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陈回还是对谢情有部分改观。
尽管那人在那之后，对他的态度依旧与之前无异。
——
夏天的i市万里无云。
现在燥热渐渐过去，天空也浮现层层积云。一过最热的天，i市温度下降就格外明显，阴冷天是常态。
现在的空气又干又冷。
陈回的鼻子每到这种时候都会不太舒服。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轻则鼻尖发痒，不停打喷嚏。重则鼻塞流涕，连呼吸都带着涩，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
但是在贺寄礼家里不一样。
贺寄礼家一直开着加湿器跟空调。
陈回提起的时候，贺寄礼只是说，他回家时不想感受跟外面一样冰凉的温度。
前天，家里还添置了新的无雾加湿器。细细的水汽让陈回鼻子好受很多。陈回手撑在新的加湿器上敲了敲。
“真是为了回家舒服点？”
贺寄礼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重新低头处理文件。
不答作答。
留陈回一个人遐想。
陈回感觉脸上有些热。
他撑着加湿器站直了身子，走得离暖气远了点。这天气开热空调果然还是太早了。
在走的过程中，陈回还默默瞥了眼沙发上坐着的人。贺寄礼脸色如常，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这温度有点过高。
长这么帅。
有钱有权。
还会照顾人。
陈回收回视线。他有一瞬间不敢确定，分开的时候，他能不能像自己想的那样果断。
贺寄礼的身材很好。
陈回给贺寄礼递东西时，有时会无意碰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这人衬衫下的身体硬邦邦的。
那是常年锻炼的紧实感。
——
贺寄礼最近发现，陈回白天也会出门。
不是因为他刻意盯着。
之前装修这套房子时装了监控，连着大门的智能锁。防小偷倒是没用上，反而先抓住陈回的尾巴。
最开始他没在意。
直到连续几次，他前脚刚出门，手机后脚就弹出一条提醒。
【大门已开启。】
他以为是保洁或者物业系统误报。
后来才发现，是陈回。
陈回总是在他出门没多久，收拾完家里家务，换了身行头，马上也出了门。
中午或者下午回来。
赶在他下班之前，做好晚饭。
然后跟他吃晚饭。
最后再去上夜班。
贺寄礼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里的门锁记录，眉头一点点蹙起。
他给陈回开的工资已经很高，足够他衣食无忧。
为什么陈回却还要背着他去找别的工作？
脑海中浮现两人相遇时，陈回那副样子：瘦骨嶙峋，颧骨突出，锁骨凸得简直能硌死人。
一看就是劳累过度的样子，眼下青黑跟熊猫一样。不看也知道晚上肯定没休息好。
他这么缺钱？
但陈回跟他住的时候也没什么大花销。甚至连衣服都不买。更别说，陈回还经常穿六年前的衣服。
有几件贺寄礼很眼熟。
都洗得发白了，这人也不丢。
甚至连洗发水、沐浴露都是直接用“男士洗护十三合一”。
看着那“男士洗护十三合一”的瓶子出现在垃圾袋的时候，贺寄礼还怔了一下。
一开始以为是消毒水之类的东西。
陈回解释的时候倒是很坦然，一副体验感很好的模样。
当天又回购了两瓶。因为旧的用完了，而超市刚好有买一送一的活动。
贺寄礼看了眼一脸坦然的陈回，揉了揉额角，拿起那两瓶东西。
赠品那一瓶，标签撕开以后，看到了上面的最后期限。
只有一个月了。
他又拿起另一瓶正装。
这瓶稍微好点。
还有四个月。
“要过期了。”贺寄礼半天憋出一句，“你用不完。”
“过期就过期呗。”陈回耸了耸肩，“我又不吃肚子里，能有什么事。”
说完，他一把夺过贺寄礼手中的东西。
耳尖微微带了点红。
随后快步上了楼。
只不过那两瓶东西最后还是被贺寄礼换掉了。
理由是：这房子还需添置很多东西，可能是下人不小心给换掉了。
陈回听完的时候一脸怀疑。
但东西已经消失。
他也没证据。
贺寄礼坐在办公桌前沉思一番，随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发去消息。
【贺寄礼：查一下上次让你查的人，白天都去了哪。】
他要知道陈回白天到底在干什么。
贺寄礼心里清楚，既然陈回是有意隐瞒，那自己去问，绝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陈回这人最会说没事，也最会把自己藏起来。
得到对面人的回复后，贺寄礼暗灭手机，转头看向外面阴沉的天。
——
吴让已经一段时间没找陈回帮忙。
今天突然说店里预约多，把陈回找了过去。
只不过陈回赶到店上，看到店里的景象后，嘴角一抽。
吴让端端正正坐在前台后面。
