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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卫侯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正旺,窗缝却似漏了几分寒意,将案上烛火撩得微微摇曳,投下的光影在端福郡主素色的锦裙上晃出细碎的波纹。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出几分青白,似是仍未从方才的惊闻中回过神来。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与后怕,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半空的柳絮:“郡主府的内库,从三年前我搬入府中那日起,便一直交予梨儿奴掌管。”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暖阁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语气愈发肯定:“全套的内库钥匙,共七把,分藏在他腰间的紫铜镂空香囊里,除了他,府中再无第二人知晓开启之法。每日寅时清点、酉时入库,核对账册、查验物件,这三年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也从未假手过旁人。”

蔡寮就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指尖看似随意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实则早已将郡主的话听得分明。听到“从未假手旁人”六字时,她垂着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抬眼时,眼底的温度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竟由他一人全权把持。”蔡寮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暖阁的温吞之中,激起层层冷意。她缓缓起身,走到烛台边,看着烛芯爆出的一朵灯花,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衬得神情愈发凝重。

“梨儿奴手握内库全权,知晓府中最核心的财物机密,如今突然暴毙,死的又是这般时候,”她转过身,目光直直望向端福郡主,一字一句道,“这绝非意外,分明是有人要杀人灭口,断了这条线索。”

端福郡主的脸色霎时惨白,握着茶盏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缎上,晕开深色的水渍。“灭口……”她喃喃自语,想到梨儿奴那惨不忍睹的死状,浑身便止不住地发冷。

“不止是灭口。”蔡寮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寻常杀手,取人性命不过一剑一刀,何必多此一举,挖去心脏?”

这话一出,暖阁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连地龙的暖意都无法驱散这份刺骨的寒意。蔡寮看着郡主惊惧的神情,继续道:“京中近来虽不太平,却也从未出过这般诡异的死法。若只是人为,未免太过残忍且不合常理,只怕这背后,除了人为的阴谋,还有妖邪作乱。”

“妖、妖邪?”端福郡主惊得站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将一旁的瓷瓶撞得轻轻晃动,“这、这怎么可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蔡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灭口是为了封嘴,挖心恐怕另有图谋,或许与他掌管的内库有着莫大的关联。”

她缓步走到端福郡主面前,微微俯身,拱手行礼,语气郑重而恳切:“郡主,事不宜迟,还请即刻下令,带人前往内库。无论如何,先彻底清点一遍,看看内库之中,究竟少了多少财物,又或是少了什么不该少的物件,这清点出来的结果,恐怕便是解开梨儿奴之死,乃至背后所有阴谋的关键。”

暖阁中的沉凝仿佛还凝在袖间,蔡寮刚跨过御妖司的朱漆门槛,便觉一股与郡主府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卯时的天光刚漫过司门前的照壁,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被晨风拂动,叮咚声清越,却压不住院内隐隐的嘈杂。玄色围墙内,几个身着御妖司制式官服的吏员正围在廊下,手里攥着早朝的点心,交头接耳时眉眼间俱是掩不住的兴味与诧异。见她玄色官袍的身影出现,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纷纷躬身行礼,唯有与她相交甚笃的佥事凤衡安,三步并作两步从公务堂的方向迎了上来。

他身上的官袍还带着晨起的褶皱,乌纱帽的系带松了一角,显然是听闻消息后连整理仪容都顾不上。“你可算回来了。”凤衡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引着她往西侧的公务堂走时,还不忘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似是怕隔墙有耳,“方才通政司递来的消息,再加上宫里传出来的话,京中这几日怕是要翻了天了。”

蔡寮抬手,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指尖触到腰间悬挂的御妖司令牌,冰凉的铜质带着熟悉的厚重感,这才将郡主府梨儿奴惨死的阴霾稍稍压下。她跟着凤衡安踏过青石板路,路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见树根下值守的小妖正缩着脖子打盹,往日里定会斥上一句,今日却只是淡淡颔首:“瞧你这般神色,倒像是天家出了大事,究竟何事?”

