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豪宅的屋顶上,只剩室内挂钟的滴答声,单调地敲打着周骏驰的耳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今晚他脑海里全是安心的模样,床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沉重地要将他压碎。
不知辗转了多久,就在他眼皮快要沉重得抬不起来时,一道微弱的光线,突然从房间的门缝下钻了进来,打破了满室的漆黑。
周骏驰本就敏感的神经此时瞬间绷紧,所有的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栋豪宅的佣人向来谨小慎微,入夜后便会熄灭所有无关的灯火,连走廊的壁灯都会调至最暗。
而在这栋大宅里唯一享有特权的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只是根据周骏驰这些日子以来并不算密切的观察,周震海因为身体原因,作息一向规律,这个时间他又怎么会醒着?又怎么会让走廊的灯亮起来?
心底的疑窦像潮水般涌上来,压过了几分思念的苦楚。周骏驰缓缓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起初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很轻。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撕裂般的沙哑,隔着厚重的木门,都能感受到那股难以抑制的痛苦。
那咳嗽声更像是从肺腑里涌出来的,每一声都震得人心里发紧,仿佛下一秒就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不会就这么咳死了吧?周骏驰的心中甚至暗暗期待。
随着咳嗽声越来越远,周骏驰犹豫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轻拨开一丝门缝,眯着眼睛向外望去。
走廊的壁灯果然亮着,昏黄的光线拉得人影忽长忽短,尽头的主卧门敞开着,周震海正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走路时身体微微摇晃,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他身后还有一个黑影,看轮廓应该是李管家。
李管家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不大,却被他抱得很紧。
两人边走边交谈,只是声音压得极低,好在这夜里万籁俱静,他们的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周骏驰的耳朵里。
“先生,他们说这次的‘货’不够,”李管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满,还有一丝急切,“下面的催得这么急,胃口不免太大了些,根本不顾及咱们的处境。”
“那些东西现在越来越贪心了。”周震海语气中带有些厌恶和不屑。
李管家继续抱怨,“咱们最近已经在加急筹备了,可他们根本不给时间,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万一被发现……”
“急也没用,告诉下面的人,再给我三天时间,若是再敢催,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可能是刚经历了剧烈的咳嗽,让周震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可先生,少爷还小,如果太过冒进……”李管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周震海打断。
在门边偷听的周骏驰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心中一紧,李管家的话听起来像是好话,但语气听起来却又完全没有关切的意味。
“我自有分寸。”周震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的威慑力,李管家瞬间闭了嘴。
他不懂李管家口中的“货”到底是什么,但从周骏驰并不算多的人生经验来说,提到“货”,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半和违法犯罪相关,看来周震海巨额财富的来源并不干净,只要潜伏的足够久,早晚能抓到他的破绽,为自己最后的复仇添上笔助力。
除了“货”,“下面的”人也值得细品,不难分析出,这些人和周震海之间似乎是合作关系,甚至在地位上要好稍稍高过于他。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也让周骏驰彻底想明白了,为什么安心会放弃富足的生活,选择带着他东躲西藏。
妈妈当年的恐惧和她最终的“意外”死亡,绝对和这份神秘的“生意”脱不了干系。而周震海当年强行将他带到这座豪宅,困住的,或许不只是他的人,更是周震海身后的无数秘密。
此时,周震海又咳嗽了几声,,李管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挥手推开。
“不用,”他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去书房。”
李管家不敢再多言,抱着那个黑色的木盒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周骏驰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悄悄跟上去,脚尖刚触碰到走廊的地板,一股刺骨的凉意就顺着鞋底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一僵,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惊慌的抬头,目光越过走廊的拐角,恰好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
周震海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那眼神依旧淡漠,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穿透木门的缝隙,将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随着周震海转身的动作一闪而过,快得让周骏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瞬间的寒意却真实得可怕,周骏驰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脚步,紧紧贴回冰冷的木门上。
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道目光。
周震海到底看到他了吗?
恐惧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可他却清楚地知道,不能再冒险了。
周震海太过谨慎,若是真的被发现他在暗中窥探,哪怕周震海暂时不会伤害他,也一定会加强对他的管控,到时候,他再想寻找线索、查清真相,只会难上加难。
他屏住呼吸,听着走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也彻底断了他跟上去的念头。
从那天起,周骏驰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独有的懵懂与冲动,沉在了这座豪宅的寂静里,往日里眼底的桀骜与不甘,尽数被一层厚厚的沉默覆盖,即便是说话语气也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与他的重重心事相对的是日渐消瘦的身体,瘦弱的几乎与病入膏肓的周震海别无二致。
李管家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复杂的关切和忧虑,似乎是在担心他抗不下去,死在了周震海前头。
这天早上周骏驰一如往常走进餐厅,却发现餐厅里多了个人,是已经多日不见的周震海,此时正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周骏驰。
周骏驰下意识的想转身离开,但理智告诉他,要是想取得周震海的信任,首先是要接受他。
于是周骏驰强迫自己坐到了桌前,开口道,“好久不见。”
“你瘦了。”周震海说着,起身沿着餐桌朝周骏驰走来。
“你说我吗?”周骏驰轻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周震海,要说瘦,周震海看起来更是不遑多让。
“……”周震海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可你不该这么瘦,你要多吃一点。”
“这是来自父亲的关心吗?”周骏驰仰头与站在自己身侧色周震海对视,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嘴角勉强牵扯出一丝微笑,毕竟他的年龄还太小了,在伪装情绪方面还不算太成熟,嘴角的笑意在肌肉的作用下轻微的抖动着。
“你的身体不只是属于你自己,”周震海依旧面无表情,“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说着周骏驰拿起桌上的牛奶递给周骏驰,“喝完它。”
周骏驰顺从的结果牛奶,一饮而尽。
“在我这里,只有听话,你才能得到想要的。”周震海说着,冰凉的手轻抚上周骏驰的脸颊,周骏驰厌恶的几乎要将胃里的牛奶尽数吐出来。
“我想要的?”周骏驰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等你再大一点,才能接触更多我的东西,你现在太小了,也太……”周震海笑了,眼底却依旧冰冷,“愚蠢。”
“你的将来都会是我的,对吗?”周骏驰问道。
“如果你够听话的话。”
周骏驰没再开口,大口将盘中的早饭尽数吃进肚子,直到周震海的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孩子。”周震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松弛。
他不在乎周骏驰的想法,他要的是结果。
周骏驰也明白,或许他是为了彻底修复这段疏离的父子关系,或许是另有图谋,但他开始主动抛出橄榄枝,尽量摆出一副和善的父亲模样,自己也能从中获利。
从那天起,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父慈子孝”的平衡,周骏驰极力扮演一个因父亲威压而顺从的儿子,而周震海也似乎真的在努力试图成为一个普通的父亲。
周震海会特意吩咐厨房写做周骏驰爱吃的点心,也会抽出难得的空闲,陪周骏驰坐在客厅,看似随意地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这种和谐一直持续到周骏驰高中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