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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记忆中的红莲之十五

接下来的数月,周骏驰在香港稳扎稳打,快速接手区域业务,稳住区域总部的核心局面,彻底扎下自己的根基。

但他的心里始终蹦着一根弦儿,暂时的逃离不是永久的破局,他与周震海之间早晚还有一场正面对决。

况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安心的脸,记忆中那张脸既清晰又模糊,她永远的停留在了自己最美的那一刻,停留在了一个周骏驰永远无法抵达的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再入梦了……

都说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漫长的潮湿,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想至此时,周骏驰的心中仍像是沉入无边的深海,连同五脏六腑一同下坠,下坠。

他揉了揉眉心,想不出对付周震海那种奇怪力量的方法,他就永远处于被动,永远是对方砧板上的猎物。

他认为周震海的力量,不能循常理规则。之前被自己忽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相信的玄学,此时也许成了唯一的契机。

在彻底稳固香港区域的所有资源、人脉与业务布局后,周骏驰向盛科集团总部递交了辞职申请。

很多人表示不理解,但他要的本来也不是别人的理解。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周骏驰踏遍岭南一众千年古刹、知名道场,试图找到写思路,可一路辗转跋涉,所见所闻,只剩满心失望。

每一座山门都修得恢弘气派,香火台常年烈焰灼灼,烟雾缭绕,看似庄严肃穆,内里却都是功利算计的铜臭。

往来的游人香客摩肩接踵,喧闹的谈笑、讨价还价的争执、导游嘈杂的解说,层层叠叠盖过了微弱的诵经声。

身着整齐僧衣的僧人不再静坐参禅、诵经悟道,大多守在功德箱旁、香烛台前,面容平淡疏离,开口闭口皆是功德资费、祈福规格、法事档期。

数月间,周骏驰踏遍青砖古阶,最终尽数落寞而归。看来这些人声鼎沸的名刹,虽渡得了世人的贪念,却渡不了他的绝境,更镇不住盘踞在他被浓雾笼罩的噩梦。

入秋之后,他听路过的香客提起了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废刹旧址,说有人在误入那里之后,曾被一僧人救助,但那人离开后再回去时,却发现那里早就破败不堪,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要是换在以前,周骏驰肯定觉得那人一定是撞到脑子出现了幻觉,要么就是添油加醋想要吸引人注意,但是现在,他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了。

在问清地址后,他便独自驱车深入连绵群山。

山路崎岖蜿蜒,越往深处,人烟越稀,林木遮天蔽日,连风声都变得幽沉压抑,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上还在播报着天气晴朗。

但眼前,原本澄澈的天色已经开始剧变,厚重的黑云层层堆叠,死死扣住连绵的山脊,天地瞬间昏暗如暮。

狂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与尘土,紧接着,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轰然倾落,即便是将雨刷开到了最大档位,仍旧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周骏驰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放慢了行驶速度。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瞬间打湿了盘山土路。不过半刻,原本干燥的路面便彻底泥泞松软,雨水裹挟着细碎砂石不断冲刷山壁,发出哗哗的轰鸣。

要回去吗?周骏驰犹豫了一下,从唯心主义的角度来说,他莫名觉得这突如起来的大雨,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去到那个地方,想让他知难而退。

而从唯物主义来讲,此时走回头路的话,路程其实并不比距离目的地更近。

所以他的犹豫很快消散,打定主意,他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睛上。

此时天色黑得吓人,雨幕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视野被彻底封锁,前方路面多处塌陷,后方来路也被滑落的土石封堵。

没等他倒车撤离,整座山体骤然剧烈震颤,地底传来沉闷的轰响。

是泥石流。

松动的土层裹挟着巨石、断枝、朽木,顺着陡峭的山壁滚滚奔涌而下,浊黄色的泥流势如奔雷,瞬间吞噬了整条山路。

车身被落石撞击得砰砰作响,玻璃蒙满浑浊泥点,随时有被倾覆掩埋的风险。

周骏驰没有迟疑,立刻推开车门,弃车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他弓着身,顶着狂风暴雨,避开滚落的碎石与泥流,在湿滑陡峭的山林里艰难跋涉。

耳边尽是风雨呼啸、土石滚落的轰鸣,天地苍茫一片,他像是被隔绝在世间之外,孤身困于荒芜凶险的深山之中。

不知踉跄奔走了多久,身后山体奔涌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风雨也慢慢收敛了声势。

雨势渐缓,化作细密绵密的冷雨,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周骏驰浑身泥泞,四肢早已被冻得僵硬麻木,胸口却因剧烈喘息剧烈起伏。

