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骏驰顺着她的话，故作茫然地迈步跟着往里走，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懵懂，刻意藏起了眼底的审视：“不用这么麻烦，随便跟着普通员工一样就行，太隆重了反而我不自在。”
林主管脚步不停，脸上笑意不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冷淡：“周先生说笑了，董事长亲自交代过，您刚来公司，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妥当，谈不上隆重，都是分内工作。您年纪轻但能力出众，多熟悉环境才能尽快上手工作。”
周骏驰心中冷笑，真是句句不离董事长，事事都推给上头，不给他任何追问和打探的余地，滴水不漏。
周骏驰心里了然，周震海果然早早就铺好了路，身边这些下属，全是被提前打过预防针的，嘴严、听话，只做分内事，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两人一路往前走，林主管带着他依次参观办公区、市场部、财务部、后勤仓储区，每到一个部门，负责人全都早早候着，态度恭敬，汇报工作条理清晰，台账报表摆放整齐，办公区域窗明几净，设备器械一应俱全。
没有违规操作，没有异常物资，没有可疑人员，甚至连员工私下闲聊的话题，全都是薪资、排班、常规业务，半点异常都没有。
华盛摆在明面上的一切，干净得过分，正规得离谱。
“这个是干什么的？”
“那个有什么用？”
一路上周骏驰也有一搭无一搭的像林主管提问，语气随意，姿态散漫，像极了她常见的那种富二代，让林主管一度有些恍惚，难道一开始见面时他眼中的锋芒仅仅是因为长了一双和周总一样的眼睛？
而周骏驰太了解周震海了，既然敢把他放进华盛，就绝不会给他留下一眼就能看穿的破绽，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必然藏在最深、最隐蔽、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场持久战，不能在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
路过研发部外围走廊时，周骏驰脚步微微一顿，故作好奇地往里面瞥了一眼，随口问道：“研发部我之后也要跟进，看着门禁挺严，里面是在做核心新产品研发吗？”
林主管早有准备，笑着淡淡带过，语气毫无波澜：“都是常规配方改良，没啥特别的。研发部涉及公司核心技术保密，规矩一直严，不光是您，就连其他部门总监未经允许也不能随意进出，都是董事长定下的死规矩。”
周骏驰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参观结束，林主管把他送到独立办公室，寒暄两句便识趣离开，不多打扰。
办公室宽敞气派，视野开阔，陈设精致，周骏驰四下看了看，并未见监控的影子，但奇怪的是，一进这间屋子他就有一种莫名被人监控、被人看管的刻意感。
难道是周震海用了什么高科技的新设备？看来即便是独处时，但只要在这个园区，就不能太大意。
接下来的日子，周骏驰把日子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学业，高考在即，他只用课余零碎时间刷题复习，轻轻松松就能稳住年级前列的成绩，学业对他而言从来不算负担。
而他的另一半心思，几乎全铺在了华盛里。
他在公司里表现的安分守己不搞事，每天准点上班到岗，分管的常规工作随便应付着做完，开会随便听听不发表意见，审批签字走个过场。
偶尔象征性去基层车间晃一圈走个形式，看着老老实实、毫无野心，半点没有年轻人急于上位的劲头。
工作之余更是成天待在办公室里摸鱼玩手机、打游戏，一副对生意毫无兴趣、只想混完时间了事的懒散样子。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周副总，不过是来镀金混履历的太子爷，拿华盛当个跳板，为了将来继承周震海的产业做准备。
但人们私下里也免不了议论，这周家的产业要是到了这个绣花枕头的手里，早晚有完蛋的一天。
有人说，就有人附和，人们情绪激昂的仿佛这周家的产业一旦破产，钱就能进了他们的口袋似的。
