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恃玉蹲在路边啃冰棍，盯着对面人来人往的快餐店，思考待会儿进去解决午饭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张女士的蟑螂药对蟑螂的威力有多大，反正差点儿把他药死。他本来还想把东西理顺了放进衣柜，尝试了五分钟后败给了过于刺鼻的空气和自己乱七八糟的摆设，一股脑全塞进去后立刻逃离了现场，还没忘了带上自己的身份证，想着实在不行就找个宾馆开间房睡一晚。
他的判断出了错，十点多的时候乌云散了，这会儿饭点更是艳阳高照。手里的冰棍化得快，黏腻的糖液顺着手指流到小臂上，在手肘处被舌头截杀。李恃玉早就想试试这种有些狼狈的进食方式了，在北京的时候容易被八卦小报拍到丑照，在这儿就不用操心。
但他最后还是用纸巾擦了把胳膊，沈语稚帮他养成的习惯，高中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人记得带物理书都不记得带卫生纸。路边的垃圾桶终于迎来一个尊重他的人——大多数人选择随手一投，李恃玉走到跟前安安稳稳地把用过的纸塞进去。
快餐店的收费标准用红底白字的广告布印了挂在里面，李恃玉看着不锈钢餐盘想起来学校食堂，好吃的就那几个窗口，他那时候喜欢吃鸡排饭。要了两荤一素，端着盘子跟几个把衣服撩到胸口的中年男人拼桌。几个人貌似是旁边哪个工地的工友，李恃玉听着他们抽着烟吹牛逼。
“唉，一年越不如一年喽——”
“要我说就是那些个美国佬……”
李恃玉听见这话差点儿被饭粒呛死，捂着嘴憋咳嗽，深觉自己不应该坐在这儿的，眼睛往周围转着想物色个能坐的新地方，但还好这几个人没吃两口就走了。他摸了一把自己兜里的手机，尴尬地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吃完饭把餐盘放在门口的筐里，李恃玉真感觉这家店是个食堂窗口。他看了眼手机地图，最近的商场还是上次尹乔开车拉着他去买东西的那个，走过去嫌远打车嫌近的距离。站在原地环视一周，对面有家卖电瓶车的，他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走过去，准备挑辆车。
这个太小，这个太粉，这个怎么长得比他学毕加索的师兄还抽象……李恃玉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前台的时候感觉坐着的那位有些许眼熟，瞥见他电脑屏幕上的斗地主，不禁开口：“出那个三带一。”
对方刚扭过头来就是一句国粹：“卧槽，你怎么在这儿？”
李恃玉认出此人，没想到孙浩明是卖电动车的。“呃……买车？”
孙浩明反应过来现在是在看店，又想起来前几天的尴尬会面，这时后知后觉出自己的不自量力。他把手上的游戏托管，从柜台后走出来，大手一挥，宛如电瓶车之国的帝王般慷慨：“随便挑，不收你钱。”
李恃玉上次听见这话还是去江常青家的酒店过生日，那次他们几个人开了瓶雅文邑，嫌味道太冲没喝两口就扔那儿，最后全倒进雪碧瓶子里一人一口分了。
“我说，这是你家里的店吧？”李恃玉拍他肩膀，“这么大方，不会被家里人揍吗？”
孙浩明的身形明显一滞，用大笑掩饰心虚：“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揍我？”
“哦，那这的确是你家里的店。”李恃玉没想到用最基础的方法就能套出来话，这种事他很少干了，一是乱七八糟的聚会去得少了，二是他也没什么话可套的，有些人巴不得对他坦诚。
孙浩明反应过来自己被框了，刚想恼火就被李恃玉的问题塞回去：“你这儿有三轮车吗？”
“三轮？有啊，”孙浩明带着他往角落里走，“诺，就这几个。”
李恃玉觉得那几个品味都一般，尤其是配色，再次上下打量之后问：“没别的了？”
“没了，就这几个，”孙浩明手机提示音响了，惊天动地的一声，“这地方骑三轮的不多，太宽了，不好钻巷子。”
李恃玉觉得此话十分在理，认真考虑后决定买个两轮的——他之前只在沈语稚家骑过三轮的，拉着尹乔和江常青，还差点儿骑沟里。
“这个吧，”他指着辆浅色的，“能刷卡吗？”
“亲亲小店只收微信支付宝呢，”孙浩明去电脑上查货号，看见挂机的那局斗地主已经赢了，入账的欢乐豆能让他再输三把，“POS机让我爸拿走了，刷不了信用卡。”
“行吧，”李恃玉找出付款码刷了，顺带给自己的小鸡领了份饲料，抬头看见孙浩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他，“你这么看我干啥？”
“你支付宝的皮肤……是黑色的？”孙浩明指了指他的手机。
“嗯，”李恃玉点头，后知后觉自己貌似有些高调，想解释两句但直觉告诉他会越描越黑，同时祈祷他不认识自己的衣服，“呃，我……算了。”
“哦，”孙浩明没说什么，转身要去后面的仓库，“来搭把手。”
