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的时候没到九点,钟芮禾还在睡觉,周围很安静。
玄关多了好几双女鞋,整整齐齐码在鞋架上,有我认识的牌子,也有不认识的,估计她昨晚请的那帮朋友直接住下了。
我放轻动作,换了鞋,去书房拿了妈妈要的文件,没吵醒任何人,直接出门。
去妈妈公司没有直达的地铁,我索性打了车。
路上手机震了几下,是群消息,李文鑫在问每个人的身份信息,准备青海湖游玩的订票。这个点没多少人起床,消息零零散散,我翻了一遍,没有单初尧的头像。
车停下来,到目的地。
妈妈在开会,我把文件送到前台,拜托对方帮我转交,然后走了。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路边愣了两秒,不知道去哪。
回家的话就要面临钟芮禾和她那些陆续起床朋友的招呼,但我现在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走着,等我回过神,发现我停在琴房门口。
琴房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下来,翻开琴盖,弹了一遍最擅长的,李斯特的《叹息》。
但是指法乱得离谱。
第三小节开始就错了,后面越弹越乱,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我停下来,盯着琴键看了几秒,又从头开始。
还是错。
我合上琴盖,靠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
十秒钟后,我离开琴房。
步行去了江边。
这边有一家咖啡厅,工作日人不多,冷气足,落地窗外就是江景。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冰美式,然后开始发呆。
我应该去思考点别的什么。
比如去青海湖玩什么,路上带什么,需不需出发前买点东西。还有同学的生日,要不要准备生日礼物。
却想的是。
单初尧。他的性取向。他回答说“有”,他对我提问的沉默。他的脸,那个表情,他坐在晨光里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遍朋友圈,没有新动态。点进单初尧的头像,朋友圈还是只有那条音乐分享的链接。
我又翻了一遍。
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早上我给他发的“到了”。
他没有回。
为什么没回?没看到?还是在忙?还是在……和别人聊天?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他的头像在白色背景里显得很特别。
那个头像是一张非现实风的摄影。我点进去过很多次,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个头像有什么特别的,现在看起来,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像早上在他面前表现的那样,那么冷静,那么自然,什么都不介意。
不,我确实不介意他喜不喜欢男生这个事实……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充满了好奇。
想要刨根问底,了解更深的东西。我想知道他软件里认识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聊了什么,他有没有像熟悉我一样熟悉这些人,有没有和别人也说过那些话,那些他对我说的。
还有那天晚上一起在网吧玩。他打游戏选的是能辅助到我的角色,靠近的时候他的不自然,他说“别凑那么近”的时候,泛红的耳尖。
心跳有点快。
但是,我们只是好兄弟。我,喜欢的是女生。我只是对全新的他很好奇,但好奇心也不能驱使我越界去触及对方**,对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下了那个软件。
注册很简单,但我卡在头像那一页。
这个软件居然要求实名认证,我不想上传自己的真实照片,也不想编一个假身份。拇指悬在“跳过”上面,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
我把软件又删了。
然后点进deepseek,打下几个字: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发送。
deepseek生成得很快。但我看到第一行“可能来自正在经历或好奇这种情感的女生”后,立马暂停了思考,补充信息:男生喜欢男生什么感觉。
“你会反复检验自己的感觉:看到他和别人亲近时胸口发紧,他无意触碰你时手臂起鸡皮疙瘩,深夜想到他时心跳加速,然后问自己:这算‘那种’喜欢吗?”
