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李恃玉举着伞，陈言帮他拿着鞋，俩人并肩往家走。
陈言拿的那把伞并不大，给一个人挡雨绰绰有余，但站两个人还是有些拥挤。李恃玉其实有点后悔跟他一起走，如果自己跑着回家的话大概不会淋湿一边的肩膀——他打伞习惯性地往另外一个人那边偏，陈言只有外侧的胳膊湿了一点，他半边肩膀泡在雨水里，衣服贴在皮肉上，难受得很。
两人并肩终究是没一个人疾行快，陈言跟着李恃玉走到出租屋的巷口，同步停下的时候转身对视。李恃玉把伞还给他，接过自己不怎么喜欢的鞋，微笑着道：“我到了。”
“嗯。”陈言点头，长了下嘴又闭上了，眼睛向下瞟。
李恃玉看他似乎有话想说，他今天的恶劣可谓是发挥到极致，前有跟小学生抢鞋，后有掐高中生脸蛋。“有话就说。”
陈言被掐住脸的时候明显惊讶，一双眼睛瞪大了看着李恃玉，等到对方松手才想起来回答：“没什么的。”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陈言这孩子有一点不好，说话喜欢跟人对视，一对视就难撒谎，尤其是对李恃玉这种“恩人”。“真没什么的。”
“没有？”李恃玉假装相信，点着头转身离开，“那就好，我走了。”
一步，两步……等李恃玉走到第七步的时候陈言开口：“等一下！”
李恃玉莫名有种鱼上钩了的感觉，转身站在细密的雨中看不清陈言的脸。对方把伞压的很低，几乎整张脸都被挡住，只能听见声音：“我能去你家待一会儿吗？”
“什么？”李恃玉真没听清，这条巷子里有家在防盗窗上架了块铁皮，一下雨就噼里啪啦地响，搞得他总想偷摸把那玩意儿给扔了。
陈言显然也认识到这一点，选择跑到他跟前，又用伞将两个人罩住。“我说，我能去你家待一会儿吗？”
李恃玉一挑眉，表情看起来像个地痞流氓：“你不会是想离家出走吧，小朋友？”
“我，没有，”陈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转身想走，“抱歉，打扰了。”
“诶诶，别急啊，”李恃玉一把拽住他，“会做饭吗？”
陈言点头，李恃玉很自然地揽上对方肩膀，感觉到高中生的僵硬也没撒手，就这么搂着上楼去了。
李恃玉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跟陈言说了一声之后先去把家里的窗户全打开，屋里的味道早就散了不少，这会儿让晚风一刮就更难察觉到刺鼻。他干完这些就去洗澡，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对方脱了校服外套在厨房忙活。他靠在门口笑着看他往锅里倒切好的菜，陈言感觉到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湿透的衣服还要让人不安，扭头看见李恃玉似笑非笑的表情：“马上好，这是最后一道菜了。”
“陈言，”李恃只是叫他的名字，“是这个名字，对吧？”
陈言点头，也叫他：“李恃玉。”
李恃玉点头，然后又叫：“阿言。”
陈言的手抖了一下，盐好像加多了一点，抬头去看李恃玉的表情，对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吞了下口水。
“可以这么叫你吗？”李恃玉料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变相的明知故问看似是退让，其实是更进一步的侵略。
“嗯。”陈言点头。
“可是我感觉这个好像没那么适合你诶，”李恃玉眼睛故意往上瞟，装作思考的样子，“不如叫小言？还是言言？或者小孩儿怎么样？”
陈言又哆嗦了一下，这次手上只有锅铲。“……随便你了……”
李恃玉点头，忽然拍上他的肩膀。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男孩的瘦，宽大的校服外套遮住他过于纤细的腰，这会儿脱掉外衣才能明显看出来。陈言被这一拍又给吓了一跳，锅铲脱手，被李恃玉接住。“这么瘦，锅铲都拿不住了？待会儿多吃点。”
陈言突然反应过来这人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想到果然人都有劣根性，就连李恃玉也不能免俗。他决心要扳回一城，在对方转身走到客厅的时候叫道：“玉哥。”
李恃玉没料到还有这一茬，自己找完乐子就想跑，谁知道还能被人还回来。他转身歪了歪头，就听见对方说：“可以这么叫你吗，玉哥。”