周骏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急于求成，耐着性子日复一日观察、记录、比对，每天翻看常规报表、出入库台账、物料申领单、加班考勤表，看似做着无用功，实则默默梳理着公司每一项物资、每一笔开销、每一次人员异动的规律。
整整半个多月，他没发现任何明面破绽，所有账目收支平衡，物料进出匹配，一切都严丝合缝。
直到这天晚上，他留在办公室整理月度基础耗材报表，一页页核对普通化工原料的入库与消耗数据，看得久了，指尖忽然一顿。
报表上一切数字都合规，单价、数量、总价、库存结余全都对得上，看不出任何财务问题。
但有一项最基础的惰性溶剂耗材，每月申领量极大，消耗量却常年标注为“正常生产损耗”，损耗比例高得反常。更奇怪的是，这种溶剂腐蚀性强、刺激性大，根本不用于华盛对外公示的任何一款主营产品生产。
简单来说，物料明明大量进厂，却没有对应成品产出，只靠着一笔模糊的“生产损耗”抹平账目。
这不是破绽，算不上违规，查不出把柄，连审计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东西进来了，没用在明面上的生产里，那每月大批量消耗的原料，全都去了哪里？
周骏驰指尖轻轻摩挲着报表上那行不起眼的数字，眼底微光暗沉。
他终于摸到一点边了。
周骏驰借着分管供应链耗材采购的名义，调来了近半年惰性溶剂的全部采购合同、供货资质、物流单据和入库签收记录。
全程他都摆出一副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打发时间的散漫模样，翻页慢悠悠的，偶尔还对着手机回两条消息，旁边陪同的采购主管也只当这位小副总一时兴起看热闹。
可越往下查，周骏驰心里越沉。
材料来源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供货商是正规合规的大型化工原料厂商，资质齐全、证照完备。
每一批次的溶剂都有质检报告、出厂合格证，物流运输全程备案，车牌、司机、押运记录清清楚楚，流程也规范得无可挑剔。
别说违规疑点，就连一笔模糊的杂费、一次临时变更的运输路线都没有。
这老狐狸把入口堵得死死的……
眼见这条路走不通，周骏驰合上厚厚一叠单据，随手往桌上一丢，耸耸肩笑着摆手，“干得不错，账目干净，年底有你的奖金拿。”
等人一走，办公室门关上，他脸上的散漫才逐渐敛去。
源头没问题，那就说明猫腻不出在进货，而出在进厂之后。
东西实打实运进了华盛园区，入了仓库，却没用于明面生产，最后只靠一句笼统的生产损耗销账。
那有问题的地方就是这批溶剂在园区内部被秘密转运、秘密消耗、秘密处理，全程避开所有公开生产区域，不走常规流水线，不留明面使用记录。
接下来几天，周骏驰依旧维持着摸鱼混日子的状态，白天上班该玩手机玩手机，该闲逛闲逛，绝不搞任何特殊动作，在他觉得安全的时候便开始默默梳理所有细碎的边角数据。
他盯上了三样没人会留意的冷门记录：夜间加班考勤表、内部短途转运叉车登记台账、污水处理站额外能耗清单。
明面生产车间白天开工、夜间停工，加班人员极少，能耗也相对稳定，这是常年不变的规律。
可周骏驰很快发现，只要每月这批惰性溶剂入库后的一周内，园区夜间加班人数就会莫名增多，清一色全是陌生工位、临时岗位的人员，打卡时间固定在深夜十点到凌晨三点，天亮前准时离岗，从不参与白天任何工作。
同步对应的，还有叉车转运记录。
白天叉车频繁往来生产车间与仓储区，账目清晰；但每到溶剂入库那几天的深夜，就会有两辆固定编号的专用叉车频繁往返，转运目的地从不填写常规车间，只笼统标注“内部调剂”。
最关键的疑点在污水处理能耗。华盛明面生产排污量常年稳定，能耗波动极小。
可只要那批惰性溶剂进厂消耗的周期里，污水处理站夜间耗电、耗材用量就会骤然飙升一截，增幅突兀且规律固定，偏偏所有额外损耗，全都被笼统算进日常运维成本，从不单独标注缘由。
三条规律，完美对上了时间线。
溶剂进厂——深夜人加班——叉车秘密转运——污水能耗暴涨——最后一笔生产损耗抹平账目。
周骏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
他现在不需要知道里面具体在做什么，不需要摸清深层的隐秘细节。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所有秘密，都藏在深夜的华盛，藏在那些不对外开放、不走明账、只在夜里运转的区域里。
而那片区域，十有**就在研发部门禁森严、严禁他靠近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