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光斑的位置。图书馆的寂静里,一个少女悄然收紧的心事,无人知晓,只化为笔下更用力的字迹,和眼底更深沉的决心。

晚上各回各家。

夜深了,何知夏洗漱完,穿着柔软的睡衣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面前摊开的单词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她的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下午图书馆里那张照片,那只无意入镜的手,还有凌昀那些简短却惹人遐想的回复,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理智告诉她这没什么,同事间吃饭再正常不过,凌昀的性格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可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期末考迫在眉睫,北城协和大学的临床医学是她锚定的目标,不容有失。任何分散精力的事情都应该被剔除。可是...

指尖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了凌降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约图书馆的时间。她抿了抿唇,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发送出去的,是极其简单直接的一句。

【满满,能把你哥的微信推给我吗?】

发送成功。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决定,又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将手机反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耳根微微发热。理由呢?她没想好。或许是以同学妹妹的身份,偶尔请教一些学业或未来的问题?又或者,只是想离那个耀眼的光源,稍微近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社交软件上一个沉默的头像。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

【凌降:名片分享】

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也没有调侃,凌降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何知夏盯着那个简洁的黑色头像。似乎是某个抽象的建筑线条,很符合凌昀给人的感觉,简洁利落又带着设计感。她深吸一口气,点击,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框弹出,她犹豫了几秒,输入。

【凌昀哥你好,我是凌降的同学何知夏。】

发送。然后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数。她觉得自己像个等待裁决的犯人,既期待通过,又害怕被拒绝,或者更糟,被无视。凌昀会加她吗?也许他根本不怎么看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又或者,他觉得没必要加妹妹的同学?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灯睡觉时,手机屏幕亮起。

【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凌昀,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何知夏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强行按捺下去。她点开凌昀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但内容并不多,更新频率也不高。

最早的一些是分享医学前沿文章或学术会议的照片,专业而冷感。近期的,则多了一些生活碎片:一张晨曦中空荡的手术室走廊,配文“又是新的一天”;一只趴在医院花园长椅上的流浪猫,他伸手去摸,只拍到了修长的手指和猫背;某家书店角落堆满旧书的侧影;还有今天引发波澜的那张牛排照片。

她的指尖缓慢滑动,目光细细描摹着每一张图片,每一个文字。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在办公室随手拍的照片。凌昀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松着最上面一颗扣子。他似乎是刚结束一场长时间的工作,微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让何知夏呼吸微滞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丝细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闭着,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眼镜柔化了他眉眼间惯有的那种锐利和散漫,添了几分罕见的书卷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收敛了锋芒的慵懒性感。

白大褂的严肃与眉宇间的疲惫,银丝眼镜的禁欲感与领口微敞的随意,矛盾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何知夏的指尖无意识地悬在屏幕上,仿佛隔着玻璃,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镜框。

她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几张他戴眼镜的照片。有在图书馆查阅厚重典籍的侧影,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有在讲座上作为嘉宾发言时的抓拍,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台下,专注而深邃;甚至有一张似乎是凌降偷拍的居家照,他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戴着同样的眼镜,靠在沙发上看一本砖头似的专业书,侧脸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每一张,都好看得不像话。

那种好看,超越了单纯的皮相,是一种糅合了智慧、阅历、专业素养和独特气质的、浑然天成的吸引力。尤其当他戴上眼镜,收敛起惯常那种外放的、狐狸般的勾人笑意,沉淀下来时,那种沉稳内敛的禁欲感,反而更让人心跳失序。

何知夏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她知道自己这样窥探别人的朋友圈,尤其是带着这样的心思,并不算磊落。

可她控制不住。像被磁石吸引,一遍遍划过那些有限的动态,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关于他的碎片:他的工作,他的疲惫,他的阅读喜好,他偶尔流露的温柔,还有他不经意间展露的、足以令人屏息的另一面。