他抬眼四顾,才发现自己误入了一处隐秘幽深的山谷。

密林掩映之间,一座古寺静静伫立在草木深处。

周骏驰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寺庙走去,眼前的庙宇,院墙斑驳倾颓,朱漆山门朽坏大半,飞檐落满厚积的枯枝败叶,唯有殿角残存的铜铃,在微凉细雨里轻晃,漏出几声清寂余响。

寺前荒草萋萋,石阶青苔厚覆,处处透着荒废岁月的苍凉,不见半分人烟,更无半缕香火。

他踏着湿滑的青苔石阶缓步上前,正要抬手推开那扇朽坏的木门,门轴却无风自动,轻轻向内敞开。

殿内光线幽暗,雨丝顺着残破的檐角飘入,落在积尘的青砖地上,漾开细碎的湿痕。

佛前蒲团之上,静静坐着一位僧人。

借着昏暗的光线,周骏驰打量着眼前的僧人,此人看着不过而立之年,面容清俊姣好,眉眼温润干净,五官舒展雅致。

一身素色僧衣浆洗得发白,纤尘不染,贴合身形,衬得他气质出尘,宛若山间清风、月下寒松。

他垂眸静坐,指尖轻捻一串深色佛珠,周身静谧祥和,仿佛与这座荒废古寺、这片空山雨色融为一体。

出于礼貌,他此时似乎应该打个招呼,但不知为何,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

僧人缓缓抬眸,一双眸子澄澈如泉,不染尘埃,淡淡落在周骏驰身上,语气平和温煦:“施主满身风尘,心藏重结,千里寻山,所求为何?”

他的声音如一袭春风,吹像满身寒意的周骏驰,也吹走了鲠在他喉间的酸涩。

“我……”周骏驰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

在他的观念里,与人之间,最忌交浅言深,但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却让他有种忍不住想要将往事和盘托出的冲动。

“过往皆是执念,何不放下?”僧人轻声续道,语气温淡,却似洞穿了他半生困顿。

“放下?”周骏驰低低苦笑,“他杀了我的母亲,如今又想杀我。我问大师,世事恩怨,从来都是我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吗?我松了手,他便会收手吗?”

僧人指尖佛珠缓转,节奏不急不缓,空山雨声簌簌,衬得殿内愈发清寂。

“施主以为,执念是放过他人,还是放过自己?”

周骏驰一怔,“午夜梦回,她的背影总在我眼前,如果我不为她做些什么,还有谁会管她的死活?连我都忘了她,那她岂不是太可怜了?”

“众生皆有各自的因果,她不过是赎了她的罪。”

“她连蚂蚁都舍不得杀,她有什么罪?”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僧人问道。

周骏驰本能的想说不相信,在这之前他是绝对不相信的,但是现在似乎由不得他不信。

僧人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你能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你前世种下的善因。”

“如果种下了善因的回报仅仅是这样,那还有什么积德行善的必要呢?”

“世人只知前世今生,却不知轮回无尽。”僧人解惑,“祸福从不在一时,你此刻所历劫难,皆是淬炼。你今生所积善德、所守本心,福报从不缺席,只是延后归来,皆在往后漫漫轮回之中。”

“借大师吉言,”周骏驰向僧人颔首致谢,“可眼下这关,我该怎么渡过?”

僧人眉目微展,淡淡开口:“入世修行,平常心处事。恩怨来了便接,困境遇了便破。不预判输赢,不沉湎过往,不畏惧将来。心空则路宽,性定则道生。”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中残旧的石案,案上静静摆放着一只粗陶空碗,碗身素净无纹,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细腻,干净通透。

僧人抬手拿起墙角竹筒,接取檐角滴落的山泉净水,缓缓注入碗中。

他将盛满清水的陶碗托于掌心,递至周骏驰身前。

周骏驰双手接过,入手微凉温润,碗中清水静静流转,多少抚平了些他心底的焦躁。

“雨歇天开,缘尽当离。施主下山去吧。”

周骏驰低头,将一碗净水缓缓饮尽。待他将空碗双手递回,僧人却轻轻抬手,微微摇头,示意他自留。

“我……”周骏驰微怔,还欲开口道谢,话音未落,僧人已然敛眸垂目,唇瓣轻动,低低诵起经文。

低沉空灵的诵经声漫过残破殿宇,混着檐外淅沥残雨,清寂又悠远。

他身姿端正如松,再无回话之意。

周骏驰看着他清寂的背影,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禅门点到即止,机缘不可多求。

周骏驰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隐于深山、渡人于绝境的废刹,转身抬步,缓步走出殿门。

踏出山门的一刻,山间最后一缕雨丝悄然落尽。浓云破开缝隙,暖光穿透层林薄雾,洒落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