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越织越密,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如烟的水汽之中。青砖铺就的宫道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朱红宫墙与飞檐翘角的影子,湿漉漉的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拂过衣袖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与泥土气息。卫青沿着宫墙缓步前行,将御妖司的肃杀与锦衣卫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一路穿过金水桥旁的垂柳荫,绕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回廊,最终停在了工部衙署的朱漆大门前。
与锦衣卫的森严、御妖司的阴冷截然不同,工部所在的地界,自带着一种沉厚而踏实的烟火气。院门两侧堆放着半裁的楠木梁柱、打磨光滑的青石料、卷成筒状的营建图纸,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木屑、清凉的石料、粘稠的桐油与蒸煮竹篾的混合气味,沉稳而厚重。
院内工匠与吏员步履匆匆,有人怀抱墨斗与尺规,有人捧着刚绘制好的图样,有人低声核对木料数目,脚步声、木器磕碰声、低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在细雨中显得格外真切,仿佛连时光在这里,都变得缓慢而扎实。
卫青收起身旁油纸竹骨伞,伞尖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转瞬便被湿润的地面吞没。他今日并未穿着御妖司的制式官服,也没有携带平日里斩妖除魔的兵器,只一身素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常年行走凶险之地的锐利,却又在踏入工部这一刻,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像一个寻常求见公务的低阶武官,垂手立于廊下,静静等候通传。
不过片刻,门内便有小吏躬身而出,语气恭敬地将他引入内堂。
工部大堂高阔轩敞,梁柱粗实,窗棂开阔,即便在阴雨天气,室内也依旧明亮。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大案,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整齐摊开着数十卷营建图纸,从太子观重修的整体规划,到地基结构、梁柱尺寸、飞檐样式,再到山川水利图、石料测算簿、木料损耗表,一一铺陈有序,笔墨纸砚摆放端正,连镇纸都压在固定的位置,一眼便能看出,此处的主人,是个极度严谨、一丝不苟、行事极有章法之人。
而案前伫立着的,正是如今执掌天下营造百事、权掌工部的最高长官,工部尚书,兆延之。
此人年约五十上下,身形清挺匀称,不胖不瘦,一袭质地沉稳的藏青色缠枝暗纹圆领官袍,熨帖齐整,领口、袖口、衣襟边缘没有半分褶皱与污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仅用一根素色玉簪高高束起,鬓角虽已染上风霜,却丝毫不显颓态,反而更添几分沉淀后的威仪。他面容方正,轮廓分明,眉眼温和,下颌留着三缕疏淡整齐的长须,随风微动,气质儒雅温润,乍一看去,像是一位潜心治学的文臣先生,可那双眼睛,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清亮与笃定。
兆延之自弱冠入仕,便扎根工部,从最底层的主事、员外郎、郎中,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二十余年,最终坐到尚书之位。他不通权谋诡辩,不结党、不攀附、不趋炎附势,更不涉足后宫与皇子间的纷争,一辈子只与图纸、木料、石料、工匠、河道、城防打交道,大至皇宫正殿修缮、皇陵营建,小至民间沟渠疏通、城门补漏,天下但凡涉及土木营造、水利工程之事,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是大周朝为数不多只做实事、不玩虚功的真正实干派。
旁人眼中肥得流油的工部,在他手里却清如水镜。但凡工程拨款、物料采买、损耗核算,他必定亲自核验,亲自过目,亲自抽查,一根木头长短、一块石料成色、一两银子去向,都别想从他眼皮底下蒙混过关。也正因他太过刚正较真,断了无数人捞油水、贪工程款的路子,暗地里不知被多少权贵与奸吏记恨,可他依旧我行我素,分毫不让。
此刻,兆延之正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落在案上的太子观地基图上,指尖轻轻点在图纸标注的尺寸之上,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外界的风雨、声响,都与他毫无干系。直到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又锐利通透,像是能穿透人心表层的伪装,直抵最深处的念头,可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高官的倨傲,没有权臣的冷硬,只有常年与工匠实务相伴的沉稳与平和。
看见卫青,兆延之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醇厚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笃定与从容,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不带半分虚浮:
“卫校尉远来,工部事务繁杂,本官未曾远迎,倒是怠慢了。”
卫青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身姿端正,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语气沉稳:
“尚书大人客气,卫青冒昧登门,打扰大人处理公务,已是不妥,还望大人海涵。”
兆延之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缓缓落在卫青身上,自上而下,轻轻一扫,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却仿佛已将他的来意,猜出了七八分。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御妖司司职斩妖除魔、清查邪祟,素来与工部并无交集。卫校尉今日专程前来,应当……不是为了看图纸,也不是为了问营造之法吧?”
