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心情和你吵,今晚休战,不吵了。”
“没说要和你吵。”应不凡掏出蓝色半透明瓶子,“闭眼。”
“为什么?”
“驱蚊水。”
“哦。”盛繁闭上眼,细密水雾轻轻掠过,薄荷香气扑满鼻腔。
“可以睁眼了。”
“谢谢。”她睁眼,很小声说。
他从善如流坐在她身旁,语气像他们昨日未曾吵得脸红脖子粗般随意,“不用谢。”
风起,小叶榕树叶沙沙亮脆响,她挂在耳边的发丝随风飘动。
“应不凡,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
“几个。”
“三个,我,我哥,我弟。”
“那你是最聪明,最讨妈妈喜欢的那个吗?”盛繁偏头去看他,“你是吗?”
他微微摆头,“她最喜欢的是自己。”
“那很好。”盛繁轻点头,“喜欢自己天经地义的。”
她话锋一转,“但我妈妈只喜欢我妹妹。”
他手指轻碰她怀里三花的小脑袋很快收回,没有主动接话。
盛繁絮絮地说:“我妹妹从小就很懂事,还聪明,两岁会做小学加减乘除,十岁中英日三国语言轻松拿捏,中考是区状元,高考在广成大学王牌专业读书,不出国是因为我妈妈舍不得她出国受苦。”
“但是呢,我本科的时候,她就想把我送出国读书的,说我考不上国内的好学校。”
“可我英语太烂了,自理能力也不好,他们没办法才让我上中外合作,在国内读两年再把我送出国。”
她收了声,他也没有回应。
良久,他开口,“盛繁,你不差,哪里都不差。”
声音好轻,像翠绿的小榕树叶砸落她怀里。
她弯了弯眼睛,“但你训过我,你在说假话。”
他看着她,不躲眼神,“没说假话。对事不对人,我从来没有否定你这个人。”
盛繁粲然,“那为什么老是冲我发火?比如昨晚。”
“因为我想生气。”他含着笑说。
“怪人。”
他不恼,重复道:“盛繁,你不差。”
盛繁昂头看他,周遭橘色光芒浩荡降临他眼眸,她笑着说:“我知道。”
悲伤冲走的触感上线,在大夏天草丛附近喂蚊子的烂文青行为不可取,她全身招了数量可观的蚊子包,痒得心刺挠,直想上手搔痒。
再呆下去,蚊子要在她身上扎大本营了,盛繁轻手轻脚托起三花猫,再轻轻放在花坛上,顺带撸撸小猫头哄睡半途睁眼的猫咪。
“回家,一起?”她站起来,问他。
他怔愣,又轻又缓地点头,“好。”
-
短暂调起的情绪没能撑到花坛到电梯不长不短的距离,狭窄电梯间里,空气沉默似海底。
黑暗突如其来,他们在坠落。
电梯骤然停止运转,盛繁飞速上升的心脏猛然被拽向地心,没来及反应,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啊!”
她惊呼,他没了声音。
“应不凡?”
还是没有声音,呼吸也销声匿迹。
粘稠的黑暗糊住眼球,她看不见他,惯性催使她去伸手够他,却落了空。
原本站在她左手边的人,如今无声无迹,她心猛揪,慌着乱抓空气,“应不凡!你说话!”
他像被黑洞吞噬,无论何种呼唤拽不回他。
盛繁咽了咽口水,小声安慰自己:“不慌,船到桥头自然直。”
平复好激荡的心跳,她手抖着掏手机。
手机早没电宕机,微弱亮起的红色充电提示堪堪照起些许光亮,蜷在角落里的应不凡模糊显现勾画在视线后方。
“应不凡!”她扑过去,抓住他发抖的胳膊,“应不凡!你怎么了?”
