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港后凭一己之力整合人脉、搭建团队,创立了属于自己的投资咨询公司。短短半年时间,公司便在香港商圈站稳脚跟,凭借精准的判断与稳健的口碑。
这段日子,是他多年来最安稳平和的时光,忙碌的工作有时会让他忘记一切,忘记周震海甚至忘记安心。
但忽然的某个瞬间,所有的一切又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大脑,有时是安心和他说过的一句话,有时是周震海的某个表情。
然后他又会再次警惕起来,像是野生的兽类,在野外生存时,永远无法真正的卸下防备。
好在是从山上回来后,噩梦不再夜夜缠身,让他也能又片刻的喘息。
深秋的香港,晚风微凉,暮色浓稠。
夜里九点,周骏驰结束应酬,驱车回到自己位于半山的别墅。
这套房子是他独立后购置的,清净私密,极少有人知晓,更无人能随意出入。
车停稳在楼下,他抬眼望去,整栋楼宇灯火错落,唯独他家那扇落地窗,竟亮着一室暖黄的灯光。
那抹光亮让周骏驰心中一紧,有种跃跃欲试和恐惧交织的情绪,让他兴奋到指尖发凉。
这一天,终于来了。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应声而开,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客厅正中的真皮沙发上,一道身影安然端坐,一如多年前在周家大宅时一样,场景重叠在周骏驰眼前。
眼前的人依旧随意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自然,仿佛这里不是周骏驰的私宅,而是他的地方。
不同的是,不过短短一年未见,他的身形已然枯槁得吓人,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塌陷,面颊瘦削凹陷,皮肤松弛蜡黄,紧紧贴在骨头上,全然是重病缠身、油尽灯枯的模样。
可即便肉身衰败至此,他眼底的傲慢、偏执与掌控一切的强势,丝毫未减。
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冰冷,带着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审视着门口站着的人。
父子二人,隔着数米距离,静静对视。
周骏驰反手轻轻带上门,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步履从容地走近。
“怎么?看脸色像是不欢迎我?”周震海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老旧风箱拉扯过一般,带着重病的虚弱,语气却还是那么的傲慢。
“我要说不欢迎的话,你会起身离开吗?”周骏驰嗤笑一声,“何必说这种话装样子?”
周震海抬眼细细打量他,“这么短时间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做得不错。”
周骏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着这场专程到访的最终目的,他才不信,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专程赶来,只是为了看表扬他两句。
良久,周震海缓缓收敛了眼底的随意,率先撕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你是不是一直认定,是我杀了安心?”
周震海的问话直截了当,坦荡得近乎残忍。
周骏驰心中的恨意瞬间翻涌,但很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清凉感,将他躁动的情绪压制了下去,这感觉很熟悉,周骏驰用余光瞟了眼摆在客厅一角的那个旧陶碗。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反问:“难道不是吗?”
周震海眼底闪过微微诧异之色,似乎对周骏驰的平静不甚满意。
但周震海不急,作为一个猎人,耐心是非常有必要的。
于是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没错,是我。”
但此时清醒过来的周骏驰已经意识到,对方似乎在有意激怒自己,虽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周骏驰抬眼,直视着周震海。
“我更好奇的是,你用的什么方法?还有……你给我看的那段视频,是怎么来的?”
如果此时这个房间内有第三个人,那他一定会惊讶于,这对父子此时看起来竟是那么的相似。
五官自是不必说,身上那中傲慢,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漫不经心,更是如出一辙。
周震海见对方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竟心生些许欣慰,这一次竟是发自真心地说道:“你长大了。”
随即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反问“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神?”
周骏驰沉默片刻,发出了一声长久的叹息,不知道是再叹自己的改变还是在叹世事的神奇,“从前不信,现在信。”
听到这话,周震海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虚弱,“我原本也不信。”
他的话倒勾起了周骏驰的兴趣,这倒是一个周骏驰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他是怎么接触到这些奇能异术的?