李恃玉跟在他身后，看他挨个核对货号，最后在几个整齐排列的纸箱前站定，把手机塞进兜里，叫李恃玉：“这三个，喜欢哪个？”
“我感觉没区别，”李恃玉抱臂打量了一下，最后拍了拍靠外的那个，“就这个得了，好搬。”
“成，听你的，毕竟我妈总说，顾客就是上帝，”孙浩明把还封在箱子里的新车往外挪了一下，“来，一起往外推吧，到外面了再拆。”
两人合力动手的感觉李恃玉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帮同学推雕像？那次他穿的还是黑衣服，突然被拉过去，最后沾了一身石膏灰，废了一件衣裳。
这次的情况没比上次好到哪里去，仓库灰尘大，他今天穿的是白鞋，从里面走出来就能看见鞋边的脏，好处是这次一擦就能擦掉。
“有湿巾吗？”李恃玉拍拍手，本能地想往身上摸，但是忍住了。
孙浩明从抽屉里拿了把剪子拆包装，没抬头地回答：“你看看前台有没有。”
没湿巾，李恃玉抽了两张纸草草擦了两把，回头就看见从箱子里新拆出来的电动车。孙浩明招呼他：“来瞧瞧，骑着跑一圈试试。”
“嗯，”李恃玉坐上去，提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它现在有电骑去商贸广场吗？”
“北边有电影院的那个？”孙浩明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插进去，看了眼只剩一格的电量，“骑过去没啥问题，但能不能骑回来就不好说了。”
“没电啊？”李恃玉挑了下眉，“我还想着买了能直接骑过去呢。”
孙浩明耸耸肩：“没办法啊，谁家新电动车是满电的？”
李恃玉头一回骑两个轮子的电车，在学校的时候骑自行车的时候多，电动车也都是坐在同学后座蹭的车，颤颤巍巍地起步，孙浩明没忍住扶了一把他后座，把李恃玉吓了一跳，使劲儿一捏刹车，差点侧翻过去。
“……”孙浩明跟一脸震惊回头的李恃玉对视，“少爷，您没骑过电车啊？”
“嗯……骑过三轮的……”李恃玉舔了舔嘴，尴尬地笑。
“然后掉沟里了？”孙浩明本来只是想说句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谁知道李恃玉真点头了，他调侃的笑粘在脸上，斟酌了一下后道，“牛逼兄弟。”
“哈哈，哈哈，哈……”李恃玉最后也尬笑不下去了，把脑袋埋在车把中间，最后下车踢脚撑一气呵成，眼神坚定地看着孙浩明，“先放你这里充电吧，等充满了我再来骑。”
此人貌似觉得自己十分慷慨。孙浩明想到自己刚才的大手一挥，俩人摆在一起莫名有点好笑的感觉，他为了憋笑捂住嘴点头，掏出来手机说：“那来加个微信，等充满了我叫你。”
李恃玉很自然地加上他好友，突然想到俩人现在的相处有点诡异——前两天才轻微地动了下手，这会儿就把微信加上了。“顾客就是上帝”这句话放到孙浩明身上真没错，就这个销售精神扔到奢侈品店里能干到销冠。他犹豫了一下，忘了自己刚才点开的是私人号还是工作号了，干脆没关朋友圈权限，直接一路点着同意就过去了。
“李恃玉，恃才傲物？好特别的名字，”孙浩明看了眼好友申请，“对了，我叫孙浩明，三点水的浩，日月明。”
李恃玉把备注名输进去，朝他扬了扬手机，说道：“记住了，走了啊。”
现买一辆电动车骑着去商场的计划被打乱，李恃玉蹲在路边查导航，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后悔出门没拿帽子。这地方路边也没个共享单车之类的，看着半小时的步行路程，叹了口气，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路边电线杆子缓了一阵儿才走。
这里的初夏没有想象中的热，大概是因为离海近，空气中带着点咸味儿，李恃玉想起来把尹乔赶走得实在是太匆忙，应该买点海鲜让她拉回去分了。再转念一想，就照着她的车速再加上两地的距离，到家也都得臭了，不禁在心里又谴责了一遍她五天才到的丰功伟绩。
对了，还可以去海边写生，反正离得近，拎上画板骑着车就去了，来回不过一小时的路程，比从北京去天津近多了。
李恃玉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到了商场门口。他其实也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但这大概是整个县城最繁华地方了，但也有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私心——这里有奶茶店。
进门直奔奶茶店，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拎了一杯了。一边遛弯儿一边到处打量，走到服装店门口的时候想起来自己贫瘠的衣柜。尹乔给他打包来的衣服都是李逐昭的，他看见就想翻白眼，没过一个晚上就打包进了楼底下的衣服捐献箱。他随身带的衣服其实不多，行李箱小，又都是铺展开的，还往里面塞了两双鞋，全加起来也就三四身，照着他从前一天一套一个月不重样，这些简直不够看的。
