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到,漫画粗版完成,盛繁伸了个超大懒腰,左右摇晃脑袋转动发涩的脖颈,长呼一口气,“天才!我简直就是天才!”
屋里坐得发闷,盛繁推开阳台门呼吸新鲜空气,应不凡在隔壁慢悠悠给绿植填土,听见声音,抬头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回花盆里。
“小猫呢?”她问他。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绿植重叠的叶子里,“被你天才的叫声给吓回屋子里了。”
“应不凡你偷听啊。”又声量巨大的一声吐槽。
他躬着的身子直起来,扯掉沾土的劳工手套,坐在阳台边的椅子上直直盯她,“我需要偷听吗,楼下卖番石榴阿婆的大声公都比不过你的声音。”
大事完成她心里得意,暂且不和他计较。
她美滋滋躺椅子上仰头吹风,“懒得和你吵。”
“事情都完成了?视频呢?”
她闭着眼回:“差不多啊,明天去拍,晚上回来就剪,顶多后天中午视频就能出了,追星十载的手速可不是盖的。”
“应不凡,你明天做什么?”
“见父母。”
盛繁睁眼,侧头,“你父母来广成了?”
“盛繁,我是广成人。和你一样。”
他语气奇奇怪怪的,跟她欠他钱似的。
算他幸运,碰到她今天心情好,不和他计较。
盛繁脚尖勾着拖鞋晃悠,漫不经心,“我不算啊,我十岁以后就去东北生活了,早不是了。”
他又莫名其妙随地大小拷问:“盛繁,我硕士哪里的?”
“英国。”
“英国哪所?”
“我哪知道哪所,不是UCL,LSE和IC,难不成KCL?”
他问她答,他还当起老师了,盛繁腾地起身,趴栏杆上和他眼神对峙,“应不凡,我干嘛要你问我就答。”
他吐出口浊气,额间刘海被吹起,“盛繁,我本科在UCL读金融,硕士在LSE读Accounting&Finance。”
这人大半夜自报家门,神神叨叨的。
她皱眉缩脖子,“你报户口吗?”
他问她答,到她问,他不答她,拿起他的劳工手套又和他那群绿油油的盆栽卿卿我我去了。
“应不凡,说话。”
“盛繁,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种花草吗?”
他狠铲一勺土,拿着劲戳进花盆里,自问自答,“因为他们不说话,不聒噪,很安静。”
又在拐弯抹角骂她!
她窜起来,“应不凡,你为什么老是骂我!”
手短够不着他,她就狠敲他那边的阳台栏杆泄愤,敲得砰砰响,“又骂我!我招你惹你了!”
“事实。”
她气鼓鼓发射不爽,“应不凡,你很烦。”
“我没让你喜欢我。”他冷声道。
心脏倏忽冷冻,她虚张声势的生气突然卷走。
盛繁抠紧栏杆,咬着字眼吐出来,“我不可能喜欢你,应不凡,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求之不得。”他低着头,声音从齿缝里溜出来。
指甲抠太紧,发干的绿色油漆嵌进指甲缝,堵得她心口酸不拉唧。
“谁稀罕!”
稀得和他掰扯,盛繁踢鞋子,撂翻躺椅,大小动静闹完,再来一记狠摔门。
隔壁阳台门在主人震怒的余波里嗡嗡作响,另一端的阳台,“哐当!”
铲子砸地,营养土四处散落,嵌在应不凡脚趾缝里。
他的心好烦。
-
陈家两月一次的家宴,应不凡兴致缺缺,一筷子夹可怜几粒米往嘴里填,思绪飞出饭桌几万里。
陈澄胳膊肘撞他肩膀,“想什么呢,应叔问你话呢。”
他回神,看向父亲——他母亲的现任男友。
陈家三个儿子,三位父亲,三人之间兄弟相称,提起对方的父亲,叔叔礼貌称呼,最小弟弟的父亲是个法国人,几个孩子就不忌讳直喊名字。
自高中后,应不凡便在此片混乱中度过,乃至今日。
他没什么心情,象征性问一句:“什么事?。”
父亲边给母亲夹菜,边问他:“在公司实习怎么样?听砚堂说你搬到他家老房子里了,住得还习惯吗?”
不经他同意透露风声,蒋砚堂的CFO薪资还是给高了。
应不凡放下筷子,端起热茶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回:“挺好的。”
“邻居.......”