周骏驰缓缓抬起枯瘦的手,看着自己皮包骨的指尖,说道:“世人皆说天道公平,可它待我何其不公。它给了我远超常人的城府、谋略与看破世事的智慧,让我能运筹帷幄、掌控人心,可偏偏,把我囚禁在这一副破败病弱的躯壳里。”
周骏驰听到这话心中一阵烦躁,“如果上天什么都给了你,才是对别人的不公吧?有的人生来病弱,甚至头脑也不清醒,难道就能因为上天对他们不公平就能为所欲为吗?”
“那正是因为上天对他们公平,蠢驴一生都在围着磨盘,但是只要肚子不饿,他就能一直转下去,周骏驰,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愚蠢且容易满足,但我不是,你也不是。”这一场段话,从周震海的嘴里说出,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别拿我和你混为一谈,我从不会为了自己,牺牲别人的性命。”周骏驰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你蠢,你没有追求,”周震海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若我能有一副健全康健的肉身,这世间一切,只要我想要,我就都能得到。”
周骏驰看着他偏执疯狂的模样,心底只觉荒谬,他微微蹙眉,出声质问:“得到那些,又能怎样?你如今坐拥财富、地位、权势,世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你早已拥有,难道还不够?”
“够?”周震海仰头靠在沙发上,垂眼睥睨着周骏驰,“够的话,你为什么要从盛科离开,自立门户?因为你也不喜欢有人站在你的头上,不是吗?这点你和我很像。”
这话让周骏驰心中涌起一阵恶心,“我像我妈。”
不知道是不是周震海心中残存的一丝人性在作祟,他与周骏驰在说话时通常用的都是安心的名字,在听到周骏驰嘴里忽然冒出“妈”这字眼时,他的目光下意识闪躲,眼底的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慌乱与凝滞。
这是周骏驰第一次捕捉到他的这种情绪,心中像过电一样,闪过一丝类似于报复的快感。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他继续追问,“所以,你能告诉我,在你下令杀死这个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前,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屋内的氛围彻底凝固。
良久,周震海缓缓收回闪躲的目光,语气中是近乎无奈的漠然,或许还有些埋怨。“一切都不是我本意,我也是不得已。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周骏驰瞳孔微缩,但也只是一瞬,他早就知道周震海这人就是最典型的NPD,周骏驰安抚自己,在他说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愧疚的好。
“我早就知道,我命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有个孩子,”周震海缓缓开口,“可我也早就认命了,我久病缠身,命数早已定局,从未奢求过转机。”
周骏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异样,他的这句话就做实了周骏驰心中原本的猜想,他命里的出路是孩子,绝不是简单的传宗接代,而是要用这个孩子为他做什么,难道是用什么方法能让自己为他续命?
“后来我遇见了安心……再后来,忽然有一天,她告诉我,自己怀孕了。”
“哈,她真是一个神奇的女人……”周震海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中是带着偏执和幸福的笑意,但很快,他又将唇边的笑意尽数敛去,“……也是个倒霉的女人。”
“她的倒霉,因为遇见了你,因为……有了我。”周骏驰打断了周震海的话。
但周震海像是没听到对方说话一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也许是因为我太过高兴,纵容了她,她竟然要离开我。”
周骏驰觉得周震海的讲述似乎缺少了什么,既然安心已经为他怀了孩子,又为何会忽然要离开他?
“安心知道了什么?”周骏驰问。
“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她听到了什么?”周骏驰心中莫名开始紧张,他接近答案了。
“我刚才问过你,相不相信鬼神,对吗?”周震海笑了,“因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啊……”
他枯槁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一阵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周骏驰背后一阵发凉。
“她知道了,你要拿我续命,所以才会离开你的是吗?你拿我续命是用的什么鬼神的邪术是吗?”
“难以置信吧?”周震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神奇,可是愚蠢的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饭碗,看不到这些……美妙的力量。”
“你疯了……”周骏驰盯着周震海枯槁的脸,“既然这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不怕我变成鬼报复你吗?”
“你变不成鬼,你的灵魂,只能灰飞烟灭,我倒是省了你的轮回之苦了,感谢我吧,儿子。”
说话间,窗外雷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