哪有半个客人的影子？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飘着消毒水的气息。
“你耍我呢？”
陈回进店走到吴让面前，敲了敲前台，皮笑肉不笑。
闻言，低头拨弄手机的人抬头看过来。
但没接话。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陈回肩膀。
“你先坐。”
“什么事？”
陈回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没客人还叫我来帮忙，什么事不能手机上说？本人的时间金贵得很。”
吴让也搬过刚才的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他下意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但看到紧闭的店门后一顿，摸索打火机的手停住。
最后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燃。
“我去你家找过你，你不在。”
“哦……”陈回说得没底气，眼神不自觉飘向一边，“可能是我那个时候刚好有事出门了。”
“我去过几次，你都不在。”
吴让看着他。
“你房间里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你妈说你也有段时间没去看她。”
说完，吴让一顿，起身走到店门口。
“咔嗒”一声。
门被反锁。
他背靠着门，睨视陈回，语气逼问般继续道：
“所以你现在在干什么，住哪？”
陈回心虚的笑容一僵。终于知道吴让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非要把他找过来。
难怪今天有种不好的预感，原来在这等他。
还去找了他妈。
陈回泄了一口气。
最近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跟审问刑犯一样对他。
看着吴让这副认真的样子，陈回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道：
“我现在住在前男友家。”
吴让叼着烟的动作一顿。
陈回立刻补充：“给他打工，工资挺高。真没什么事，别瞎想。”
陈回跟贺寄礼的事情，吴让知道一点。
但不多。
陈回很久之前提过一嘴，说他渣了他前男友。起初听到陈回是同，吴让罕见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最后也只是拍拍陈回的肩，“自己开心就好。”
“他回国了？”
“你们复合了？”
“嗯，回国了。”陈回笑着摆手，面上不在意，“怎么可能复合。”
吴让听后点头，也不发表意见。把烟蒂咀嚼一番过后狠狠一吐，嘴里咬下的烟蒂被吐进垃圾桶。
“我不多说，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吴让看着他。
“别变成之前那样。你妈还在医院。”
想起还在医院的陈贞，陈回身侧的手攥紧。
他很清醒。
陈回知道吴让指的是什么。
父亲身亡。
母亲又检查出病。
加之跟贺寄礼的断崖式分手。
六年前的陈回，心里乱成一团，逃了学。发生的每一件事对他而言都是天塌。那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一两天不吃饭都有。
头发乱糟糟，脸上胡茬都冒出几许。
简直没了人样。
“我知道。”
陈回抬头看着外面的天。
阴沉得像要掉下来一样。
枯黄的落叶被风吹打在玻璃上，随后落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瞎操心。”
他现在不可能让自己再变成那样。
他妈已经要好了。
就等他凑够钱。
六年来的辛苦付出，全都有了回报。
再苦再累也值得。
他会替他爸，守住这个家。
“扣扣——”
门外响起敲门声。
接着传来一道人声：“没人吗？”
“有，稍等。”吴让咬着烟答道。
随后站直身子，开了门。
听陈回说完，吴让也没再多说，放他走了。
陈回看着吴让低头开始认真消毒器具，低声说了句“谢了”，随后离开。
陈回今天没提前找兼职。本以为吴让让他帮忙，他就没去找日结。
想着帮完忙还有时间，他可以去医院看看妈。
已经有些时日没去了。
一般固定兼职工资不高，工作时间又多。陈回更喜欢找搬运卸货之类的日结散工。
完成任务就可以，工资还不低。就是累了点，每天下来浑身都散架。
入秋后太阳就很少了。
今天也是灰蒙蒙的，阴沉沉满是阴云的天气。风一吹，就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种天气总是让人不得劲。