她想起凌降说过,凌昀十八岁就提前修完大学课程,二十一岁已经是北城医院骨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之一。天才的光环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压力。这些朋友圈里零星的照片,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看久了,她忽然又觉得有些索然,甚至涌起一丝自嘲。她在这里对着几张照片心绪起伏,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只会觉得是小朋友的无谓心思。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更是阅历、成就和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空荡荡的,只有系统自动的打招呼提示。她点开凌昀的头像,又退出。反复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发。

将手机放到一边,关掉阅读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很淡,冷冷地照进来。何知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闪过的,是凌昀戴眼镜时沉静的侧脸,手术室走廊空荡的晨曦,还有期末考倒计时牌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胸腔里,那股因为加上微信、窥见更多关于他的碎片而升起的隐秘悸动,渐渐被一种更清晰、更沉重的决心覆盖。

想要靠近光,首先要让自己也成为光。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对自己说。

何知夏,别看了。

该看书了。

期末考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去,冬日的寒意却已深入骨髓。一月十八日,星期四,天气罕见有了阳光,刮着小风。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高三学生们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空虚的茫然。校园里多了些步履蹒跚、眼下青黑却眼神放空的游魂。

“降雨望周知”的小群在沉寂多日后,终于又有了点生气。

周熠:解放了,虽然感觉考砸了,但先解放了再说,晚上有没有活动?必须庆祝一下脱离苦海!

何知夏:晚上七点,陆西屿家。看电影。@凌降一起去?

陆西屿没在群里说话,但何知夏私下显然已经安排妥当。

凌降正在宿舍收拾考完试后略显狼藉的书桌,看到消息,回复得一如既往简洁。

凌降:好。地址?

何知夏很快发来一个定位,是青城有名的临**语湾住宅区。凌降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考后放松聚会。她换下校服,穿了件厚实的燕麦色毛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上羽绒服,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个之前买多的蒸汽眼罩。长时间用眼后放松一下,应该算实用的聚会伴手礼?逻辑通。

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凌降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掩映在绿化丛中的独栋别墅。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周熠,一脸贼兮兮的笑容。

“凌降!快来快来!就等你了!”他侧身让开。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外面的严寒。装修风格简约现代,但处处透着不俗的品味。何知夏已经坐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切好的果盘和零食。

陆西屿则斜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穿着黑色的居家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她进门时,抬眼看了过来。

“打扰了。”凌降礼貌地说了一句,换上周熠递过来的拖鞋。

“不打扰不打扰!”周熠热情过度。

“快来坐,电影我们都选好了!”

凌降走过去,在何知夏旁边坐下,将带来的蒸汽眼罩放在茶几角落。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客厅一侧的墙上,用简单的彩色气球拼出了“18”的数字,餐边柜上放着一个尚未拆封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蛋糕盒,旁边还有几个包装好的礼物。

她微微一愣,何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语气自然地说。

“哦,忘了跟你说,今天顺便也是某人的生日。”

凌降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陆西屿。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情绪不明,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生日?凌降的脑海里迅速调取数据。一月十八日。陆西屿的生日?她完全不知道。何知夏只说了看电影。

这种突如其来的、带有惊喜性质的社交活动,让她有些无措。

尤其是,她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基于基本的社交礼仪,参加生日聚会应当准备礼物。而她带来的蒸汽眼罩,在此刻显得过于单薄和不合时宜。

“生日快乐。”

她最终还是对着陆西屿的方向,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陆西屿嗯了一声,算是接受,目光却在她空着的双手和茶几上那个孤零零的蒸汽眼罩上扫过,随即移开,看不出情绪。

周熠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张罗。

“来来来,寿星快许愿吹蜡烛!然后咱们看电影吃蛋糕!”

何知夏起身去拆蛋糕盒子,是一个造型酷炫的黑色巧克力蛋糕,上面用银色糖霜写着“屿哥18NB”。周熠帮忙插上数字“18”的蜡烛,点燃。

“关灯关灯!”

