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觉的目光自亭中众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虚掩的院门外,像是早已算准了什么。他收回视线,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未变,语气闲散,却字字都像说给空气里某道隐形的身影听。
“宫里魏嫔的御猫丢了,”他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石桌上的茶盏边缘,声音清透,“派了锦衣卫的杨庆和去寻,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连猫影子都没见着,魏嫔在储秀宫正摔着东西发脾气呢。”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郡主府仪门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是而非的征询。“杨指挥使,你说这事,要不要劳你走一趟看看?”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便从仪门处的回廊下转了出来。锦衣卫指挥使杨本奴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姿挺拔如铁铸,方才显然一直候在外间。他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半分诧异,反倒像是早有预料,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明的笑意,瞬间便洞悉了谢皇觉想支开他的心思。
杨本奴大步走入亭中,对着谢皇觉与端福郡主略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郁与不满,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院外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人说得是,”他眉头紧锁,话锋却直指麾下,“如今的锦衣卫,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不过是找一只养在深宫里的猫,竟也能找丢,可见平日里养尊处优,早没了当年的锐气。”
他顿了顿,抬手重重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语气愈发铿锵,像是在借机发落,实则是在给谢皇觉递话。“看来往后,是该多从民间搜刮些有真本事的高手进来,好好整顿整顿。总不能尽是些酒囊饭袋,顶不住事,还净给锦衣卫丢脸,难带得很!”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既应了谢皇觉的话茬,又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离开由头。话音一落,他便不再多言,对着谢皇觉再次抱拳,又朝端福郡主略一颔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花,绣春刀在腰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不过片刻,那道挺拔的身影便消失在垂花门外,连带着随行的几名锦衣卫校尉,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整个庭院瞬间清净了不少。
待杨本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郡主府门外,廊下的风声都轻了几分,蔡寮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孟铎安,神色微微一敛,压低了声音轻声询问。
“你有没有把小魏王府的事情,跟杨本奴说过?”
孟铎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与沉稳,语气笃定地回应。
“当然没有。毕竟这种牵扯到权贵私德、又与雏儿坊相关的隐秘事,半点风声都不能乱走,必须要查到实打实的证据才能开口。”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身分寸的笃定。
“我在宫里这么些年,还是有几分智商的,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绝对不能提,自然分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胡乱开口,给我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蔡寮见周遭人多眼杂,方才一番对话又牵扯了不少隐秘,当即抬眼看向依旧带着几分骄矜的端福郡主,神色稍稍一正,语气沉静地开口吩咐。
“郡主,如今府中暗藏邪祟,又牵扯诸多不能外传的私事,麻烦你先将无关的下人全都支开,只留下我们几个人在此处便好,免得人多嘴杂,走漏了半点消息,反倒对你我不利。”
端福郡主虽仍带着几分骄纵不忿,却也知晓此刻事关重大,只得沉着脸抬手一挥,示意院中的仆从侍女尽数退下。一众下人不敢违逆,纷纷垂首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庭院,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略显喧闹的亭中便只剩下他们和端福郡主与立在角落的酒白五人,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海棠枝叶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漫开一丝紧绷而隐秘的气息。
眼见四下再无闲杂人等,蔡寮才缓缓收回目光,自腰间取下一个随身携带着的紫檀木盒。木盒质地沉厚,纹理细腻,边角以赤金细细包镶,盒身刻着细密繁复的缠枝暗纹,瞧着朴素却暗藏分量,一看便知盛装的绝非寻常之物。她指尖微用力,轻扣盒间机关,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脆响,盒盖应声弹开。
木盒之内铺着一层暗赤色的云锦绒垫,色泽沉郁,正中静静卧着一只通体莹白的小虫。那虫子不过拇指长短,身形纤细如蚕,通体无鳞无甲,肌肤莹润得像是由上好的人骨精心打磨而成,泛着一层冷寂而诡异的淡光,在天光之下透着说不出的妖异。它一动不动地伏在绒垫中央,看似温顺无害,却隐隐散出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阴气,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白骨虫。
端福郡主下意识探眸望去,只看了一眼便眉头紧蹙,精致的眉眼间涌上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困惑,身子微微向后一缩,显然对这模样诡异的东西极为排斥。“这是什么古怪玩意儿?模样如此难看,还透着一股晦气,拿远些。”
蔡寮抬眸看向她,眼底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锐利,语气平稳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道,缓缓开口追问。“郡主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仔细看看,难道还想不起来此物是什么吗?”
“我自幼长在宫中,府中奇珍异宝、珍稀玩物数不胜数,什么样的稀罕物件没见过。”端福郡主立刻扬高了下巴,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矜与不耐,飞快别开视线,不愿再多看那白骨虫一眼,“这般丑陋怪异的虫子,我连碰都不会碰,哪里有空去记它的来历,莫不是你从什么偏僻地方捡来,故意拿到我府中讹我?”