但陈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感觉。
虚无缥缈。容易幻视成世界毁灭后的残骸。这样看来，他的那些烦恼也变得微不足道。
离开吴让的店，陈回双手插兜，缓步朝医院走去。
只不过在陈回进入医院时，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一直偷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回到病房的时候，医生在给他妈削水果。
两人交谈甚欢。他甚至在他妈脸上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笑容与生机。从他爸去世之后，他就很少看到陈贞这样。
两人看到陈回推门而入，略带惊讶。
齐医生连忙站起身让开位置。
陈回礼貌道：“没事，医生你坐。”
“你坐吧，我待会还有问诊。”
随后这人就在陈回面前削完苹果，把苹果递给躺坐在病床上的女人。
女人跟他相视一笑，略带羞涩地点头后，轻咬一口。医生见此微微一笑，随后借由问诊先行告别。
病房内只剩母子两人。
“妈，最近好吗？”
陈回在病床边坐下，眉眼松了下来，语气温柔。
“我能有什么事。”
陈贞笑着看他。
“你给我这么好的治病环境，现在天天都感觉精力在恢复，医生也经常来陪我解闷。”
说罢，她捏了捏陈回放在病床边的手。
“倒是你，最近好不好呀？”
陈贞面上是止不住的笑。
“好像长了点肉，精神也比之前好。”
陈回鼻头一酸，紧紧回握住搭在他手上的那只偏瘦的手。
“我都好。”他低声说。
“妈，你再等等，我马上要凑够钱了。你到时候就能全好了，我们能回家一起生活了。”
只不过陈回没察觉到，在他提到这句话的时候，面前人脸色有一瞬间僵硬。
随后又被很快掩盖。
陈贞笑着道：
“我再怎么样，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你还年轻，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你还这么年轻。”
陈回语气倔强，不接受陈贞那番说辞。
“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在我们的家生活好久。”
见陈回依旧如以往一般倔强，病床上的人微微叹气。
“小回，不要被困在过去。”
陈贞一副郑重模样。
“你得把你自己从过去的回忆里解放出来。你有你自己的未来。”
陈回抽回手。
“我的未来就是跟你一起，在我们的家里一起生活。”
陈回不明白。
他想要的难道不对吗？
他想帮他爸守护他妈。
陈贞现在只有他了，他也只有陈贞了。他只想守护这个家，让他爸在天上不为他们担心。
但是他的想法一直在被推回。
好像他的坚持，在他妈眼里只是一种负担。
“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陈贞在笑。
陈回只觉得这笑格外苦涩。
他点了点头。
陈贞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最近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陈回一怔。
陈贞温声道：“你的模样一看就跟之前不一样，眼神都亮了。准是有好事发生。”
陈回转动了一圈嘴里的舌钉。
“没什么。”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
“只是听到你要好的消息特别开心，吃饭都想多吃。”
只不过他说完这一句，面前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回，你有心事。”
陈贞看着他。
“你是我养大的，这点心思瞒不住妈妈的。”
陈回垂眸，没说话。
嘴里的舌钉冰凉，贴着舌尖。
他忽然想起贺寄礼。
想起那满冰箱的可乐，想起那双被剪了一半标签的拖鞋。想起那句…
你的背后有我。
他想说没有。但这一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刻说出来。
窗外阴云压得很低。
风吹过玻璃，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陈贞握过的那只手。半晌后，才很轻地说：
“妈。”
“我真的没事。”
陈贞没有拆穿他。
只是重新握住他的手。
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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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