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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木料

御花园的牡丹台旁,暖风吹得花枝乱颤,几只彩蝶绕着鎏金铜鹤香炉翩跹起落,本该是一派闲适景致,此刻却乱得鸡飞狗跳。

魏嫔身边的大宫女尖着嗓子指挥,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散在花丛、假山、太湖石之间,平日里捉拿江洋大盗、侦办谋逆重案都面不改色的精锐好手,此刻却踮着脚、伸着手,小心翼翼围堵着一只通体雪白、颈间系着粉缎蝴蝶结的波斯猫。那猫儿通灵性似的,左窜右跳,时而跃上假山,时而钻过栏杆,把一众锦衣卫耍得团团转。

小锦衣卫杨庆和憋得满脸通红,仗着身手利落,蹑手蹑脚从石后扑出,眼看就要扣住猫身,那白猫却猛地回身,爪子一扬,三道鲜红的血痕瞬间从他颧骨划到下颌,疼得他闷哼一声,下意识缩回了手。

白猫趁机一跃,稳稳跳进不远处等候的魏嫔怀里。

魏嫔娇滴滴抱着猫,用绣帕轻轻顺着猫毛,眉眼间满是心疼与不耐,居高临下扫了杨庆和一眼,声音又尖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瞧瞧你们,堂堂锦衣卫,连本宫一只猫都抓不住,还让它受了惊,这么点小事都办不牢靠,真是废物。”

杨庆和捂着流血的脸颊,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作声,额角冷汗涔涔。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杨本奴连忙上前一步,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极尽恭敬的赔笑,语气放得又软又低,半点指挥使的威严都不敢露:“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他偷眼瞧了瞧魏嫔怀里炸着毛的白猫,又连忙收回目光,陪着小心解释:“咱们锦衣卫平日里舞刀弄枪、缉捕盗贼、查案刑讯倒是拿手,可这抓猫逗宠的细致活儿,实在是外行,笨手笨脚,反倒惊了娘娘的爱宠。”

说着,他悄悄朝跪地的杨庆和递了个眼色,又继续低声赔笑道:“往后还请娘娘多照看着点这灵物,别再让它乱跑了,免得再受惊吓,也省得咱们这些粗人,再惹娘娘不快。”

杨本奴的赔笑还僵在脸上,魏嫔抱着猫转身离去的珠翠声刚渐远,天际便骤然暗了几分。方才还透着暖意的日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乌云轻轻覆住,紧接着,细密的雨丝便从云端悠悠飘落,无声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雨下得极柔,既无惊雷破云的声势,也无瓢泼倾盆的急促,只是像春日里拂过的柳絮,又似巧手绣娘抖落的银丝,密密匝匝地笼住了整座御花园。牡丹台旁的几株百年垂柳,枝条被雨雾濡湿,愈发显得苍翠欲滴,万千丝绦垂落下来,沾着晶莹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雨珠砸在盛放的牡丹花瓣上,聚成圆润的水珠,顺着花瓣边缘缓缓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湿痕;落在锦衣卫的飞鱼服上,将玄色锦缎浸得发暗,却也让衣料上绣着的金色祥云纹样,在雨雾中透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宫墙在雨气里晕成了淡淡的青灰色,飞檐翘角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叮咚声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竟生出一种别样的静谧。方才围堵猫咪时的喧嚣与窘迫,仿佛都被这一场细雨温柔地抚平,只剩满地凌乱的脚印,和杨庆和脸上那三道刺目的血痕,在朦胧雨色里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曲径通幽的回廊尽头缓步走来。

蔡寮身披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披风,风帽半掀,露出一张清隽沉静的脸庞。披风的下摆被细雨打湿,晕开一圈浅浅的水迹,行走间,衣袂轻扬,宛若雨雾中走出的孤鹤。她素手轻握,将披风的系带拢了拢,雨丝沾在她的发梢眉尖,凝作细碎的水珠,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明如寒潭。她本是奉了御妖司的令,往内务府调取旧档,途经御花园,见牡丹台旁还聚着几个锦衣卫,便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杨庆和正捂着脸颊,单膝跪在地上,指尖按着伤口,疼得眉心紧蹙。眼角余光瞥见来人,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撑着膝盖站起身,不顾脸上的血迹,也不顾雨水打湿衣襟,快步迎了上去。他的飞鱼服上沾着泥土与草屑,发髻也因方才扑猫的动作散乱了几分,往日里的干练利落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憋屈与委屈。

“大人!”杨庆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又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被走远的魏嫔听见,“您可算来了!您瞧瞧我这脸!”

