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海一直以来几乎没有关心过周骏驰的学业，一方面是他真的不关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周骏驰也确实不需要关心，凭借周震海提供的教育资源和聪明的脑子，周骏驰的成绩已经不仅限于学习优异，甚至跳级也成了常有的事。
临近高考前夕，周骏驰敲开了周震海书房的门。
“有事？”周震海没抬眼，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
“关于升学的事，”周骏驰顿了顿，见周震海并没有像其他父亲那样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关注，他想也许有戏，“我想去海外留学。”
“不行。”没想到周震海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可我要学的这个专业最好的学校并不在国内。”周骏驰解释道。
“那也不行。”这次周震海放下了文件，正视周骏驰，神情平淡。
“能告诉我原因吗？”周骏驰并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周震海闹翻，毕竟什么学业也好、专业也好，都不是他最终追求的终点。
而更令他感到好奇的是周震海对待他出国的态度，对于他的事情，周震海一直都是一种随他去的态度，当然周骏驰也并没有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但这在周震海周遭的圈子里几乎是常态，甚至他的商业伙伴里，子女在国内读大学的反而成了凤毛麟角。
“……”周震海以为周骏驰会据理力争说服自己让他出去读书，但他没有，周震海开始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儿子。
距离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了很久了，在那之前，周震海没有怎么认真看过周骏驰。
他长高了，青春期过后的男孩从幼年的骨骼里挣脱蜕变，已经初具男人的模样。
而周骏驰又似乎比一般的男孩还要高上那么一些，虽然知道他经常运动，但成长中的骨骼几乎侵占了他全部的营养，肌肉与骨血还来不及依其上，他的体型仍保有着男孩的纤细。
至于模样……有时候周震海有意的不去看他的脸，因为周骏驰长得真的很像他的妈妈，以至于看他时，总是会不经意的和安心的脸重合。
那张脸是美丽的，倔强的，如果不那么倔强就好了。
想到这里，周震海叹了口气，而此时的周骏驰还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如果我说不放心，你相信吗？”
听到他这句话，周骏驰抬起了眼睛与周震海对视，哦，对了，眼睛，除了眼睛。
他的眼睛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那是一双没有感情的，动物一样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过是他口中的猎物，这双眼睛让周震海厌恶。
“我有什么不相信的理由吗？”周骏驰的唇角牵扯出一丝玩味的笑，“一个父亲担心儿子，是什么很难让人相信的事情吗？”
摆在明面上的嘲讽和挑衅。
“所以就是不准去，就在本市随便找个学校上就好，本来也没指望你在学业上有什么建树。”周震海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这是句谎话，目的是提醒周震海，自己已经接近成年，不再是任他摆布的小孩子，所以在无故驳回他的意见时，最好不要过分专横。
“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周震海今天的耐心已经快要被耗光了，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
“我想进公司。”周骏驰也选择开诚布公。
“所以你来是为了和我谈条件？”周震海这时倒觉得有意思了些。
“我应该没有和你谈条件的资格，”周骏驰选择以退为进，“但也许我们之间可以做一些交易，更有利于你的。”
“说来听听。”周震海目不转睛的看着周骏驰，他认为幼年时期人的记忆是模糊的，对于并不算漫长的人生来说，起到的只是一个地基的作用，而在这之上盖房子的过程中，周骏驰都是与自己共同度过的，此时看来还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光是眼睛，他的言行多少也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和安心那种理想主义者并不相似。
“我的条件取决于你想要什么，这点我想你比我清楚，”周骏驰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是他看到周震海的眸子里似有暗光闪过，“不过，这样东西你没有着急和我索取，似乎我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终极武器，用在这种小事上，并不划算。”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面对周震海的提问，周骏驰微微颔首，他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不想让周震海知道自己并不知道，“我想进华盛。”
周骏驰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提出的不是一个需要对方点头应允的请求，而是一笔早已算清利弊的交易。