窗外的小雨依旧沙沙落下,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
卫青迎着兆延之探询的目光,并未直接应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图纸。那图纸以坚韧的桑皮纸制成,边缘被雨水洇出淡淡的湿痕,却被仔细地用红绸带束着,看得出来是被妥善保管的。
他上前一步,将图纸轻轻摊开在兆延之面前的紫檀大案上。纸页展开,一阵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桐油的气息散开,与案上原本的太子观图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并非什么宫观殿宇的恢弘蓝图,而是一张张细致入微的民房规制图,上面用细墨线勾勒着街巷布局、屋舍结构,连院落的排水沟渠、屋顶的瓦件铺设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大人,”卫青的声音沉稳,指尖落在图纸上标注着“白马巷”的位置,“下官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太子观的营建,而是为了城中白马巷的民房规建之事。”
兆延之目光微凝,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白马巷?那片区域的民宅多为百年老房,虽有破损,却也在例行修缮之列,工部确有拆改重建的初步规划。”
“正是。”卫青颔首,指尖沿着图纸上的街巷脉络缓缓滑动,语气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笃定,“大人也知,白马巷地处京城腹地,街巷狭窄,屋舍密集,若是按工部原本的规划,尽数拆除重建,不仅工期冗长,耗资巨大,更要让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暂迁他处。”
他顿了顿,抬手点向图纸上一处新的标注,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下官这些时日,查阅了不少前朝的营造典籍,又结合了如今京城的水脉走向与百姓的居住习惯,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此策不必将旧屋尽数拆除,而是以‘修旧如旧’为核,保留原有街巷的肌理与老房的主体结构,只对腐朽的梁柱、破损的屋顶进行更换加固,再拓宽狭窄的巷道,增设统一的排水系统与防火隔墙。”
说着,他又指向图纸上详细的结构拆解图:“如此一来,既省去了拆除与重建的大半成本,缩短了至少半年的工期,又能让百姓不必搬迁,就地安居。更重要的是,这般规制,能最大程度保留白马巷的原貌,避免新屋建成后,失了老京的韵味,也能减少因大规模拆建引发的民怨。”
兆延之俯身,目光紧紧锁在图纸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精细的标注与测算数据。他越看,眼中的讶异便越浓,到最后,那抹温和的笑意里,竟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卫校尉竟对营造之术如此精通。”他由衷叹道,“这图纸上的测算精准无比,尤其是排水系统的设计,巧妙利用了白马巷的地势高差,引活水入巷,既解了积水之患,又能滋养屋旁草木,比工部原本的规划,实在高明太多。”
卫青微微拱手,神色依旧谦逊:“大人谬赞,下官只是略通一二,不敢与工部诸位行家相比。”
话锋一转,他抬眼望向兆延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只是,这‘修旧如旧’的法子,看似比拆建简单,实则要求更高。寻常工匠只懂新建,未必能吃透老房的结构精髓,若是手艺不精,贸然动梁换柱,反倒会损了房屋的根基。”
兆延之心中已然明了,点了点头:“卫校尉所言极是,这确是关键。”
“正因如此,”卫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下官斗胆向大人献策,此次白马巷的规建,可否请工部调拨一批经验最老道的工匠?尤其是那些擅长修缮古建、熟悉前朝营造手法的老师傅。他们经手的老房无数,最懂如何在不破坏原貌的前提下,让老房重焕生机,这差事,非他们不可。”
他刻意顿了顿,补充道:“下官已打听清楚,工部营缮清吏司下,恰好有这么一批老工匠,皆是数十年的老手,如今虽多在后方指导,甚少亲自上手,但论起修缮古建的本事,京城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兆延之沉默片刻,目光在卫青与图纸之间流转,眼底的探究渐渐化作了然。他自然听出了卫青的弦外之音,这看似周全的献策,核心竟落在了这批老工匠身上。可不得不说,卫青的计策确实无懈可击,既为工部省了钱粮工期,又解了民生难题,于公于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更何况,这批老工匠,的确是如今工部里,为数不多还能记起数十年前,那桩早已被尘封的太子观初建旧事的人。
细雨敲窗,大堂内的沉默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兆延之抬手,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图纸,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决断:“卫校尉之策,利国利民,工部没有不依的道理。”