他身体在抖,仍无应答。
触目惊心的猜想升腾,盛繁遏制惊讶,手心缓缓托住他的右手小指,拇指试探着摩挲他手指关节,“应不凡,呼吸,试着呼吸。”
他没有躲开,她趁胜追击手掌覆上去更多。
好冷,怎么会有人的手会冷到像坠入冰窖。
“应不凡,别怕,别怕啊,有人在的,我在的。”
没有反应,电梯间静得像死去了。
再屏息下去他迟早出事,她稀里糊涂摸索到他的脖子暴力揉搓,急声催他:“应不凡!不要闭气!喘气儿!快!快啊!”
被黑色填满的四方空间,骤然出现另一道呼吸。
她松了口气,要撤离他的手,他攥得死,一条缝隙都不留,一言不发。
朋友恐慌发作的记忆猛然划过脑袋,盛繁忙慌在包里一顿乱摸,翻出果摊老板送她的橙子,怼到他下巴上方,“应不凡,闻闻这个,使劲闻一下。”
他木然地眨眼、呼吸,除了握紧她的手毫无反应。
她急了,抓起他的另一只手,粗暴将橙子塞他,“攥紧啊!救你命的!”
他突然打直身子,乖乖听话接过橙子。
“闻一下!”盛繁推橙子怼他鼻子下面,“用力吸一下!”
他再次听话,深嗅一口气。
手心震颤缓缓减弱,盛繁稍稍安下心来,起身去按求救铃,却被他拽回去差点扑他个熊抱。
他哑声恳求她:“不要走。”
“我不走。”她蹲稳身子,轻抚他后背哄他,“那你牵着我手,好不好?”
应不凡点头,力度加大又点一次,“好。”
她不合时宜地腹诽,倘若他能保持现在依赖她的乖巧模样,将他那副得罪人不偿命的伶牙俐齿收一收,她或许也会考虑收回曾呛他的永远。
反应过来意识脱轨时,她没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再次蹦起,手心的温热发烫到她掌纹流火。
盛繁眨眨眼逼退异样,用哄小孩的轻柔语气引导他:“我们站起来,好不好?”
他点头,手仍旧紧攥。
求救铃响起,盛繁压住慌乱的余波和小区物业汇报情况,“麻烦快点来,一定要快点!”
他们重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她控制不住紧张,漫无边际地说些没用的废话,“这个电梯让我想起来,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我带我妹离家出走,没走两步电梯就坏了,我妹和我还有一群人全关一起了。”
“整个电梯间就我哭得最狠,我哭了我妹被吓得一起哭,我们俩叽里哇啦,其他大人边哄边找人来修电梯。后来我爸妈见到我俩就差再来两道就哭晕了,气消了一大半,一人一个把我们抱回家。”
“但是我不长记性,第一次侥幸,第二次我又带我妹离家出走,说是要徒步从广成走到东北找我爷奶告状,好家伙,我爸妈从早上找到下午没找到,还是我妹累惨了,死活不愿意再走了,她自己找超市打电话喊我妈来接她,不然我能走到天黑。”
小时候当混世魔王还顺带坑妹妹的调皮越想越好玩,盛繁笑出声,“我爸妈回来后拽着我连续好几天上教育课,还顺带警告我妹别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别信我的鬼话。”
“盛繁,别说话。”应不凡手指力度加重,呼吸每次都像吸饱空气溢满胸腔的用力,“你会喘不过气来的。”
她回握,“不会。”
他的脊背传递的微弱温度,隔着薄薄棉质衣料和着颤抖的频率渗入她手心。
盛繁收着力度摩挲他后背,“别屏气。”
“应不凡,电梯留了通风口,我们不会窒息的。”她如此说,却还是收了声。
他们看不见彼此,只有耳畔的呼吸声,愈发震耳欲聋,连带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好似也在轰隆作响。
“应不凡,别怕,我在。”
“我不怕。”他的声线分明在颤抖。
头顶光线抖动,惨白的灯光下,是更苍白的他的脸庞。
他们四目相对,他惊抽走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又成常日里不苟言笑的怪人,“有人了。”
只剩她保持原状蹲在地上,心情走过山车。
盛繁不接话,扶着电梯扶手晃荡站起来,捶捶发麻的小腿暗自蛐蛐他:“小气鬼。”
牵个手怎么了。
人声由远及近,电梯上方被撬开容纳一人的口子,新鲜空气争先恐后钻进。
身着深蓝色工服的维修人员趴地上冲他们吆喝:“来!上来,我接住。”
她看向他,他也看向她。
维修工见他俩半天没决断,拍地板瓷砖催他们,“愣什么,你们谁先来?”