公务堂的门被凤衡安反手合上,门闩落槽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堂中早已洒扫干净,案几上摆着昨夜未写完的妖案卷宗,砚台里的墨汁凝了一层薄皮,角落的铜炉中燃着驱邪避秽的艾草与柏子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的纸墨香压得若有若无。

凤衡安并未急着落座,而是绕到案几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谢相府认回人了,就是谢抱甫丞相,那位太后胞弟,当年在兖州走失的庶子,谢宁舟。”

“谢宁舟?”蔡寮走到案边,伸手取过一旁的凉茶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谢抱甫的名字,在京中朝堂与内廷之间,如雷贯耳,可这谢宁舟,却是她从未听过的名号。她指尖摩挲着茶盏的青釉纹路,抬眼看向凤衡安,眸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倒是个生僻的名字,竟能让你这般郑重。”

“何止郑重。”凤衡安苦笑一声,伸手将案上的一卷邸报推了过来,“你且看看,这还不算完。太后亲自下了懿旨,因着他是谢家嫡脉遗珠,又感念他流落民间二十载,竟直接封了他为卫侯。一个白身状元,一步登天成了列侯,这在本朝也是头一份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唏嘘,又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荒谬:“可最奇的还在后面。这谢宁舟,不是旁人,正是去年春闱独占鳌头的状元郎。放着翰林院修撰的清贵前程不要,放着相府公子的荣华富贵不享,偏偏在认祖归宗的第二日,便亲自递了折子,闹着要来咱们御妖司当差,说什么要亲手捉妖,查清当年旧事。”

“这可把谢相和太后气了个倒仰。”凤衡安模仿着宫中内侍传出来的语气,压低了嗓子,眉眼间带着几分传神的无奈,“太后当时在凤仪宫拍了御案,指着谢相的鼻子说,‘御妖司有一个蔡寮都够头疼了,偏偏又来一个不孝子孙!’你想想,咱们御妖司虽掌天下妖事,管的是阴阳两界的异动,可终究是个常年与妖邪打交道、最易得罪人的去处。他一个新科状元,又是刚被认回的相府嫡子,放着青云直上的仕途不走,偏要往这龙潭虎穴里跳,谁能想通?”

蔡寮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发出规律的轻响。艾草香萦绕鼻尖,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邸报上“谢宁舟”三个字上,“他既执意如此,想必是有不得不来的缘由。说说吧,这谢宁舟,究竟是如何被认回谢家的?”

“说起来,竟像是话本里的故事。”凤衡安靠着案几,缓缓道出这桩奇事的来龙去脉,语气中带着几分宿命的慨叹,“这事儿要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时谢抱甫还不是丞相,他的父亲谢玄尚端坐相位,权倾朝野。为了让谢抱甫能顺利接掌相权,也为了让他在地方上攒下政绩,谢玄便派当时还是世子的他,前往兖州治理百年不遇的大水灾。”

“兖州水乡,灾情惨重,谢抱甫在当地督修河堤,赈济灾民,一待便是三年。也就是在那期间,他结识了当地望族崔家的三小姐崔明嫣。崔家小姐温婉贤淑,又通水利之术,常为谢抱甫出谋划策,二人暗生情愫,便有了谢宁舟。”

凤衡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惋惜:“可天不遂人愿。彼时兖州匪患猖獗,尤其是水灾之后,盗匪四起,官府剿匪不力,百姓苦不堪言。谢宁舟尚在襁褓之中,一日崔家别院遭了山匪洗劫,混乱之中,襁褓中的孩子被掳走。谢抱甫得知消息后,当即调遣兖州府的兵丁搜寻,连治水的差事都险些耽搁,搜寻了数月,却始终杳无音信。那山匪窝后来被官兵围剿,只找到几具孩童的尸骨,谢抱甫便只当这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崔家小姐也因思子成疾,没过几年便去了。”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孩子竟活生生地站在了京城的金銮殿上。”凤衡安摇了摇头,“他被掳走后,据说在山匪窝里待了数日,趁乱逃下山时,不慎从山涧滚落,磕坏了脑袋,醒来后便丢了所有记忆。幸得兖州城外一户姓宁的农户路过,将他救了回去,取名阿贵。那宁家夫妇虽是布衣,却心地善良,见他伶俐,便倾其所有供他读书识字。这谢宁舟也是天生的读书料子,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一路拔得头筹,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春闱便一举夺魁,成了新科状元。”

“认亲的场面,更是离奇。”凤衡安眼中闪着精光,“他中状元那日,按例要御街夸官,谢相的马车恰好因商议政务,从御街经过。两队人马相遇时,谢宁舟按礼制下马行礼,谢抱甫隔着车帘,只看了他一眼,便猛地掀帘而出。众人都以为相爷要斥责状元郎失仪,谁知谢相竟颤着手,拨开了谢宁舟的鬓发,指着他耳后那枚月牙形的朱砂记,当场红了眼眶。”

“那朱砂记,是崔家三小姐当年用自己的胭脂,亲手为襁褓中的孩子点下的,形状如月牙,颜色殷红,二十载过去,竟依旧清晰。那是谢抱甫与崔明嫣的定情之物所制的胭脂,天下独一份,任谁也仿不来。”