周熠跑去关了主灯,只留下几盏氛围灯。暖黄的光晕中,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

陆西屿被周熠推到蛋糕前,他啧了一声,似乎对这种仪式感有些不耐,但还是敷衍地闭上眼,几秒后,吹灭了蜡烛。

周熠和何知夏鼓掌起哄。凌降也轻轻拍了下手。

灯光重新亮起。何知夏分蛋糕,周熠则开始献宝似的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手柄,包装都没拆。

“屿哥!战个痛快!”

何知夏的礼物是一个质感很好的皮质的机车钥匙扣,设计独特。

“安全驾驶。”她言简意赅。

陆西屿接过,随手放在一边,说了声谢了。

然后,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凌降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凌降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询问和一点点期待。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理性分析告诉她,此刻解释“我不知道今天是生日所以没准备礼物”是合理的,但似乎又有点推卸责任的意味。直接道歉?好像也不完全对。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她抬起头,看向陆西屿,目光清澈平静,声音也是惯常的平稳。

“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准备礼物。”

顿了顿,她补充道:“抱歉。”

很坦诚,也很凌降式。

周熠啊了一声,有点意外,看看何知夏。何知夏则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小口吃着蛋糕,仿佛在等待什么。

陆西屿看着她。女孩就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一丝极淡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她那么直接地说没有准备礼物,反而让那种因为被骗来而产生的微妙尴尬,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查到的,关于她不过生日的原因。心里那点因为期待落空,虽然他可能都不承认自己有期待,而升起的细微别扭,忽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随意。

“本来也没打算过。他们非要搞。”

这话半真半假。生日他确实不太在意,但何知夏提议考完放松顺便过生日时,他也没反对。或许,潜意识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她能在场。

“就是就是!”周熠连忙打圆场。

“凌降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对吧屿哥?哎,这蛋糕真不错!”

何知夏也淡淡开口:“本来就是我骗你来的,我的错。”她说着,叉了一小块蛋糕递给凌降。

“尝尝,不太甜。”

凌降接过蛋糕,小口吃着。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味道不错。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完全在蛋糕上。

她悄悄看了一眼陆西屿。他正靠在沙发里,拿着周熠送的游戏手柄摆弄,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她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件包装精致的礼物,和自己带来的、显得格格不入的蒸汽眼罩。

凌降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他。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热闹的好莱坞爆米花片。周熠看得大呼小叫,何知夏偶尔点评两句,陆西屿懒散地看着,偶尔被周熠拉着讨论剧情。

凌降也看着屏幕,但那些炫目的特效和密集的笑点,似乎没能完全抓住她的注意力。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18”的气球数字,飘向餐边柜上剩下的蛋糕,飘向身边这群吵闹却鲜活的人,最后,落在斜对面那个今天过生日、却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寿星身上。

只是对于凌降而言,这个夜晚,或许会在她严密的数据系统里,标记下一个新的、需要后续跟进的待办事项。关于生日,关于礼物,关于某个人。

夜深,回到姨妈家。之前跟外婆住那边,不过外婆最近去北城,自己就不敢回去。沈曼卿已经睡下,屋子里一片静谧。凌降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微信通讯录,在搜索框输入“陆西屿”。跳出来的只有那个四人群聊的头像。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加过他私人的微信。

这似乎不符合她惯常的习惯。同桌一年多,交集不少,却连最基本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没怎么犹豫,在群聊里找到他的头像,点击,选择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留白。发送。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几乎是下一秒,系统提示就跳出来:你已添加了陆西屿,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话框一片空白。凌降看着那个黑色的、似乎是一张机车局部特写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

该说什么?解释没准备礼物?还是直接问地址寄礼物?似乎都不太合适。

她退出了对话框。礼物,送什么?