他微微侧过脸,将那三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血痕露给蔡寮看。伤口还在渗着血珠,混着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看着格外触目惊心。“咱们锦衣卫平日里在刀口上讨生活,缉拿江洋大盗,查办谋逆重案,哪怕面对穷凶极恶的妖邪,也从未皱过半分眉头。”他一边用绣春刀的刀鞘抵着下巴,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语气里满是不甘,“今日倒好,竟被派来给魏嫔抓猫!一群大老爷们,被一只猫耍得团团转也就罢了,还被抓成这样,最后反倒落了个‘废物’的骂名。这口气,属下实在是咽不下去!”

雨丝还在不停落下,打在他的脸上,混着血珠,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愤懑化作几分颓丧,抬眼看向蔡寮,眼底带着几分恳求:“大人,反正您今日也不像有急事的样子。晚些时候,属下做东,咱们出了皇城,去城南的‘醉仙楼’喝两杯?那里的竹叶青最是醇厚,再配上两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正好能解解今日的闷气。不然这股子憋屈劲堵在心里,属下怕是今夜都要睡不着觉。”

蔡寮的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眸色微动,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她抬手,用披风的袖口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雨珠,语气平静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雨雾中的御花园,落在远处工部的方向,随口问道:“卫青何在?我有要事找他,方才在御妖司寻了一圈,竟没见着他的人影。”

提及卫青,杨庆和脸上的委屈淡了几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血迹,仔细想了想,才回道:“卫大人啊……方才属下见他换了一身常服,带着随身的佩刀,往工部的方向去了。走的时候,脸色还挺凝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工部?”蔡寮微微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御妖司与工部素无太多交集,卫青身为御妖司的得力干将,平日里要么在司内处理妖案卷宗,要么外出斩妖除魔,怎会突然去了工部?她下意识地追问:“他去工部做什么?莫非是工部那边出了妖邪作祟的案子?”

“这就不清楚了。”杨庆和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惋惜,“说起来,这也是卫大人心里的一桩憾事。您也知道,卫大人天生聪慧,尤其精通机关营造、水利测算之术,论起本事,比工部那些靠着科考上来的官员,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可本朝的规矩就是如此严苛,不入科考,便不得踏入文官正途。卫大人虽是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还有斩妖除魔的赫赫功绩,通过立考破格被录用,但终究是绕开了科举。这般一来,哪怕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在锦衣卫或是咱们御妖司任职,永远也混不上工部那样的正经清贵官位。”

雨势渐密,朦胧的雨雾里,杨庆和的声音带着几分飘忽。“想来他今日去工部,也不是有什么公事,只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去看看那片他本该施展才华的地方罢了。”

雨丝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将御花园笼在一片温润朦胧的水汽里,檐角垂落的水珠滴答作响,混着微风拂过花叶的轻响,添了几分静谧。蔡寮望着远处工部隐在雨雾中的飞檐轮廓,收回目光,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对了,近来宫里宫外都在传,朝廷要重新修建太子观,工程浩大,工期又紧,往后少不得要从锦衣卫、禁军里借调人手过去当值看守、跑腿打杂。”

杨庆和一听这话,方才还憋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捂着脸上的抓痕连连叹气,愁眉苦脸得几乎要皱成一团。他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连忙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恳求与讨好,眼巴巴望着蔡寮:“大人!您可得救救属下!若是被调去太子观工地,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日晒雨淋搬砖跑腿,比给魏嫔抓猫还要苦上十倍!”

