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只是微凉的夜风,顷刻间化作呼啸的罡风,狠狠拍打着别墅的落地窗,而屋内的灯光也随风忽明忽暗,直至彻底熄灭。
玻璃发出沉闷又刺耳的震颤声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蛮力击碎,浓稠的墨色夜空里,乌云翻涌堆叠,彻底吞没了零星星光。
随着一道惨白的惊雷骤然撕裂天幕,刺眼的电光瞬间灌满整间客厅,将屋内明暗交错的光影彻底扭曲。
电光乍亮的瞬间,周震海枯槁如枯枝的手指,缓缓抬了起来。
他那双手早已皮包骨头,皮肤蜡黄松弛地贴在凸起的骨节上。原本虚弱喘息的胸腔骤然平复,那副油尽灯枯的破败躯体里,似被某种力量填满,整个人的气场彻底剧变。
“既有鬼神,有轮回,那你早晚也会遭报应的吧。”周骏驰见情况不对,立即试图朝陶碗靠近,这是眼下他唯一能依靠的救命稻草了。
周震海抬眼,眼底是近乎癫狂的漠然,沙哑的嗓音混着窗外的风声,阴恻恻地回荡在密闭客厅里,“报应……那是留给以后的,我想要的,只有现在。”
话音落地,他五指骤然收拢。
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骤然攥住周骏驰的四肢,直接穿透皮肉、骨骼,死死锁缚住他魂魄。
周骏驰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瞬间僵硬麻木,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涣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股强横的力量,正死死扒着他的魂魄,试图将其从肉身里硬生生撕扯、剥离出来。
灵魂被拉扯的剧痛远比皮肉之痛更刺骨,像是千万根细冰针,扎透魂体,再狠狠向外拖拽。
周骏驰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眼前的视线开始层层叠叠地模糊、涣散。
忽然间一股清冽纯净的力量从他胸口涌出,无声无息涤荡周身。
那力量温和却极具正气,硬生生打断了周震海的邪术剥离。
周骏驰浑身巨震,涣散的意识猛地回笼,混沌的视线骤然清明,那撕魂裂魄的刺骨剧痛也消退了大半。
周震海的眉头骤然蹙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阴戾,显然没料到术法会突然失效。
而此时在死里逃生的周骏驰眼里,周遭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他下意识转头四顾,瞳孔骤然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但又看不真切。
昏暗的客厅每一处角落,天花板的缝隙里、沙发背后、落地窗边缘、墙角阴影处,密密麻麻悬浮着无数模模糊糊的黑影。
这些深浅不一的漆黑轮廓,黑影层叠,无声无息地盯着他。
它们带着吞噬生机的死寂与阴冷,无数道虚无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周骏驰,让人头皮炸裂,浑身汗毛倒竖。
必须离开这里,周骏驰看了眼陶碗的位置,但他与陶碗之间虽然只有几步之遥,却有三五个层叠的黑影挡在中间。
在不知道这些黑影有什么能力的前提下,贸然动手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好在这些黑影多集中在周骏驰身前,他身后的大门是敞开的,中间也没有黑影的阻拦。
周骏驰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抬步就朝着门口冲去。
可他刚迈出两步,前方通往玄关的路口,骤然有七八道黑影骤然聚拢、堆叠。
原本飘忽零散的鬼影不断扭曲蠕动,化作一堵厚重漆黑的鬼墙,死死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不止如此,四周悬浮的无数鬼影,也开始朝他逼近。
阴风呼啸,黑气翻涌,冰冷的虚无影子擦着他的耳畔、肩头掠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彻骨的冰凉,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轻抚他的肌肤,试图缠上他的四肢、锁住他的身躯。
耳边是一片死寂的嗡鸣,夹杂着无数阴魂细碎阴冷的低语,试图瓦解他的神智。
避无可避。
既然逃不掉,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干掉一个算回本,干掉两个就是赚了。
周骏驰眼底恨意翻涌,抬手给了迎面扑来的黑影一拳。
他的手穿过虚无冰冷的鬼影轮廓,指尖瞬间被刺骨阴寒浸透,冻得指骨发麻,可那黑影并未如实物一般被击退,反而化作一缕缕黑气,顺着他的掌心毛孔疯狂往体内钻,阴冷之气瞬间窜入经脉,引得五脏六腑阵阵发寒、刺痛。
左侧两道佝偻黑影骤然提速,直直扑向他的脖颈与肩头,虚无的魂体触手缠上他的衣襟,冰冷的束缚感瞬间箍住他的躯体,死死拖拽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往地面按压、禁锢。
周骏驰咬牙沉肩,借着身体扭转的力道,猛地沉肘狠狠撞向身侧黑影的胸口。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贴近他的黑影瞬间被正气震得涣散、扭曲,化作漫天细碎黑雾。
有效!