他看向卫青,目光沉稳:“营缮司的那批老工匠,本官即刻下牒调拨,全交予你调度。白马巷的规建,就按你的法子来。只是卫校尉,”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叮嘱,“这批老师傅,皆是工部的宝贝,还望你好生相待,莫要让他们受了委屈。”
兆延之刚把调拨老工匠的话落定,堂内还浮着图纸的松烟墨香与细雨的湿意,气氛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梧桐的沙沙声。卫青垂手立在一旁,心中暗松一口气,正要躬身告退,去点选那批关键的老工匠,忽然听见堂外传来一阵沉稳、均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自带威仪的压迫感,不似武官那般铿锵,也不似文臣那般轻飘,每一步都落在人心上,隔着一道门扉,已让堂内原本缓和的气氛微微一凝。
不过瞬息,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便踏着满地朦胧雨雾,缓步踏入工部大堂。
来人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外罩一件素色织暗纹的披风,被细雨微微打湿,更显得身姿如松。他容貌清俊冷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分明,神色沉静如寒潭深影,周身没有御妖司的煞气,也没有锦衣卫的张扬,却自带一种一眼能看透人心的锐利与淡漠。他步履从容,落步无声,却让堂内空气都似轻轻一滞。
正是谢皇觉。
兆延之一见来人,神色立刻端正几分,连忙从案后微微欠身,抬手行礼:“原是大人驾临,工部事务繁杂,未曾远迎,失礼了。”
卫青也在一侧悄然收了心神,垂手静立,目光微垂,并未主动搭话,却已将谢皇觉的到来,暗暗纳入眼底。
谢皇觉走到大案前,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案上摊开的白马巷民房规制图,视线在那些精细标注上微顿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掠过卫青,最后才落回兆延之身上,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不显半分谦卑。
“兆尚书。”
他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如同雨打青石,入耳沉稳,自带分量,不怒自威。
兆延之连忙道:“大人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可是有公事吩咐?”
谢皇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直截了当道明来意,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皇都司年久失修,多处房舍瓦破梁朽,窗棂漏风,屋顶漏雨,每逢阴雨,屋内积水难干,连卷宗都受潮发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正经:
“皇都司虽非宫苑殿宇,却是朝廷重地,执掌机要、监察内外,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官衙。如今破败至此,既不体面,也不利办公,更有损朝廷威仪。”
谢皇觉目光平静地看向兆延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
“本官此番前来,便是想向工部借调一批熟练工匠,将皇都司漏风漏雨之处尽数修缮,更换朽木,重铺瓦顶,加固梁柱,再将门窗、墙体一并修整妥当。好歹是中枢官署,总不能这般潦草粗糙,叫人看轻了去。”
话音落下,工部大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细雨浸得更沉了几分。兆延之尚未开口回应借调工匠的事,谢皇觉的目光已缓缓下移,重新落回案上那张摊开的白马巷民房规制图上。
他没有再提皇都司的修缮,反倒微微倾身,越过兆延之的案几,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落在图纸边缘。那动作从容而自然,不带半分逾矩,却让卫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雨丝敲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谢皇觉的指尖循着图纸上的街巷脉络缓缓滑动,从主巷的排水口,到支巷的防火隔墙,最后停在了白马巷深处一处标注着“古井”的位置。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勘破细节的锐利。
“卫校尉此策,‘修旧如旧’的核心理念极妙。”他先赞了一句,声音清冽,却不流于客套,“保留街巷肌理,就地加固修缮,既省了民力,又留了京韵,比工部原拟的拆建之法,确实高明得多。”
卫青心中微动,垂手道:“大人谬赞,只是略尽绵薄。”
“但有两处,似可再斟酌。”谢皇觉话锋一转,指尖轻点在图纸上的排水系统标注处,“你设计的明渠排水,虽利用了地势高差,却忽略了白马巷的民居密度。此巷屋舍相连,檐角相接,明渠若设在巷中,一遇暴雨,水流湍急,难免漫溢,反倒会浸了百姓的门槛。”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图纸空白处寥寥几笔,勾勒出一道暗渠的轮廓:“不如改明渠为暗渠,沿巷墙根开挖,上覆青石板,既不碍行人往来,又能增大排水容量。再在暗渠与每户院落间设支沟,引院内积水入渠,如此方能真正解积水之患。”