“就这般,失散二十年的谢家公子,以新科状元的身份,重回了谢相府。”凤衡安摊了摊手,语气复杂,“按说该是阖家团圆的天大喜事,可他却在认亲之后,执意要入御妖司。他对谢相说,当年掳走他的并非山匪,而是形貌怪异的妖物,他幼时模糊的记忆里,尽是青面獠牙的影子,这些年更是常常被噩梦惊醒。他入御妖司,便是要查清当年兖州的匪患与妖物的关联,亲手除了那害了他一生的妖邪。”

蔡寮沉默着听完,指尖的敲击声早已停下。晨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艾草香依旧袅袅,可她心头的寒意却渐渐升起。

她抬眼看向凤衡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他递了折子,陛下与太后想必也已应允。御妖司掌管天下妖案,本就不惧纷扰,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顿了顿,抬手拿起案上的朱笔,在一张空白的职司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姓氏,“吩咐下去,备好他的职司文书,安排好他的居所与当值班次。另外,将二十年前兖州的妖案卷宗,还有当年兖州水灾、匪患的官府档案,尽数调来。”

“我倒要亲自见见,这位一步登天的谢卫侯,这位执意要入御妖司的新科状元,究竟是何许人也,又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听蔡寮这般吩咐,凤衡安更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唏嘘,往椅背上一靠,忍不住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吐槽,声音压得更低,活像在说一件天大的荒唐事。

“你瞧瞧你瞧瞧,放着好好的相府嫡子不做,新科状元、亲封卫侯,两条青云大道铺在脚底下,只要他安分守己,往后入内阁、掌中枢、封妻荫子,那都是指日可待的福气。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权倾朝野,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他偏要往咱们御妖司里钻,这不是作是什么?”

他抬手往窗外指了指,又无奈地落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日日与妖邪打交道,夜夜跟凶案卷宗作伴,出门办案动辄丢命,在内当差动辄得罪权贵,连宫里的娘娘都嫌咱们这儿煞气重、不吉利。他倒好,放着清贵风流的翰林院不去,放着相府的锦绣堆不躺,偏偏嚷嚷着要捉妖,要查什么陈年旧案,这不是吃饱了撑的,纯心折腾自己,也折腾家里人吗?”

凤衡安越说越觉得离谱,嘴角都往下撇去,满是不赞同。

“谢相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这么个状元儿子,指望他光耀门楣、继承家业,结果他倒好,转头就要扎进御妖司这龙潭虎穴。太后更是气得连饭都没吃,直说家门不幸,出了个不孝子孙。旁人都是往高处走,就他一个,偏要往泥里踩、往刀上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己找罪受,我看这位谢小侯爷,脑子怕是当年磕坏了,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又替人不值的意味:

“依我看,什么妖不妖的,多半是他在乡下待久了,听了些山野怪谈,自己吓自己,再加上年少气盛,一时头脑发热。等真入了咱们御妖司,见识过真正的妖邪凶险,保管他不出三日,就得哭着喊着回相府去!”

公务堂内的艾草香依旧袅袅盘旋,铜炉里的香灰轻轻落了一层,窗外的天光渐渐淡成一片薄青,御妖司深处偶尔传来兵器碰撞与符咒誊写的沙沙声,更衬得堂内气氛静得发沉。

凤衡安还在兀自摇头叹气,先前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吐槽未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角,语气里满是荒唐与不解:“真是想不通,堂堂相府公子,新科状元,太后亲封的卫侯,坦坦荡荡的青云路不走,荣华富贵摆在跟前不享,偏偏一头扎进咱们御妖司这等刀口舔血的地方,整日与凶案、妖邪、亡魂为伴,这不是纯心作践自己,又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蔡寮却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落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茶盏边缘,任由那点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沉默片刻,原本平静的声调忽然沉了几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堂内略显轻佻的氛围。

“砚之,你真只当他是年少轻狂、一时糊涂?”蔡寮抬眼,目光清锐如刃,直直望向凤衡安,“你不觉得,这位刚被认回的谢小侯爷,从身世归来到执意入司,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吗?”

凤衡安脸上的戏谑与抱怨骤然僵住,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乌纱帽下的眉头紧紧蹙起:“诡异?我只当他是脑子不清醒,放着好日子不过,哪里想过别的?”

“世上从无毫无缘由的偏执,更无这般步步巧合的归来。”蔡寮声音放得更缓,也更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公务堂里,“你可还记得,上个月卫青带队,在西郊破获的那桩狐妖连环噬杀举子案?”