周骏驰心里瞬间一亮,这些鬼影的弱点,就是胸口那团黑气最浓的地方,那是它们的核心。
但周骏驰还没来得及高兴,仅仅瞬息,那些黑气又快速聚拢、重组,再次化作狰狞的黑影再度扑来。
周骏驰侧身躲开迎面扑来的影子,脚步快速挪动调整姿势,不等它们再次缠上来,立刻抬手出拳,每一拳都精准砸在黑影胸口的核心位置。
一声声低沉的气闷声不断响起,只要被他打中核心的黑影,全都撑不住,当场化作黑雾。
他的动作很快,竟在密密麻麻的包围里硬生生挣出一块狭小的安全空间。
周骏驰刚想深呼吸缓一缓体力,刚才被打散的那些细碎黑雾,就开始快速往一起聚拢。
地上、墙角、空中所有残留的黑气全都回旋汇聚,速度越来越快。
眨眼的功夫,刚才被打碎的黑影就重新凝聚成型,而且比之前更凝实、阴气更重、速度也更快。
这还不算完,房间各个阴暗的角落里,还在不停往外冒黑气,新的黑影一层接一层地涌出来,数量越变越多。
旧的刚打散,新的立马补上来,密密麻麻堵得满眼都是,完全不给他半点休息、恢复的机会,像潮水一样没完没了。
浑身冒出来的冷汗彻底浸透了衣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
周骏驰在无数阴魂围困中,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气,灌得肺里又凉又疼,手臂也开始酸胀发麻,每一次抬手都愈发艰难。
此时,一直稳坐沙发的周震海缓缓抬身,枯槁的脸上扯出一抹残忍又偏执的笑。
“我累了,再见吧。”
无形的禁锢之力再次降临,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拉扯,而是如同钢铁牢笼般,死死将周骏驰钉在原地。
他的双脚彻底无法挪动分毫,双臂僵硬在身侧,脖颈、躯干、四肢,全被看不见的阴力死死束缚,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漫天鬼影顺势扑上,丝丝缕缕的阴气钻入他的七窍、毛孔,不断侵蚀着他的肉身与魂魄。
撕魂裂魄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且比上一次猛烈数倍。
周骏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脱离肉身。
先是四肢的知觉彻底消散,麻木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紧接着,胸腔的温热逐渐褪去,脑袋越来越轻,意识飞速涣散、抽离。
他能俯视到自己端坐的肉身,温热的躯壳逐渐失去生机,冰冷的魂体被无数黑气、鬼影缠绕、拖拽,一点点向上剥离。
周震海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终局将至的满足,“做我的躯壳,你应该觉得光荣,我将带着这副身体,去到你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
魂魄剥离的痛苦抵达顶峰,眼前的光影彻底碎裂,黑暗层层笼罩过来,吞噬着他最后的神智。
模糊的视线中,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客厅角落那只依旧透着微弱白光的旧陶碗。
他用尽魂体最后一丝力气,任由魂魄被撕扯、剧痛侵蚀,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快要消散的指尖,朝着那只陶碗,奋力抓去。
一寸。
两寸。
指尖濒临消散,终于在意识彻底泯灭的前一秒,死死扣住了陶碗的边缘。
触碰到陶碗的瞬间,周骏驰的身体也达到了极限,疼痛消失了,他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眼前,原本小巧质朴的旧陶碗,骤然嗡鸣震颤,瞬间凌空飞起,瞬息之间,化作一轮巨大的光罩,如同圆月凌空,稳稳将周骏驰的灵魂和与之缠绕的黑雾尽数笼罩其中。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在周骏驰的耳边。
天打雷劈了,这是周骏驰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后来呢?”乔林追问。
这个故事很长,周骏驰挑着捡着重要的部分和乔林讲了讲,将叙述重点放在了死前的那一段上。
“后来谢必安就来了,把我带到了地府,之后的流程就和其他人大差不差了。”
“所以那些黑雾是你……周震海的力量?”
“嗯,当时和我的灵魂缠在了一起,”周骏驰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不过,这些黑雾现在还在,说明周震海应该还活着。”
“你没有想过去找他吗?”乔林问。
“想过,但是没找到,他似乎从人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