他突然感觉好笑，小孩儿知道反击是个好的开头，证明对方没拿自己当外人，所以点头应允：“好啊，想叫什么叫什么，随便你了。”
被自己刚才说的话噎回去不算是好的感受，但陈言心头还是翻涌起胜利的喜悦。最后一盘菜出锅，他叫人来帮忙：“玉哥，来端菜了。”
李恃玉听着小孩儿叫的这么顺嘴不禁心里发笑，面上不显，偷摸乐得要命。应了一声就去端饭，最后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差点惊掉下巴。“我洗个澡的功夫你做了这么多？”
“嗯，”陈言点头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米饭，“来尝尝吧，我自认为手艺还是不错的。”
李恃玉接过饭碗夹了一口菜，这次是真的下巴掉了。他自己虽然也会做饭，但也只是勉强能入口的程度，面前这几盘菜虽然不敌他在江常青家酒店吃到的国宴厨子做的饭，但色香味俱全，跟家里的阿姨水平不相上下。他来这儿一个星期，总算是吃上第一口像人吃的饭了，不禁开始热泪盈眶，直勾勾地盯着陈言，感觉这孩子身上简直散发着母性的光辉，看着看着差点哭出来。
陈言本来在埋头吃饭，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左右乱看，被一道如炬的目光盯得脑袋发热，抬头跟李恃玉对视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做饭技术是否退步，但短短一天也后退不到哪里去，所以他想起来自己手抖的那一下，尝了一口那道菜，觉得也没多咸，又去看李恃玉。
难不成是因为李恃玉平常吃的太清淡了？
他从一开始就认定李恃玉“非池中物”，简单来说就不是他们这里的人。不管是这个人高马大的身形还是衣服的质感又或者是整个人的气质都揭露了他是个有钱人的事实，还是个北方来的有钱人，再加上前段时间尹乔的车停在门口，引得人争相拍照，他就更笃定了。他想到网上倡导的清淡饮食，便自动把李恃玉归为其中一员，试探道：“太咸了吗？”
“不，”李恃玉吸了一下鼻涕连忙否定，“是太好吃了。”
陈言觉得此人疯了，吃了口饭都能哭出来，简直是有病。但是他也不好直接说，毕竟现在自己也算是寄人篱下，而这人大概也能算作是个好人，以后估计少不了要拜托他的时候，还是不要说太难听的话……
抱着这种心态，陈言坦然了许多，把自己跟人的相处哲学又掏出来用，具体表现为对着李恃玉假笑，还十分贴心的给他夹菜：“好吃你就多吃点。”
李恃玉伸着碗去接，盯着陈言每个菜给他夹了一筷子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截至目前，这顿饭能被他划为二十三岁人生美味榜中的前三，同画室的泡面和住宿的奶茶不相上下。他很少吃第二碗，一是添饭这种事情在家是默认禁止的，二是他通常情况下食欲低到不想吃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称得上是赈灾粮，比尹乔搬来的一箱烟还救急，所以他一下子吃了三碗。对面的陈言也没多惊讶，毕竟这人刚才差点哭了。
一顿饭吃完，陈言收碗的动作被制止，大少爷主动承担刷洗的工作，他当然没什么意见，只是打开手机发现母亲还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举着手机看着上面“陈丽艳”三个大字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期待着它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语，但大多数时候都事与愿违，等到李恃玉把一切打扫干净他还是站在原地期待，忽然就想起来商店橱窗里那个看起来很漂亮的水弹枪，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收拾完了，”李恃玉的话让他转身，“你有作业的吧？不介意的话可以去里面的画室写。”
陈言很意外，这个外乡人没有赶他走，他只以为是李恃玉不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但此刻的温柔又是真实，所以他预见被拆穿后的窘迫还是应声留下来。