凤衡安脸色猛地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肃然。西郊狐妖案闹得人心惶惶,那妖物专挑进京赴考的书生下手,作案手法残忍,现场只留凌乱爪痕与淡色狐毛,若不是卫青追踪半月,以镇妖符将其斩杀,不知还要葬送多少性命。他沉声点头:“自然记得,那是近两年来最凶险的妖案之一,死者共有五人,全是待考举子。”

“那五人之中,有一个名叫杨抱青的兖州举子,你可还有印象?”蔡寮一字一顿,将这个名字轻轻吐出。

这名字入耳的刹那,凤衡安瞳孔微缩,像是猛然被点醒了什么,他猛地前倾身子,声音都压低了几分:“杨抱青……我记起来了!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籍贯正是兖州崔家坳!”

“没错。”蔡寮眸色愈深,窗外的风掠过窗棂,吹得案上的卷宗轻轻翻动,纸页沙沙作响,像极了暗处窥听的声响,“谢宁舟当年走失之地,正是崔家坳崔家别院,他的故土,也是崔家坳。一个刚惨死在妖案中的举子,一个此刻突然归来的相府遗珠,两人竟是同村同乡,半步之差的故土渊源。”

凤衡安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惊疑。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那层看似团圆喜庆的认亲外衣下,正藏着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蔡寮没有停顿,继续将那些散落的线索一一串联,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杨抱青此人,我印象极深。他不是无根无凭的寒门书生,他在这京城,还有一位至亲妹妹,正是如今在宫中尚计局当差,以细心稳重著称的女官,杨青娓。”

“杨青娓……”凤衡安喃喃重复,记忆飞速回笼,“我想起来了!杨抱青惨死西郊的消息传入宫中后,这位杨女官第一时间便递了告病的折子,推掉了所有当值,闭门不出,在京城一处狭小简陋的宅院里为兄长守孝,一连数日水米不进,宫中人都说,她几乎哭断了肝肠。”

“他们兄妹二人,命苦得很。”蔡寮的声音里微添一丝沉郁,“自幼父母双亡,无田无地,无依无靠,全靠崔家坳宗族里的乡亲一粥一饭接济,才能勉强活命,才能摸得起书本,念得起诗书。杨抱青埋头苦读,一心科考求前程;杨青娓志气不凡,不甘困于乡野,年纪轻轻便孤身入宫做女官,步步小心,处处谨慎,只求能在宫中站稳脚跟,护兄长一路平安。”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世事无常的冷意:“可任谁也想不到,杨抱青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入京赴考,却惨死在狐妖爪下。而这位刚遭丧兄之痛的杨女官,前几日在宫中当值时,又无端遭了祸事,她不过是无意间冲撞了盛气凌人的魏嫔,因为尚计局查出了这位卫平挪用了内廷的私账给她的弟弟还赌债,刚好此事又是内廷找杨清娓对的账,的那位向来嚣张跋扈、连宗室都不放在眼里的嫔妃,当场便将她踹下了冰湖,若不是崔驸马恰好路过,出言拦下,杨青娓此刻恐怕早已是杖下亡魂。”

“崔驸马……”凤衡安心头又是一震,“又是崔家?”

“是,崔家。”蔡寮的目光落在案上空白的文书上,仿佛看穿了层层迷雾,“原本户部近来清算旧账、核对库银,人手严重短缺,特意向内廷尚宫局借调女官前来协助对账,杨青娓便是其中最得力、最细致的一个,账目经她之手,从无半分差错。可自从兄长惨死、又受了魏嫔当众折辱,她便心灰意冷,执意闭门守孝,再也不肯回当值之处。她这一走,户部对账的人手顿时捉襟见肘,一堆账目堆积如山,乱作一团,至今无人能补得上这个空缺。”

话说到此处,所有看似无关的碎片,已然紧紧缠绕在一起。

兖州崔家坳、谢宁舟的身世、杨抱青的惨死、杨青娓的遭遇、宫中魏嫔的刁难、崔驸马的出手、户部账房的空缺……再加上谢宁舟偏偏在此时归来,偏偏是状元,偏偏执意要入御妖司。

一环扣一环,一丝连一丝。

凤衡安脸色彻底变得凝重,后背竟隐隐生出一层薄汗,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的意思是……谢宁舟的归来,根本不是意外的骨肉团圆?他入御妖司,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这一切,从杨抱青之死,到杨青娓被迫离岗,再到谢宁舟出现,全都是连在一起的?”

蔡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眼,望向御妖司深处那片沉沉的阴影。

风又起,吹得檐下铜铃轻响,铃声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她淡淡开口,声音轻,却字字千钧:

“是不是局,等这位谢卫侯,亲自踏进御妖司大门的那一刻,我们自然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