所以李大少爷头一回为了买衣服踏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运动品牌店。以前跟同学出门逛的时候逛过这种店，都是以宽松舒适为主的，没什么他喜欢的设计。美术生都喜欢穿这些，尤其是那群玩泥巴的，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这玩意儿抗造。
偌大的一个店貌似就两个店员，两个还都围着一家四口给最小的那个孩子挑鞋。那小孩儿挑来挑去就看上了一双，还没他的尺寸，就一个人坐着生闷气，谁来问都不说话。
这件好丑，这件不喜欢，这件貌似见人穿过同款……没人理他，李恃玉哼着小曲儿挨个架子翻，最后翻出来三件上衣和两条裤子还入得了他法眼，拎着放到前台，转头问道：“您好，这几件有3xl吗？”
其中一个店员如梦初醒，看了他一下就移不开眼了——主要是他拿的实在是有点多。“等我帮您查一下哈。”
他说完就进了柜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李恃玉低头看到尹乔的消息，她吐槽又没下雨这么着急轰她走干什么。李恃玉说你爷爷想你了，尹乔说我奶奶烦我。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销售去后面拿货，李恃玉看了眼时间就站在前台翻电影票，最后挑了部喜剧片。那个鞋子尺码不合适的孩子还在闹脾气，三个大人围着他没招，旁边的女生在玩手机，应该是他姐姐。
李恃玉突然想起来北京胡同里的老大爷，二五八万地走过去，扫了一眼那双鞋。不丑，确实是小孩儿会喜欢的类型，但在他这里排不上号。当妈的那位在说方言，他听不懂：“祖宗啊，你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说句痛快话？”
那小孩还是不说话，李恃玉走到他面前蹲下，满面笑容，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喜欢这双鞋啊？”
他的脸蛋过于漂亮，因此也具有极强的欺骗性。小孩看着他点头，李恃玉还在笑，扭头对刚从仓库出来的销售说：“这双鞋帮我拿双44码的。”
此言一出当场所有人都怔愣在原地，而下一句话更为炸裂：“你穿不了，但有的是人能穿。”
李恃玉就这么潇潇洒洒地去结账，看着三个大袋子决定把东西先放在这儿，转身离去时看到那个女孩的肩膀在抖，照这个频率来看应该是在憋笑。路过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叫他：“喂，你。”
他走到门口，转头看着没他腰高的小屁孩。对方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仰头道：“有本事来场男人之间的对决！”
李恃玉本来能绷住笑的，但余光瞥见憋笑憋得弯腰的女孩，当即没忍住笑出声来，最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还得仰头看着他笑。
小孩儿觉得此人在羞辱他，当即憋红了眼睛，抿了抿嘴道：“你不敢答应吗？”
李恃玉笑得拍他肩膀，一边笑一边试着起身：“不敢，我不敢，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走了，根本没管后面那个小孩哥的跳脚，拎着他喝了半杯的奶茶上顶楼电影院抱了桶爆米花喜滋滋地看电影去了。出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下去，随便找了家店吃饭后去取自己买的衣服，在两个店员的目送中离开。
李恃玉拎着一大堆东西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他走着来的，现在拿着一堆东西还得走回去，当即心死了大半，蹲在路边打网约车还打不到，最后认命地开始暴走。
然后在离家五百米的地方遇到了骤降的雨。
李恃玉蹲在一家店的塑料棚底下看手机上的天气提醒，上面说要下一整晚，而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晦暗的天大概不完全是因为时间到了太阳下班，还有乌云聚集的因素。正当他要把手机装到兜里，做好冲进骤雨中的准备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没拿伞吗？”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5.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