很可惜，李恃玉不是傻子，陈言这倒霉孩子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根据他的第六感，这事儿肯定跟孙浩明有关系。他带着陈言进了他当作画室的房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就是他四处乱丢的画具。李恃玉欲盖弥彰地走在前面把地上的乱七八糟左一脚右一脚地踢出来一条路，把人领到连个台灯都没有的桌子前微笑道：“请坐。”
“嗯，这的确是张很好的桌子，”陈言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微笑着看李恃玉，“但是凳子在哪里？”
好问题。
李恃玉把画架前的椅子一把扯过来，还装模作样地用手擦了两下，继续微笑：“请坐。”
陈言看了眼椅子角沾的颜料，从兜里掏了张卫生纸随手擦掉，坐下后还在保持微笑：“谢谢。”
李恃玉出门的时候把门顺带关上了，掏手机的时候正好看见孙浩明给他发消息，对方告诉他电动车充满电了，他回了句“好，我明天去骑”就单刀直入地提问：陈言家是个什么情况？
干巴直接但高效的问询方式，这点继承了梁栖的美好品德，但这点在大多数人那里都不讨好，就像是现在，李恃玉看着顶上的提示字变了又变，最后对方回复：不清楚。
这话一看就是放屁。李恃玉挑眉，越欲盖弥彰的东西他就越想知道，沈语稚曾经建议过他去搞科研，实验室正需要这种认死理儿的犟种，他表示了拒绝并且说自己要去做私家侦探。
他在这地方不认识几个人，叫北京的人去查更是扯淡。所以他蹲在沙发上翻着通讯录思考要不要骚扰一下亲爱的房东张女士，就听见锁舌碰撞的声音，抓过一边的素描本就开始欲盖弥彰，还要假装专注地等对方先开口说话。
“我先走了，我家里人叫我回去了。”
李恃玉装着如梦初醒，实际上手上连根笔都没有。对于陈言这个人，他说不上来是盼着他走还是不想让他走，简单的喜欢和讨厌没办法形容这种感觉，据经验判断这种关系到最后容易陌路，但他这时候想不到未来，只是起身装作要留：“这就走了？不把作业写完吗？”
“不用了，我走了。”
陈言没再跟他废话，打开门离开，临走还丢下一句“不用送了”，等到李恃玉穿上拖鞋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没影儿了，走到窗户边看见他远去的背影。
时间不早，李恃玉觉得该睡觉，他发饭晕，还喜欢凌晨爬起来画画，但他现在有件事必须在睡前干了——拨通尹乔的语音电话，听着对方的铃声响了一阵后消失，听见对方的声音响起：“喂，干啥？”
“打电话啊，你在干啥？”李恃玉吃撑了，在屋里一边走一边说话，还要伸手去摸一下张女士留下来的两盆蔫拉吧唧的绿萝。
“加班啊，活爹，”尹乔在那边看文件，“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当废物就可以的。”
“哟，老头舍得让你去上班了？稀奇，”李恃玉摸掉绿萝一片叶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给它丢到花盆里，“再声明一下，我不是废物，李云磊培养的那个继承人才是真废物。”
尹乔一想到江常青发的那张成绩单就憋不住笑，罕见地跟李恃玉达成一致：“确实挺废物的。”
扯皮流程结束，李恃玉切入正题：“猜猜我今天干什么了？”
“呃……完成了一幅旷世巨作可以回来了？”尹乔本质上来说是个单线程生物，她专注于手上的报表就很难想起来李恃玉这货没正形，尤其是晚上八点之后。
“不不不，我买了电动车买了衣服还看了电影，”李恃玉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得意，尹乔开始感觉不妙，“最重要的是我还吃到了到这里为止最美味的一顿饭。”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天，公司一整层楼，外加开着免提的李恃玉这边半栋居民楼，都听见尹乔惊天动地的一声：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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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跟陌生人回家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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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