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回垂眸。跟之前无数次面对别人时，想隐藏心思时的表现一样。
顺着脸颊垂下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薄唇紧抿，掩盖住此时的表情。心下却止不住焦躁。
他很清楚，向来自己心里有什么事，全都是瞒不住陈贞的。小时候的陈回也总是为此心烦。
烦她为什么总能看透他的心。又装作什么都不懂一样来问他，教导他，让他看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显得他很幼稚。
深藏的心思就这样被面前人轻轻拿起，陈回攥紧手，飞快地转过头，不想再看床上一脸温和的陈贞。
现在他的心思，他自己都看不清。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却表现得什么都懂的样子。
他跟贺寄礼的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熟悉的陌生人？前任和雇主？还是一段早该彻底烂掉，却偏偏又被人从灰里翻出来的旧关系？
贺寄礼现在的一切行径，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想看着他挣扎？
想起贺寄礼初见时不明不白的态度，以及在那之后一次次伸过来的手，陈回轻轻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东西。
他不想继续深究。现在支撑着他的，仅仅是想要尽快凑够钱的决心。
不论贺寄礼怎么看他，对他是什么感情。都不重要了。
外面天空阴沉得吓人。就跟陈回现在的表情一样。
陈贞见陈回一脸不高兴，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小回。”
她身躯前倾，温声道：“妈不论怎样，总是会在你之前走的。”
陈回手指一僵。
陈贞像是没看见，继续说：“比起我，你应该更在意自己的事。你成家了，妈才好放心。你爸……在下面也好安心。”
“不论怎样，你能幸福，比什么都好。”
陈回咬牙，继续倔强地梗着脖子。
陈贞也不继续逼他，只是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没一会儿，陈回攥紧的拳头骤然放松。
尽管对于陈贞说的话极为不满，但他已经不是小孩。面前的人，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一直追着不开心的他喂糖的快乐女人。
“那你呢？”
陈回语气颤抖，强压下眼眶里的酸涩。
“你能不能……考虑事情的时候，把你自己也想进去？”
虽是质问，语气却卑微，甚至带着一点恳求。
陈贞愣住，微微睁大眼。
陈回鲜少在她面前这样袒露心声。她懂陈回的心，也懂他那些难以诉之于口的倔强。
陈回咬牙。他明明不想这样。
明明今天只是来看看她最近好不好，为什么到最后还是控制不住上涌的情绪。
从他出生起，长大成人，甚至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这人为什么还在一心一意为他操心。
“好了好了，别发脾气。”
陈贞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哄他一样。
“我这不是都要好了吗。要不是这个病，也不会成现在这样，你跟贺寄礼也……”
陈贞想要摸摸陈回的头。却被陈回侧身避开。
“但是这件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陈回眼眶通红，没等她说完就出声打断。
他说得太快。快到像是在说给陈贞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也暂时不准备把贺寄礼回国，并且自己现在还住在贺寄礼家、给贺寄礼打工的事说出来。
他妈现在这样的情况就很好。没事出去走走，医生陪她唠嗑，休闲的生活总是比天天操心那些事更利于病情。
那些不确定的事，他不想让陈贞继续操心。
“那你吃饭了没有呀？”
陈贞哪能看不出陈回的意思。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悲伤，随即换上正常表情，转换话题。
“吃了。”
陈回现在一天早晚两顿饭，都跟贺寄礼一起吃。就算贺寄礼忙，也会让陈回坐在桌上一起吃，搞得像打卡一样。
几年来吃得少，他胃口本来就很小。有时候一天随便吃点，一餐就够了，维持不饿的状态也能有力气干活。
刚开始还不太适应。为了吃那两顿饭，陈回在其他时候都禁止自己吃别的东西。
到时候吃不下了还要被贺寄礼说。中式餐桌教育。
简直念得他头疼不已。
阴云密布，有即将降雨之势。陈回没带伞，呆了没多久就被陈贞催促着离开。
主要还是没多久就到贺寄礼下班时间。钱既然拿了，他就得按规矩办事。
所以还得回家做饭。如果再晚一些，就要被堵着问。
贺寄礼那架势，陈回搓了搓胳膊，不敢想象。
简直比他妈还可怕。自己还拿这人没办法，反倒是经常被拿捏。
在推开门离开时，陈回迟疑了一会儿。他捏紧把手，金属冰凉坚硬的质感刺激着神经。
轻声叹气后，转身道：“我下次再来，到时候一起出去走走吧。”
