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晦暗,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挤压、凝涩、喘不上气的感觉。
落下的话音就在这样的空间里回旋,找不到出路。
震耳欲聋的寂静。
我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僵持。
单初尧就那样躺着,没有看我。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整个人依旧压在他身上,胳膊撑在他枕头边,姿势别扭得要命。维持了几秒之后,手臂开始发酸,我才意识到,我不能一直这样撑着。
很奇怪。对于刚对自己出柜的发小。
我没再和那些布料搏斗,放弃似的从他身上翻下来,倒在床上。
被子还缠在腿上,我也懒得管了。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个胳膊宽的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那道光越来越亮,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谁都没有开灯。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说“我是”。
我听到了。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网上刷到过,身边也听说过,但那些都离我很远。那些人不是单初尧。
单初尧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是他。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单初尧说了句话。
“……什么?”我没听清。
他没再重复。
然后我感觉到床垫轻微动了一下。他起身了。
我侧过头,看到他背对着我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床头的手机,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出卧室。
脚步声经过走廊,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又关上。
他出门了。
我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我终于慢慢反应过来了。
我坐起来,开始扯腿上的被子。有的时候生活中有些事真让人困惑,比如打理好的耳机会莫名其妙打结,一周没住的房间会落满尘埃,一切从有序自发进入失序,正如我好好的能被卷进被子里,我的发小好好的就弯了……好吧,其实弯了也不算一种失序状态,只是我自己还没适应。
脑海中思绪转了一大圈,被子还没从我腿上扯出来,我有点烦躁,又用力拽了一把,终于把腿抽了出来,但不小心踢到床边的椅子,一下子就撞翻了。
椅子倒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Fuck。”我低声骂了一句,弯腰去扶。
然后我看到了墙角地板上的一张卡片。
著名奢侈品牌子,香水包装里附带的,应该是拆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
质地很厚,上面印着烫金的英文。我捡起来翻了一下,出自钟芮禾和班上那些同学的耳濡目染,我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是一款男香。
单初尧身上确实有味道。不是很浓烈的味道,是很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有点苦,又有种甘甜的感觉。我以前没多想,以为只是洗衣液。
现在看来,不是洗衣液。
我握着那张卡片站了一会儿。
这个东西。
和他如今略显高级的穿搭、清空又精修的朋友圈、关注列表里的护肤博主、抖音里那些精心拍摄的视频……所有的变化,形成新的指向。
指向的终点,站着一个我好像不太认识的单初尧。
不,不是不认识。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我发现的太晚。
我把卡片放回墙角,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正瞒我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他喜欢男的。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本以为会抵触,或者觉得猎奇,觉得新鲜,觉得好玩。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好像你一直以为地球并不是是宇宙唯一有生命的行星,突然有人告诉你其实地球独一无二,人类忍受着庞大的孤独。你知道他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但你就是接受不了。
我站在原地,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很正常。
我在脑子里把这些话来回说了几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我开始回想以前。
上小学的时候他很活泼,和班里挺漂亮的一个女孩扮家家,他演新郎,我伴郎,一群小孩子不懂事闹腾。但,那个年龄能懂什么?
初中。青春期的骚动,同龄人中传出各色各样的绯闻,很多男生开始喜欢刷擦边视频,甚至私下分享一些大尺度内容,只是他好像从来没表现过对这些内容的兴趣。
我记得那时候李文鑫喜欢一个眼睛很大的女生,还和我们科普什么浓颜美女,淡颜美女,问我们什么想法,单初尧那时候怎么说的?
——手插在口袋裤,拽拽地,挑眉反问:
“和女生谈恋爱能有游戏好玩?”
加上那时候很多暗恋明恋他都没理会过,以至于被李文鑫吐槽他闷骚,装,肯定私底下对自己受欢迎的事暗爽,我当时对此定论非常无语。
高中不在一个班,接触少了,但也很少见他提起某位女生。
不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下有段时间他状态变得很差,成绩一落千丈,还去过医院几次,我当时去找他,他对我很回避,所以那段时间,我们关系生疏了不少,再往后其实再也没回到小时候的那种亲密无间,只是两年多过去,我已经习惯。
其实从那时候起,他身上就有了些许秘密。
是那时候认识到自己取向的吗?
一切似乎有了新的解释。
但,下一个问题就来了。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隐瞒我,包括他是同这件事?
我想了想。
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瞒我,我当然在意。
对。就是这样。
我只是把他当兄弟。
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兄弟。
我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确认了两遍,觉得可以了,才走出卧室。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我上身还是裸着的。
睡前洗了的衣服还晾着。
一旦接受好兄弟的性取向设定,我有些难以直视自己刚才的行为。
大半夜的,衣衫不整的摸到人家床上,这和性骚扰有什么区别,不怪他刚才反应大。
我匆匆折回去,摸了摸晾在窗台的T恤,还好是夏天,已经干了,我赶紧套上,洗漱了下,然后朝客厅走。
客厅窗帘还拉着,灯没开,光线朦朦胧胧的。
但门开着。
单初尧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正在换鞋。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收拾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