“Fuck.”我喃喃自语。
AI根本不懂人类,全是胡言乱语。
我皱着眉毛,搜了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和好朋友性取向不一致怎么办、男生和男生在一起是什么体验。
deepseek生成长长的答案。
看着心烦。
我把记录一条一条删掉。锁屏。
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脸。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搜索对象:单初尧。
全网搜。搜他的微信昵称,搜他的抖音id。搜了很久,翻到一个小红书账号,头像和他微信的一模一样。
我点进去。
账号没发过内容,粉丝很少。我翻了翻他的关注列表,大部分是健身和教育相关的博主,还有一个是——
同城个人用户,男生,他们俩互关。
视线凝固了几秒,手指落下,我点进那个主页。
简介写着隔壁城市某985院校,比我们大一岁,读大一,看样子很喜欢摄影、旅游,每隔几周就发个新坐标的动态,照片确实拍得挺好,构图讲究,粉丝有一万多。人长得挺帅,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会打扮,标准的高智理工男长相。
最特殊的一点是。
他在主页简介标明了性取向,很坦然地出了柜。
而且还写的,非单身。
我往下翻,突然注意到什么。
一张照片。
宿舍生活照,书桌的一角,台灯亮着,简约摆放的桌面,一瓶香水很突兀。
那瓶香水的款式我见过。
今天早上,在单初尧房间墙角的地板上。
一样的牌子。一样的烫金logo。
我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
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面前的冰美式。
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
咖啡厅里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跑,有外卖员进来取餐。落地窗外江面宽阔而又平静,波光粼粼。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我。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弹出低电量提醒。
快没电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冰美式已经不冰了,苦味很重。
我起身回家。
钟芮禾的朋友们已经走了,她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我回房间,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没再想东想西。
就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反而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很疲惫。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黑了。
我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单初尧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从早上到现在,没再说一句话。
其实很正常,男生之间哪有那么多要聊的,要报备的,以前不是次次都是这样吗?有事说事,没事不聊。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捡回来。
再一次点进那个985高智男的主页,又翻了一遍。
他的分享,他的文案,他拍的风景和人像。
和我很不一样的一个人。
我退出小红书,又点进单初尧的对话框。
打字:你有小红书账号怎么不告诉我。
删掉。
打字:你互关的那个男生是谁。
删掉。
打字:你在和男生谈恋爱吗?
删掉。
打字:在干嘛?
删掉。
手机被丢开,最后什么都没发。
单初尧认识了新的男生,有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但是这个认知,让我很不舒服。
从指尖开始,沿四肢百骸蔓延,一寸一寸,空落落的冷。
好像是……被孤立、遗忘的感觉。
胸口有些发闷,我大口呼吸着。
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钟芮禾吵醒的。
她把我的房门推开,靠在门框上,嘴里咬着半个苹果。
“你怎么了?”她说。
“什么怎么了。”我其实睡得很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不想睁眼。
“从昨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有。”
“和单初尧吵架了?”她咬了一口苹果,咔擦一声。
“没有。”
“那你从他家回来怎么变了个人一样?半夜我起来倒水,看你房间灯还亮着。”
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熬夜打游戏,很正常。”
“我又不是不了解你,”钟芮禾轻嘲,“你说谎很好识破,你自己知道吗?昨晚你所有的账号都没在线,房间安静得和鬼一样。”
我无言以对。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得不吃晚饭?”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犹豫了一下。
“姐,”我说,“如果一个男生喜欢男生,你怎么看?”
钟芮禾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算了,当我没问。”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等等,我只是在思考,”钟芮禾走了过来,我听到她的声音近了,“这很正常。你是说,你自己?”
“不是。”我又坐起来,迅速否认,“我就是问一下。”
钟芮禾看着我,挑了挑眉。
她靠坐着书桌,打量了我几秒,苹果在手里转了个圈。
“是不是,”她慢悠悠地开口,“单初尧喜欢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鬼扯什么?”我拉开被子下床,没看她,光着脚走到桌前倒水。
“我瞎说的,开玩笑,你慌什么?”
“我没慌。”
“哦。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忘换了,味道有点怪。
钟芮禾还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很不自在。
“没什么事,”我放下杯子,下逐客令,“我要换衣服了。”
“哦——”她又拉长了声音,“行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钟书意。”
“干嘛。”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
“……没有。”
“还有,喜欢男生也没什么,咱家不在乎这些。”
“我不是。”我迅速打断她。为什么钟芮禾说这个就像今天早餐吃小笼包那么自然?
“行,”她干脆利落转身,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洗漱一下,出来吃早餐。”
“……知道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