陈贞只是笑笑，点头答应了。
陈回到家时，外边淅淅沥沥已经下起小雨，带着微微凉风。
虽说是初秋，现在的风已经有了钻进骨子里的冷意。他拿起围裙圈在身上，径直钻进厨房。
熟练地从冰箱搜刮出今天做饭用的食材，一顿操作，洗干净后起锅热油。
平心而论，陈回觉得自己做的菜也只是家常菜水平。在家时基本都是他妈做饭。
他的炒菜技术，还是之前兼职的时候，学的老板展示的“现场一分钟教学速成版”。
老板展示完也没管陈回懂不懂，锅一扔，大勺一塞，白帽子给陈回一戴，拍拍他的肩，委以重任，语重心长道：
“好了，你已经出师了。”
就这样，陈回直接上了战场。
其实做菜不难。只是有时候会手抖，调料放多。
或者火候掌控不好，味道上会有细微差别。得亏贺寄礼每次只是吃，不做评价。
顶多挑食。
等陈回马不停蹄，匆匆忙忙搞定晚餐，端上桌。一解开围裙，他就看到门被推开。
贺寄礼满身水汽从外进来，抖了抖伞上的雨水，顺手把伞放在玄关。
陈回深吸一口气。
“饭做好了，要先去换衣服吗？”
“没淋到。”
贺寄礼继续朝餐厅走来。
“只是外面的潮气。”
贺寄礼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随后进了厨房，洗了手。
在陈回对面坐下的时候，指尖还滴着水。
陈回鼻尖一动。那是一股被贺寄礼从外头带进来的味道。
潮湿阴冷的雨水味，黏腻地蔓延在周身。
吃饭时，贺寄礼一般不说话。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
只不过这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忽然问了句不着头脑的话。
“你感冒了吗？”
陈回一头雾水。他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点，谨慎盯着面前人。
他有表现出什么感冒的样子吗？他给了贺寄礼什么错觉，这人突然这么问？
直觉告诉陈回，事出反常必有妖。
“怎么了？”陈回谨慎答道。
“那你生病了吗？”
这人想干什么？怎么一直围绕他病没病？
陈回不动声色地攥紧筷子。嘴中习惯性在思考时，缓慢磨动那颗舌钉。
贺寄礼放下筷子，声音淡然。
“什么坏习惯。嘴里没吃东西，磨什么嘴。”
“关你什么事，你管我！”
陈回顿时急眼，不甘示弱地吐舌挑衅。
湿软粉红的舌尖露出，那枚舌钉就这样贯穿舌尖。
贺寄礼看着陈回舌尖的那颗舌钉，眼神发暗，舌尖抵了抵牙齿。
在陈回反应过来之前，贺寄礼收了表情。微微挑眉，掀眼看着他。
语气放缓。
“别紧张，单纯关心一下。”
顿了顿，贺寄礼道：“我助理看到你去医院了。”
陈回一怔。舌钉磕到牙齿，发出“咔”的一声。
今天他去医院看他妈，被知道了？
随后他即刻否定。不对。
贺寄礼应该不知道他是去看他妈。不然按这人精明的性格，就不会这样问。
“额，是有点小感冒。”
陈回不自觉挠了挠头，掩住脸上的表情。
“去买了点药，没事没事。”
对面的人听他说完后，眼神一暗。
“这样？”
“问来问去你找茬呢，真没事。”陈回心虚得不敢看贺寄礼，死死埋着头继续干饭。
整个餐厅顿时只有陈回吃饭时碗筷触碰发出的细微声响。
贺寄礼没动。
陈回不敢抬头看，控制住余光不往对面飘，死死埋着头，飞速席卷自己面前的食物。
很快见底。
随即，他如同解放一般，碗筷一放，猛地站起身。
“那什么，我吃完了，先去兼职了，今天要早点去。”
眼神飘向四周。根本不敢对视。
陈回说话的时候看天花板，看椅子，看桌子，看贺寄礼面前的碗筷。
就是不看贺寄礼。
随后顶着贺寄礼犹如千钧重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跑到玄关，抓起另一把伞就飞奔出门。
由于太过激动，关门的时候整个门框一震。
贺寄礼原本靠放在玄关的伞，被震得直接滑倒在地上。
原本靠伞的地方，已经聚起一滩小水洼。
偌大的房子只剩贺寄礼一人。
他坐在餐桌前，神色不明，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
陈回会是那种一点小感冒就去医院的人？
他不信。
这人总是在用一个个谎言骗他。
贺寄礼起身，走到倒掉的那把伞旁，倾身捡起。
动作间，贺寄礼脖颈间的那串银链从衣服里滑了出来。
——这串银链的末端，是一枚戒指。
冰凉的雨水顺着手划下。
雨伞被捏得“咔嚓”一声，随后被贺寄礼重新放正。
贺寄礼起身，神色淡然。
拿起那枚银戒，放在唇间轻轻一吻。
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落出的银戒重新收回衣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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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更，不让大家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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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