“郡主不必动怒,这东西并非我凭空带来,而是实实在在,从您郡主府流出来的。”蔡寮语气平淡,一句话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让端福郡主脸色一变。
不等郡主开口辩驳,一旁静立许久的谢皇觉已然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木盒中的白骨虫上,声线清润沉稳,带着洞悉过往的冷静,一字一句,将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郡主或许记不清了,前年北齐使团远道入京朝拜,献上了一大批奇珍异宝作为贡品,其中便有这只被他们精心包装过的虫子。当时北齐使臣在大殿之上说得冠冕堂皇,将此物捧得极高,取名为寿虫,口口声声宣称此虫通灵,若以主人精血细心喂养,日久天长便可借取虫中寿元,为饲主延年益寿、福泽绵长,说得天花乱坠,迷惑人心。”
他顿了顿,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添上几分冰冷的真相。“可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刻意隐瞒,这所谓的寿虫,根本不是什么祥瑞神物,而是阴邪歹毒的白骨虫。此虫以活人的血肉精元为食,一旦附身啃噬,便会疯狂吸食宿主的精气神魂,乱人心智,毁人神志,直至宿主精血耗尽,化为一堆枯骨,与借寿之说截然相反,是不折不扣的害人邪物。”
端福郡主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角,模糊的记忆似乎被慢慢勾起,却又混乱不堪。
谢皇觉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继续说道:“当年郡主尚在宫中,年纪尚小,只听了个‘寿’字便觉得寓意吉祥,又瞧这虫子通体莹白,一时新奇喜欢,便缠着先帝与太后,硬是将这只白骨虫讨要了过去。只是带回宫后新鲜几日便失了兴致,随手丢入库房,再也不曾过问,想必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郡主奉旨下嫁崔驸马,大婚之日嫁妆十里,礼单厚重,我当时恰好在场,亲眼看过你的嫁妆明细,在杂项珍玩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北齐贡寿虫一只,配紫檀木盒。”
谢皇觉微微俯身,目光沉静而锐利地望着端福郡主,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时至今日,不知郡主当年带走的那只白骨虫,如今还安稳收在库房之中吗?”
端福郡主越想越是心惊,方才还骄横张扬的眉眼间彻底褪去了锐气,只剩下后怕与委屈,她抬眼望向谢皇觉,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少女式的嗔怪与不安。
“既然表兄早就知道这东西如此阴毒危险,当初为何不及时提醒我?倘若那时候我一时好奇,真把这害人的虫子取出来贴身喂养、随手把玩,如今岂不是早就遭了它的毒手,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谢皇觉望着郡主心有余悸的模样,神色并未有太多波澜,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木盒中那只通体惨白的白骨虫上,语气沉定而理智,将其中隐秘层层剖析开来。
“郡主有所不知,北齐境内确实流传着寿虫一说,那是他们当地极为罕见的一种异虫,虽算不上祥瑞,却也并非害人邪物,只是被他们夸大了功效罢了。可当年北齐使团送来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寿虫,彼时无人能辨,连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对朝局权谋的洞悉。
“他们或许是蓄意为之,故意将歹毒的白骨虫伪造成寿虫送入大靖,也或许是内部混乱,阴差阳错之下搞错了贡品,将邪物当成了珍奇。我当时即便心存疑虑,也只能暂且认定他们送的是真正的寿虫,一来无凭无据不能贸然发难,二来此物干系两国邦交,若是当场揭穿,反倒会落人口实。”
谢皇觉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背后的权谋算计。
“更何况,这般邪物若是在大靖境内出了人命,我们大可直接追责北齐,让他们百口莫辩。他们敢将此物送来,恰恰说明北齐内部早已陷入权斗纷争,有人不惜拿邦交做赌注,借这小小的虫子,行不可告人的勾当罢了。”
端福郡主被两人一番话说得心头惊跳不止,先前的骄横气焰彻底敛去,只剩下满脸慌乱与后怕。她蹙着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绣帕,终于有些慌乱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你们看我这副模样,便该知道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那虫子当年讨来新鲜几日便失了兴致,定然是与父皇赏我的其他奇珍异宝一同收在后院僻静的库房里了,我从未再动过。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带你们过去查看,看看它是否还在原处。”
话音一落,蔡寮与谢皇觉对视一眼,均是起身跟上,蔡寮轻声开口,语气沉稳。
“库房偏僻,又藏有贵重物品,如今府中本就不安生,我们陪你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一行人不再多言,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回廊,绕过开满海棠的□□,一路行至郡主府后院最深处的库房。那库房青砖砌墙,铁门厚重,门上挂着两把沉甸甸的铜锁,平日里由专人看管,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端福郡主命人打开门锁,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厚重的库房门缓缓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料、绸缎与香料的味道。
库房内宽敞幽深,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古玩、绸缎与各式摆件,琳琅满目,极尽华贵。众人分散开来,仔细翻找当年盛放白骨虫的紫檀木盒,将存放小件珍玩的格子一一查看,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寻了遍,当年那只刻着缠枝纹的紫檀木盒早已不见踪影,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端福郡主看着空荡荡的格子,脸色彻底白了下去,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都带着颤抖。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那库房钥匙一直由我贴身保管,从未离身,如今盒子凭空消失,那你们手中这只白骨虫,定然就是从我郡主府里流出去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蔡寮手中的木盒,眼底充满了困惑与惊疑,语气急促地追问。
“可我实在不明白,这只从我府中失窃的邪物,怎么会落到你们的手里?你们究竟是从何处找到它的?”