兆延之俯身细看,眼中立刻露出赞许之色:“妙!暗渠藏于地下,既美观又实用,大人此想,补了卫校尉之计的疏漏。”
卫青也凝眸看去,心中豁然开朗。他只想着利用地势,却未考虑到百姓的实际居住便利,谢皇觉这一点拨,恰恰切中要害。
谢皇觉放下笔,指尖又移向图纸上的防火隔墙:“再者,你设的防火隔墙,以青砖砌筑,高逾丈二,虽能阻火,却挡了巷中采光。白马巷本就狭窄,隔墙一立,巷内便会终年阴湿,于百姓健康不利。”
他看向卫青,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可将青砖隔墙改为镂空砖墙,中间填以防火的石棉与泥浆,既保留了防火之效,又能让光线透过。再在隔墙顶端铺设薄瓦,既能挡雨,又能避免火势翻越,一举三得。”
说着,他又提笔在防火隔墙的图样旁,添了几笔镂空的纹路。简单的几笔,便将原本厚重的隔墙,改得既实用又精巧。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细雨依旧沙沙,案上的图纸仿佛因这几笔改动,变得更加周全。
卫青心中震动,躬身拱手,语气愈发恭敬:“大人高见,卫青受教了。若非大人点破,险些因小失大,误了百姓生计。”
谢皇觉淡淡颔首,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提点了两句寻常事:“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更清些。卫校尉精通营造,稍加修改,此策便堪称完美。”
他转向兆延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兆尚书,白马巷的规建,既关乎民生,又需精细手艺,这批老工匠,的确该交由卫校尉调度。”
兆延之连忙应声:“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即刻便拟牒调拨。”
案上的狼毫笔被谢皇觉轻轻放回云龙纹笔架之上,笔锋上残余的松烟墨汁缓缓垂落,在桑皮图纸上晕开一枚极小极淡的墨点,转瞬便被细密的纸纹尽数吸收。窗外细雨依旧如银丝般斜斜飘落,打在窗棂外的青竹叶片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将工部大堂内的沉默衬得愈发深沉。
谢皇觉缓缓直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月白色的披风下摆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动,沾在衣料上的雨珠微微滚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留下几不可察的湿痕。他目光平静地从那张被添补完善的白马巷规制图上移开,缓缓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神色仍带着几分震动的卫青,清冽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厅堂里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不带半分波澜,却自有一言九鼎的分量。
“卫校尉的规划以民为本,思虑周密,方才略加修补,不过是锦上添花。如今白马巷的修缮迫在眉睫,又需精通古建营造的老手方能胜任,这批老工匠,理当交由你调度使用。”
这话一出,卫青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惊疑。他本已做好了与人相争、甚至退让的准备,毕竟皇都司乃是朝廷中枢重地,论优先级,远在白马巷民宅之上。可谢皇觉竟这般轻描淡写地将人手让了出来,这份气度与决断,远超他的预料。一旁的兆延之也微微一怔,捋着长须的手指顿在半空,显然也未曾料到谢皇觉会如此干脆地退让,眼中不由得泛起几分讶异与敬佩。
谢皇觉似是全然未留意两人神情间的变化,依旧神色淡然,目光缓缓转向兆延之,语气沉稳而审慎,字字句句都贴合规制,不留半分可被指摘的缝隙:“只是尚书大人需记清,这批工匠终究隶属工部营缮司,无论前往何处当差,一应调令文书、人员名册、工期记录、口粮支取,皆必须由工部正式行文、全程经手、依规操办。”
他微微顿了顿,清锐的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公文与图纸,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轻忽的郑重:“若是由私人私下借调,即便初衷为公,也难免落人口实,招来私调官匠、滥用职权的非议。一旦被言官抓住把柄,上疏弹劾,不仅卫校尉会陷入风波,工部上下,也会被牵连其中,于公于私,都绝非稳妥之策。”
“一切经由工部出面,明文明码,公事公办,名正言顺,既护了卫校尉行事无碍,也保了工部体制周全,更不会给朝中有心人留下任何构陷的余地。”
话音落下,大堂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窗外的雨丝更密了,朦胧的水汽透过半开的窗棂漫入室内,混着案头的墨香、木料的沉韵,萦绕在三人之间。
卫青心头重重一震,先前所有的疑虑与戒备,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真切的敬重。他立刻躬身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诚恳而郑重:“大人思虑周全,步步稳妥,既顾全了民生要务,又守住了朝廷规制,卫青自愧不如,心悦诚服!”