他语气急切,几乎是脱口而出:“大人,您能不能以御妖司人手不足、急需帮手的名义,把属下先借调过去?只要能留在您身边,哪怕是查案追妖、出生入死,属下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别再让属下干这些伺候人、跑苦差的窝囊事了!”

说罢,他腰杆微微弯下,满脸恳切,一双眼睛里满是期盼,就盼着蔡寮点头应下。

蔡寮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急切的模样,清冷的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浅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前的雨珠,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缓缓开口:

“哦?你想来御妖司?那正好,”

她顿了顿,看着杨庆和瞬间亮起来的眼神,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咱们御妖司上上下下,整日在外斩妖办案,回来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衣服脏了没人洗,饭凉了没人热,夜里值守回来,连口热汤热水都喝不上。既然你这么想来,那我便把你调过来,专管洗衣做饭、烧火打杂,如何?”

这话一出,杨庆和脸上的欣喜瞬间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一脸错愕地望着蔡寮,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连脸上的伤口疼都忘了,只呆呆站在雨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雨丝还在轻柔地飘洒,落在青石板上泛起湿润的微光,御花园里的静谧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撞击声、木料拖拽声轻轻打破。蔡寮侧耳听了听,眉尖微挑,转向还在哭笑不得的杨庆和,淡淡开口:

“方才我从御妖司过来时,便听见远处一阵嘈杂响动,断断续续,像是重物磕碰、木料堆叠的声音,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杨庆和一听,立刻收起脸上那副窘迫模样,下意识往南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大人说的响动,想必是户部为营建太子观采购的木料、石料运到了,全都堆在南堤门空地上。”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不屑继续说道:“押送、搬运的全是禁军的人,一个个下手没轻没重,扛木头的扛木头,推石料的推石料,磕磕碰碰是常事,动静自然小不了。这宫里宫外的工程,但凡沾了营建二字,里头的油水,可深着呢。”

见蔡寮目光微凝,杨庆和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雨雾轻声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些木料石料只要在路上、搬运时稍稍磕坏一角、碰裂一块,禁军和工部的人便会联合户部,直接按全损上报朝廷,申请重新拨款采买。可实际上,那些破损的木料稍加修补照样能用,上报核销的银钱,最后全落进了禁军和经办人的口袋里。”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看透不说透的世故:

“也难怪禁军一个个抢着去搬木头、守工地,这哪里是苦差,分明是送上门的肥差。一个个铆足了劲折腾,动静能不大吗?”

雨雾依旧轻柔地笼罩着御花园,沾在鬓角凉丝丝的,杨庆和见左右无人,索性把心里的嘀咕一股脑倒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又有几分试探。

他往蔡寮身边又凑了凑,捂着脸上还在发疼的抓痕,压低声音,一脸纳闷地开口:“大人,您说……卫大人该不会,也是盯着太子观营建这趟油水来的吧?属下这几日瞧着,他好像格外关心这事。”

蔡寮眸光微顿,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杨庆和便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肯定:“前几日他还特意来找属下打听,问的全是工部、禁军、户部三方,平日里怎么虚报损耗、怎么以次充好、怎么把破损木料报成全损的那些捞钱土办法,问得仔仔细细,一样不落。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您说卫大人一向刚正,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东西了?”

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属下甚至暗地里琢磨,卫大人该不会是……心思不正,也想跟着捞一笔吧?”

说到这儿,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轻,带着几分直白的实在:“不过说句实在话,属下也能理解。你们御妖司……实在是太清贫了。天天就知道斩妖除魔、查案追凶,办的全是刀口舔血的苦差事,既没地方收礼,也没工程能捞油水,俸禄就那么一点,连件像样的官服都舍不得添。”

“卫大人本事那么大,却困在御妖司里,连个正经文官职位都混不上,手里又紧巴巴的。如今撞见太子观这么大一笔油水,动心……好像也不算奇怪。”

杨庆和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写满了“我懂”的神情,全然没察觉到,蔡寮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经轻轻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