蔡寮望着端福郡主惊惶不定的神色,缓缓收敛了面上所有轻慢,周身气息骤然沉定下来。她抬手将那只装着白骨虫的紫檀木盒轻轻搁在库房正中的檀木长案上,盒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闷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幽暗的库房内,烛火被门缝漏进的风拂得微微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的陈旧木味与珍宝气息里,莫名多了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冷。
“郡主不必疑惑我们为何会持有此物,”蔡寮的声音平静却穿透力十足,在空旷安静的库房里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贡品,而是有人拿它当作了害人的凶器,且被害的对象,并非无名之辈,正是你在宫中最亲近的皇叔小卫王。”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端福郡主瞬间脸色煞白,脚下踉跄半步,扶住身侧的玉架才勉强站稳,一双杏眼里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珠翠环绕的头颅猛地抬起,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你说什么?害的是我皇叔?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蔡寮目光锐利如刀,却又稳得让人无法反驳,她一步步将藏在暗处的阴谋层层剥开,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一切都是从月初小卫王意外坠马开始的。那一场坠马看似意外,实则早有预谋,先是让他重伤卧床,创口溃烂难愈,逼得整个小魏王府上下乱作一团,也让素来疼爱孙儿的高太妃彻底失了分寸。”
“紧接着,幕后之人便抓住了这个最关键的时机,暗中派人出手,将高太妃千辛万苦找来、给小卫王清创腐肉用的白足虫,悄无声息换成了你们眼前这只白骨虫。”蔡寮指尖轻轻指向盒中的邪物,烛火映得那虫身泛出死一般的惨白,“一善一恶,一救一杀,一步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她微微顿住,让端福郡主有片刻消化这骇人真相,随即又继续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洞悉人心的深沉:“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设计小卫王坠马的人,与换掉白足虫的人,绝对是同一个,或是同一伙阴谋家。这两步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算准了时间,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绝非临时起意。”
端福郡主嘴唇哆嗦着,早已没了半分骄横,只剩下满心恐惧:“可……可高太妃说,送虫子来的只是一个戴面纱的婢女,她根本没看清容貌,连半点线索都没有……”
“这正是对方最狡猾、最可怕的地方。”蔡寮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高太妃的性子素来优柔寡断、胆小无主,一遇到事关至亲性命的事就会六神无主,只会慌不择路地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那人敢只派一个蒙面婢女前去,连脸都不用露,就说明他对高太妃了如指掌,吃准了她不会追问、不会查验、只会乖乖收下。”
库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明灭间,所有人的神色都显得格外凝重。
蔡寮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幽暗深邃的库房角落,声音压得更低,也更让人脊背发寒:“能对小魏王府的动静了如指掌,能精准摸透高太妃的软肋,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这个人,绝不会是外人。依我判断,小魏王府里一定藏了内奸,而且是地位不低、能近身说话、深得信任的人。”
说到此处,蔡寮终于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关键,她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回端福郡主身上,语气郑重而紧迫。
“而这只白骨虫,既不是你赏赐出去的,也不是你授意借出的,完完全全是从这座守卫森严的库房里失窃的。没有明面上的往来,没有留下任何赏赐记录,一旦失窃,便查无可查、追无可追,正好成了幕后黑手最完美的杀人工具。”
一直沉默在旁的谢皇觉此时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如钟,直接点破最致命的疑点:“这座库房青砖砌墙、铁门铜锁,平日重兵看守,钥匙也由郡主贴身保管,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说悄无声息偷走一件珍藏多年的珍玩。想要盗走白骨虫,必须持有库房钥匙,或是掌管库房出入。”
蔡寮立刻接话,上前一步,眼神锐利而郑重,一字一顿地追问端福郡主,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所以现在,敢问郡主,你这后院库房,除了你之外,究竟还有谁掌管钥匙?还有谁能自由进出?真正负责看守、打理这座库房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