他顿了顿,“也挺好的。”
父亲点点头,“疫情几年都没来得及回来,习惯就好。”
“嗯。”他放下水杯,手指贴在杯壁上汲取温度。
“几时能接你哥的位置?”坐在主位的母亲突然出声。
应不凡收回手指,蜷在手心里锁住热度,“等等。”
他悠闲自得,陈澄按不住了,抓他胳膊,着急劲全写脸上,“不凡你别等啊,我已经连续三年没有放长假了,你可怜可怜我。”
应不凡褪下陈澄的手,面色淡然,“才一个月,看不出问题。”
“你觉得现在的管理有很大的问题?”
应不凡闻声扭头,和陈其瑾绷紧的脸色对上。
“差不多。比如.......”他目光缓缓放进茶水,盯着打转的茶叶,无端想起盛繁滔滔不绝的责问,“人文关怀。”
陈其瑾蹙眉思索,后半笑不笑,“好,那你继续调研,尽快。”
“嗯。”他轻点头。
弟弟轻点他手背,指向桌面,“Neal,I want that.”
应不凡顺着弟弟手指,看向桌面上的豉汁排骨,莫名泛起笑意,“OK.”
鲜嫩的豉汁排骨糊得小朋友满嘴酱汁,应不凡展开餐巾细细擦拭弟弟嘴边的饭渍,问他:“Ash,Do you want a cat?”
“Yes,Sure!would you buy me one?”
“No,we adopt one”
“wow,cool!what's color?”
“Black.”
弟弟双手张开庆祝,“wow, even cooler!When can I see it?”
应不凡拉下弟弟作势要站上板凳的动作,把他按在椅子上,“A few days later.”
陈其瑾插话,问应不凡:“你要送小风一只猫?”
应不凡叠好脏餐巾,交给身后等着的服务人员,“对,他之前提过一次。”
母亲一贯的反对态度,“他还小,不懂得照顾。”
“学着就会了。”应不凡侧头,“Right?Ash?”
“Yes!Mommy,I’ll learn that,please,please.”
Ash双手合十,做出委屈的星星眼,陈其瑾没先被说服,应书臣先帮着说话:“小孩子养小动物还能培养责任感,你看不凡小时候也养过,现在不也挺好。”
一句帮腔的随口称赞,唤醒应不凡耷拉下的眼皮,将视线投向陈其瑾。
陈其瑾拿起红色公夹起空心菜,不去看应不凡的眼睛,“你们自己看着办。”
弟弟欢呼雀跃,拉着应不凡的手转圈庆祝,应不凡的视角侧边里,陈其瑾深呼口气,肩膀塌下五公分。
吃完饭,他没急着走,找到在家中花园角落独自吸烟的陈澄,默默坐到他身边。
看到他来,陈澄扔掉刚燃起的烟,踩上去灭掉火星,“今天怎么和妈明面上对着干?”
应不凡:“事实而已。堡莱现在到处问题,不改撑不过去。”
他问陈澄:“你呢?不说戒烟了?”
陈澄踢掉粘脚底的烟头,“你嫂子感染新冠,好了才告诉我,她有我这个男朋友和没有没区别。”
“不凡。”陈澄恳切道,“不是我无能懦弱,该我承担的责任非要推到你身上。”
“我和你嫂子分分合合小十年,真经不起再折腾了。”
“疫情这几年,她在瑞士替我担惊受怕,我在国内替她提心吊胆,一边应付董事会一边硬挤时间,你高中也见识过家里为我们俩闹过多凶,再来个打击我不敢保证她还愿意结婚。”
陈澄捋起左边头发,亮出鬓边零星的白色发丝,“你看我,刚过三十就有白头发了。”
他松下手,恳切更甚,“副总裁的位置不好坐我也知道,但我真不能放她一个在国外了。不凡,就当帮帮哥,尽快?”
应不凡搓捻白色T恤衣角上小黑猫的碎毛,垂眸,又抬起,“我尽快。”
夜色降临,缠绕装置的灯带浮上暖黄色灯光,闯入他眼里。
应不凡看得怔神,匪夷所思的问句不经大脑溢出。
“哥,你为什么爱成意姐?”
“因为她就是她。”
-
盛繁拍摄一天,浑身臭汗,看见妹妹的消息才惊觉今天答应过和妈妈聚餐,忙慌没来得及赶回家洗澡换衣服,顶着被汗浸半湿的头发赴约。
聚餐的地点在广成以预约难出名的泓洋大酒楼,她一现身,妈妈嫌弃皱眉丝毫不掩饰,“怎么邋遢成这样。”
“出门工作了一天。”她轻描淡写,但凡透露丁点儿,就不止说她邋遢这么简单了。
“出门在外,你要注意,别给人留不好的形象,现在出门谈合作.......”