“他。”“她。”
异口同声,她疑惑,他怔愣。
“你先。”他甚至皱着眉头上手推她肩膀。
盛繁也上手推搡他,“说了你先了啊。”
他略有犹豫,她不耐烦“啧”一声,皱眉怒目。
他迟疑半瞬,深呼一口气,用力一跃双手够住地面交界边缘。
手心紧握的橙子应动作落地,应不凡回头去看,下意识要松手捡回来。
盛繁眼疾手快捞起来,扒拉他裤子塞他裤兜里,顺带推他一把,“哎呀,别磨蹭!”
应不凡爬上去得救,迅速转身递手给她,“来。”
想起他随明亮到来迅速撤回的手,盛繁傲气上涌,大手一挥,“不用!看我飞檐走壁!”
应不凡歪头困惑,“啊?”
盛繁昂脑袋,“我自己飞上去!快快快,闪开。”
她可是跟开拳击馆的婶婶学过两手,借力蹦高绰绰有余。
堪称毫无破绽的半蹲蓄力,姿势完美的起跳,双脚离地,她的脑壳华丽丽撞到电梯夹层的水泥墙壁。
“啊!”盛繁原地投放,被羞耻心拍倒在地。
维修人员憋笑,“靓女,还要再练练哦。”
盛繁气不过,本想借着应不凡的冷嘲热讽泄怒气,她去寻他的目光,却让他的担忧猝不及防钻进眼里。
“拉住我,快。”应不凡趴地伸手,朝她急切晃晃。
诡异的情绪攀上她心头,大脑运转迟滞,疼痛冻结。
“盛繁?”
她心神收回,痛感包裹头旋儿到指尖,她不情不愿地去够他的手,在维修工憋到脸通红的嘲笑里灰溜溜爬出电梯。
一得救,她也效仿他,利落甩开他的手,捂住自己脑壳倒吸冷气,“痛痛痛,好痛。”
应不凡忍着笑,“飞檐走壁?”
总算像平时的他了。
她奇怪地踏实,大声给自己找补:“地点限制,换个地儿我堪比李逍遥!”
他点点头笑意更深,分外敷衍,“嗯嗯嗯嗯,李逍遥。”
旁边的维修工咳咳嗽打岔,“靓女靓仔,没事了?”
有事!她回家钻厨房冰块不要钱往毛巾里填,恨不得把脑袋也放冰箱里冷冻镇痛。
下次不装了,盛繁撇着嘴,掏手机提供笑料。
繁繁繁繁:「朋友们,我被困电梯了!头撞了好大一个包!」
全世界共享的双休,她的哭诉无间隔得到回应。
熙熙:「有事没有?」
Cyra:「电梯?和头上的大包?联系好奇怪。」
沈岸:「能耐,太牛了。」
瞅见周辞遇的消息,应不凡的手恍如还在她掌心颤抖,她点进周辞遇的头像,问周辞遇:「Cyra,你不是懂点心理学嘛。」
她思忖两秒,按住语音条发语音,将电梯内所见所闻尽可能描述清楚,最后:“你说他是不是生病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随后小红书的博文铺天盖地填满对话框
Cyra:「PSTD?」
-
盛繁推开阳台门,广成的夏夜照旧降临,阳台上的绿植无休止地抽出嫩芽,钻出泥土,蓬勃繁盛。
应不凡恍若无事发生,照常打理花草,铲土,清理叶子,电梯里的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觉。
她没有出声,呆呆地看他。
“好奇?”他对着盆龟背竹,问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甜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