兆延之也连忙上前一步,深深拱手,脸上满是叹服:“大人所言字字珠玑,虑事深远,下官茅塞顿开!下官即刻便回营缮司拟定正式调令,加盖工部官印,全程依规办理,绝不出现半分疏漏,更不会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谢皇觉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雨雾,眸光沉静如深潭,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思绪。
工部大堂内的余静还未散去,窗外的细雨如同揉碎的烟霞,将整座皇城都裹进一片绵软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温润发亮,倒映着廊下的灯笼微光与飞檐剪影,风掠过树梢,带起连片细碎的雨声,天地间一片清寂沉谧。
就在此刻,一阵截然不同的马蹄声,猝然破开街巷的宁静。
那声响沉稳却带着锐劲,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晶莹的水花。马蹄铁叩击青石的脆响,在漫天雨雾里传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野性与利落,由远及近,由轻转重,像是一把微凉的刃,轻轻划破了皇城午后的慵懒。
不过瞬息,一道黑影自雨帘深处疾驰而来。
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骨架雄健,皮毛油亮如缎,被细雨打湿后更显光泽流转。此马天生桀骜,性子剽悍暴烈,即便是在奔行之中,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野性,四蹄翻飞间带起雨雾纷飞,气势慑人。
马背上端坐的,正是蔡寮。
她一身玄色紧身劲装,外罩一件墨色披风,风帽半落,露出线条利落的侧脸。雨丝密密地落在她的发顶、眉尖、下颌,凝成细小透亮的水珠,顺着清冷的轮廓缓缓滑落,将她本就锐利沉静的眉眼,笼在一层如烟似雾的柔光里。她一手稳稳攥住缰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身姿挺拔如松,腰背笔直,没有半分女子的娇柔,反倒带着常年行走凶险、斩妖除魔的冷冽气场,在漫天水雾之中,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谁也没料到,她会直接策马至工部衙署门前。
更谁也没料到,这匹尚未被完全驯服的烈马,在冲到谢皇觉正前方三步之处时,竟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一扬,发出一声高亢而桀骜的长嘶。
马鼻喷出团团白气,消散在微凉的雨里,马蹄重重落地,震得地面水花四溅,马身仍在不安地刨蹄、晃身、拧颈,尽显野性难驯。
因这突如其来的躁动,蔡寮手腕猛地一紧,手臂绷出利落的线条,强行勒住缰绳,与烈马进行着无声的角力。她呼吸微促,却依旧稳坐马背,眼神冷锐,不肯在这匹顽劣的马面前落半分下风。一人一马,在雨雾之中僵持,张力紧绷到了极致。
而这匹不安分的黑马,停的位置偏偏极巧,正正对着谢皇觉面前,近在咫尺,气息相闻。
谢皇觉原本静立在廊下,披风垂落,身姿清挺。此刻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马背上微微用力、眉眼冷峭的蔡寮身上,又淡淡扫过那匹昂首嘶鸣、桀骜不驯的黑马,眸色沉静无波,却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雨雾依旧绵密,黑马前蹄刨着青石板,溅起的水珠沾在谢皇觉月白色的常服下摆,晕开几缕浅淡的湿痕。他却浑不在意,既未后退避让,也无半分惊慌,只是抬眸望向马背上的蔡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将眼底的锐利柔化了几分。
那声音清冽如碎玉,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蔡寮耳中,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记得你的外祖父蔡京山,当年也是皇城根下响当当的跑马好手。”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蔡寮紧攥缰绳、指节泛白的手,又落回那匹仍在不安晃身的黑马身上,语气慢条斯理,“大抵是血脉里的东西藏不住,你这般爱骑烈马,倒是十足继承了他的性子。”
蔡寮手腕一沉,强行压下黑马又要扬起的前蹄,耳尖因这突如其来的提及微微发烫,却依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冷声道:“不过是匹未驯熟的马,还出不了事。”
“哦?”谢皇觉挑眉,往前又走近半步,距离那匹躁动的黑马不过一步之遥。黑马似是被他身上的气场震慑,竟罕见地安静了几分,只是仍不安地甩着尾巴,鼻息喷出的白气在雨雾里氤氲开来。
他目光落回蔡寮脸上,眉眼间的笑意更清晰了些,带着几分促狭的认真:“可看你这架势,驯马的功夫终究还是不到家。这马性烈,方才人立而起时,你重心偏了三寸,若不是缰绳攥得紧,此刻怕是已经摔下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又点了点鞋面,“你瞧,这马溅的泥水都沾到我身上了。若是它再野性大发,伤了你,或是误踩了我,回头蔡都事问起来,可是要赔我医药费的?”
雨丝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那双深邃的眼眸添了几分温润。这话听着是调侃,实则句句点出了方才的惊险,既拆穿了蔡寮的逞强,又不着痕迹地护了她几分,他走近的那半步,本就是无声的安抚,让烈马不敢再肆意妄为。
蔡寮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松,黑马彻底安静下来,只是温顺地垂着脖颈。她望着谢皇觉近在咫尺的身影,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清晰了他眼底的戏谑与温柔,心头莫名一滞,半晌才冷着脸回了句:“不过些许泥水,何来医药费一说?真若伤了,我自会赔。”
“甚好。”谢皇觉淡淡颔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廊下,恢复了那副沉静疏离的模样,“那便请蔡大人先把这匹烈马驯熟了,再策马闯工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