周震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手中的钢笔顿在文件上，墨渍晕开一小团黑点。
“华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为什么会选华盛？”
说到周震海的名字，在其他人的心目中几乎是与他手下的博远绑定的，博远是家地产公司，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的王牌，可周骏驰偏偏没有选择博远，而是选择了华盛。
说起华盛，虽属博远全资子公司，却主营化工，与周震海发家的房地产领域关联不深，且近年华盛业绩略有下滑，很难判断是因为周骏驰认为这样一家公司周震海必然对其关注度本就不高，才选定了华盛为他的突破口，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博远主营地产，华盛作为旗下化工子公司，看似独立，实则是博远产业链上的重要一环，地产项目的建材供应、园区配套的环保处理，都离不开华盛的支撑。只是近年华盛产品线单一，研发投入不足，才导致业绩回落，我说的没错吧？”
周骏驰刻意避开了华盛深处的异常，只捡着表面的说辞，神情一如与同学讨论课题时那般稀松平常。
他虽不知华盛的秘密，却隐约觉得这家子公司没那么简单，公司的总部就设在周震海的眼皮子底下，业务范围也和其他公司关联性不大，虽然持续亏损却未见周震海有什么动作，这就是他执意要进去的另一个原因。
这话让周震海彻底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他从未向周骏驰提起过华盛的经营状况，这孩子竟能凭借自己的观察，把华盛的表面处境看得如此透彻，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与其让他自己偷着暗中调查，还不如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课，”周震海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泛旧的戒指上，轻轻摩挲着，“所以，你想进华盛做什么？业务？研发？”他故意试探，想看看周骏驰的真实意图。
周骏驰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自己投简历，你只要打个招呼就行，毕竟是实习，想多学点东西，可以的话我想先去生产车间熟悉产品流程，再去市场部了解行业动态，最后进入研发部，试着参与新产品的研发。”
“好，我同意了，你什么时候去？”没想到周震海答应的这么干脆。
“……明天？”
“好。”周骏驰心中矢笑，他还真是一点不关注自己的学业，恐怕这会儿他连自己就要高考了这件事情也早就抛在脑后了。
不过没关系，学习对于周骏驰来说一直都是最简单的事情，而能够早点进入华盛才是他此时最想要的结果。
周骏驰见好就收，抬脚准备出门，却再一次被周震海叫住，他只觉心头一紧，怕他再次反悔。
“怎么了？”他背对着周震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
周震海伸出手指，指了指周骏驰：“答应你去可以，不过我只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之内，若是华盛的业绩没有起色，或者你出了任何纰漏，不仅要辞职，还要乖乖留在本市，读我给你选的学校，再也不准提出国的事。”
“……好。”周骏驰其实内心本就没多想出去，但是还是装出了多少有点为难的样子。
“好好干。”周震海调笑似的对周骏驰说。
第二天清晨，周骏驰没有选择正式的西装而特意穿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他想低调入场，少惹麻烦，也能更方便地观察华盛的一举一动。
华盛位于城郊的产业园区内，园区门口的安保比他想象中严格得多，两名穿着黑色安保服的男人笔直地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进出的每一个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果然，这和一般人印象中业绩下滑、氛围松散的子公司截然不同。
他走上前，报出自己的名字，说明是来报到的实习生，安保人员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周骏驰心头微沉，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一名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匆匆从园区内走来，脸上挂着标准又热情的的微笑，走到周骏驰面前，恭敬地伸出手：“是周骏驰先生吧？您好，我是人事部的主管姓林，专程来接您。”
实习生入职需要主管亲自来接？周骏驰心中大概知道了周震海的套路，但是游戏还没开始，他选择静观其变。
于是伸手与她轻轻一握，“你好，麻烦了。”
林主管脸上的微笑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无论从简历上还是实际看，眼前这个人都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可他起话来，竟让她看到了周总的影子，真不愧是龙生龙，凤生凤。
但她被唬住也只是一瞬间，据她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眼前这人对于目前的情况知道的应该并不多：“周先生，这边请，华盛已经给您准备好了独立办公室和全套的办公设备，现在我带您去熟悉一下环境，再给您介绍一下各部门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