这个问题开始在她大脑里占据一席之地。不再是模糊的念头。

参数一:对象陆西屿。性别男,年龄十八,性格桀骜,爱好机车、篮球、羽毛球,理科极佳,英语政治薄弱,不喜欢胡萝卜和生菜,讨厌过度关注和麻烦。

参数二:迟到的生日礼物。需兼具纪念性、实用性和一定的心意体现,不能过于隆重造成压力,也不能太过随意显得敷衍。

参数三:自身条件时间充裕,经济能力尚可,可动用人脉资源外婆。

大脑开始高速筛选匹配。她先是想到了书,但很快排除,他显然不是爱看课外书的人。电子产品?周熠已经送了游戏手柄,且她对这类产品更新迭代不熟悉。衣物饰品?尺码和品味难以把握,过于私人。

忽然,她想起了外婆。外婆宋明姝人脉广阔,退休前在学术界和文化界都有不少故交。凌降记得,外婆曾提过一位隐居在青城郊外、专攻金属细工和传统錾刻的老手艺人,姓阮,年轻时曾为博物馆修复过不少珍贵文物,后来只接些熟人或合眼缘的定制小件。

她点开外婆的微信,斟酌着用词。

【凌降:外婆,您之前提过的阮爷爷,方便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定制一件小东西。】

【宋明姝很快回复:满满?这么晚还没睡?定制什么?什么需要的模型?】

【凌降:反正不是作业。送同学的生日礼物。一个小挂件。】

【宋明姝:同学?什么样的挂件?阮老头脾气怪,东西也精贵。】

【凌降:知道。想要一个虞美人的造型,金属或纯银材质,可以挂在书包或者钥匙上。大小适中。】

【宋明姝发来一个名片推送:这是他孙女的微信,现在多半是他孙女在打理联络。你先问问。虞美人?这花选得有意思。】

【凌降:谢谢外婆。早点休息。】

【宋明姝:嗯,你也别弄太晚。钱不够跟外婆说。】

凌降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虞美人。

或许连她自己,也只是在想到送什么有纪念意义又不显突兀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跳出了这个意象。虞美人,花朵轻盈艳丽,姿态袅娜,却带着一种倔强又脆弱的美丽,代表梦想。它的花语是...

她指尖微顿,没有去搜索确认。有些东西,模糊的知晓比清晰的界定更好。

她加了阮爷爷孙女的微信,简单说明来意,并发了虞美人的参考图片和要求。

纯银或铂金,造型简洁灵动,可做挂饰。对方很快回复,表示可以接,但纯手工制作需要时间,大约寒假结束前能完成,价格不菲。凌降没有犹豫,付了定金。

解决了一件,心里那点欠缺感似乎填补了一小块。但还不够。

她想起上次周熠生日,自己送了那个运动手环时,陆西屿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在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停留了好几秒。还有他平时打球、骑机车的样子,或许,一个高品质的运动手环,记录数据,监测心率,应该符合他这类人的需求,且实用。

她打开购物网站,筛选了几个知名运动品牌的最新款高端手环,功能齐全,设计符合男性审美,价格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对比参数后,她选定了其中一款黑灰色、表盘较大的,加入购物车。

两件礼物,一件定制,蕴含模糊的寓意和独一无二的心意;一件实用,投其所好,弥补观察到的细微需求。

付款,填写收货地址时,她再次停顿。

直接寄到他家?似乎有些突兀。寒假期间,学校没人。约他出来?以什么理由?送你生日礼物?太直接,且可能被他以不用或麻烦为由拒绝。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拧着眉、一脸不耐的样子。

凌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送礼物这件事,从决策到执行,人际交往中的时机、方式和对方的预期。

她看着购物车里待付款的手环订单,和微信里与阮爷爷孙女的对话窗口。最终,她先完成了手环的付款,地址填了自己姨妈家。至于阮爷爷那边的成品,到时候再说。

先做着,先备着。至于什么时候送,以什么方式送,等寒假过后,回到学校,总会有更自然的时机。或者,等下一个合适的理由出现。

将手机放到一边,凌降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银色的、尚未成型的虞美人挂件,和那个黑灰色的运动手环。还有陆西屿今天吹灭蜡烛时,那副明明不在意、却又似乎隐含一丝什么的眼神。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对话框空着,像一片等待落笔的雪地。

寒假还很长。礼物在准备中。有些事,急不来。就像她解题,有时候需要跳步,有时候需要等待一个更清晰的辅助线。

先放着吧。她对自己说。然后,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