先找错处,再有理有据地拐弯到为她好,盛繁对此司空见惯,当没听见坐板凳上问妹妹要菜单。
“工作怎么样了?”
“就那样。”
似是而非的回答,盛蓝不悦,“说话做事清楚点,什么叫就那样,就你这态度,别坚持一年又中途放弃。”
盛繁挂着脸阴阳怪气,“我没说要放弃。妈妈,我工作一天了,早上六点钟起床到现在就吃了一份肠粉,我想先吃饭。”
饿着没人能好声好气面对指责,她说话锋芒毕露,妈妈一愣,压着怒火,“你吃,我没不让你吃。”
油光水亮的烤乳猪刚上桌,妈妈旧话重提,“堡莱还是不......”
“挺好的。”
她没礼貌打断,盛蓝憋着口气隐约窜出来。
盛繁装作看不见,大咧咧夹起猪皮放到嘴边,盛蓝的贬低再次抵达,“你做了就好好做,一个月多少也能接触业务了,还在这边干打杂的活,小景进公司一个月就能......”
盛繁筷子狠拍桌面,冷声,“非得挑这个时候说?我吃个饭碍着你了?”
盛蓝暴怒,“你什么态度!谁教你的饭桌摔筷子?”
“我什么态度?”盛繁怒极反笑,“就这个态度。你不给我该有的尊重,我也没义务给你。”
“别以为我答应了你就能拿捏我了,我只是烦你在耳边唠叨,想一劳永逸。”
“我是你妈!”盛蓝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起。
她也拍桌怒吼,叫嚷声染热眼珠,“我是你女儿!我十岁到现在你照顾过几次?你尽到当妈的职责了吗?没事就贬低我,哪个妈妈会没事贬低自己孩子!”
声声质问,盛蓝却蹦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你!”
盛繁苦笑,但凡狡辩两句,或许她就会信了。
妹妹在一旁不敢说话,紧张地拉她衣角。
“我不想吃了,小景,车钥匙给我。”
“姐。”妹妹还想劝她。
“车钥匙。”她加冷声音。
妹妹抿了抿嘴,放下手,埋头在自己的小包里翻找她的电动车钥匙。
盛繁认得这个包,爱马仕mini Kelly奶昔白二代,她的账户配货额度不够,朋友生日她着急送,曾问过盛蓝她能不能借她账户的配额,盛蓝以她的sales也没有这个包一口拒绝,最后以盛繁自己托人从意大利人肉驼回为终。
发生时间,两月前,她回国的当月。
她嗤笑,盯着盛蓝,“盛景的包不错,很适合她。”
盛蓝怔了怔,望向白色小包,眉头皱起不解。
盛景忙慌摘下包,抖落零碎出来。
叮铃哐啷散落满桌,口红不小心滚到地上,撞到板凳脚崩开壳子,划出道凄厉的嫩红,像婴儿初生的皮肤。
盛景顾不及捡起,乱倒完硬把空包塞她手里,“姐,给你,你喜欢拿去背。”
盛繁推回去,“是你的,我不会要。”
“是她的,我不会要。”她目光扒死盛蓝,“我也没资格要,对吧,盛总?”
她没耐心再等妹妹自觉递给她车钥匙,在散落一桌的零碎里翻找,掐住车钥匙,拽起装设备的相机包挎在身上推门离开。
临走之前,她回望包房,对上盛蓝猩红欲滴血的双眼,“我很忙,别再找我吃饭了。”
门窗轰隆,包房沉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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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楼下,盛繁仰头瞅哗啦作响的梧桐树叶,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漏下如墨的黑夜。
离她和盛蓝吵架,已经过去,大概,很久了。
她只记得她从卖番石榴的婆婆三轮车满满当当,到三轮车里只稀稀拉拉铺了一层。
花坛的流浪猫都四仰八叉睡着了,三花猫本来在她大腿上小憩,她迟迟未动,索性把她大腿当床打呼噜沉沉睡去。
她垂着头,指尖轻轻拨弄三花猫的耳朵,小猫耳朵像螺旋桨飞快扑闪,她浅笑。
身旁落下阴影,“不回去在这里喂蚊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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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