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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剥茧

杨本奴轻轻抚过茶盏边缘,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说起那段尘封的过往。“当年兵部尚书李沐凤与高阳长公主成婚之时,在如今的端福郡主之前,府中其实还有一位年幼的郡主,只是那孩子生来体弱,未满周岁便早早夭折,成了长公主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直到端福郡主降生,才稍稍抚平了长公主丧女之痛,也因此,长公主对这个女儿极尽宠爱,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恰逢那段日子,端福太子骤然离世,宫中悲恸难抑,太后哀痛过度,终日难展欢颜,见到新生的端福郡主,便将心底无处安放的念想尽数寄托在她身上,亲自赐名端福,寓意福泽绵长,安稳一生。

满京城的人都心照不宣,太后这是把对早逝太子的牵挂,全都移到了端福郡主身上,也正因如此,郡主在太后跟前的恩宠无人能及。紫禁城里郡主众多,可任凭哪位公主近身,都排不上端福郡主前头的荣宠,吃穿用度一应规制,隐隐竟有超越嫡公主的架势。

只是恩宠再盛,身世再尊贵,也逃不开朝堂局势的牵绊。高阳长公主是先帝亲妹,身份尊贵无双,端福郡主的父亲又是手握兵权的兵部尚书李沐凤,这样的家世摆在眼前,便注定了端福郡主此生绝不能嫁入高门世家。世家联姻本就是为了强强联合,若是让兵部尚书与顶尖士族结为姻亲,势必会引来皇权忌惮,更是会打破朝堂本就脆弱的平衡,这是太后与皇帝都绝不会允许的事情。”

杨本奴说到此处,忍不住轻轻叹息,提起兵部尚书李沐凤为女儿挑选的婚事,都说这位大人看得通透,也选得极为小心。他最终挑中了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此人看似金榜题名风光无限,实则在京城无亲无故,没有半分根基势力,在如今士族牢牢把持朝堂、疯狂打压寒门的境遇之下,就算有兵部尚书在身后暗中扶持,也注定爬不到太高的位置,更无法形成任何威胁。

那些盘踞多年的士族,绝不会容许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借着兵部尚书的势力崭露头角,更不会给他任何站稳脚跟的机会。除非,有一股足以撼动士族格局的力量从暗处崛起,否则,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一场看似光鲜、实则毫无实权的安稳摆设。

垂花门外缓缓行来一道身影,正是方才众人谈论的端福郡主。她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长裙,步履轻缓,鬓边珠翠玲珑,一步一摇皆是被精心呵护的贵气。而紧随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是一名随侍婢女。

那婢女生得极是清秀,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形小巧,单看五官已是出众之色,放在一众侍女之中足以脱颖而出。可偏偏在她右眼角下方,横卧着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约莫一指长短,痕迹陈旧,像是早年受过锐器划伤。婢女显然刻意用铅粉与胭脂层层遮盖,妆面敷得均匀细致,可凑近了细看,依旧能瞧见肌肤下淡淡的凹陷与色差,再厚的脂粉也无法彻底掩去那道突兀的印记。

她身姿站得笔直,垂手侍立,姿态恭谨有度,一举一动都透着利落与机敏,一看便是极聪明能干的性子。可端福郡主素来爱美,身边侍女皆要容貌周正、无半分瑕疵,眼前这婢女纵然聪慧稳妥,那道眼角疤痕终究入不了郡主的眼。郡主虽用着她,却始终不曾将她视作近身心腹,态度里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既欣赏她的办事能力,又因外貌瑕疵不肯真正高看一眼,分寸冷淡分明,落在旁人眼中一目了然。

见蔡寮眉宇间凝着疑惑,身旁的孟铎安立刻凑近半步,压着声线轻声解释。

“这位婢女名叫酒白,她是从雏儿坊出来的,早年拼死从那里逃出来,刚好被路过的端福太子捡到,还替她赎了身。太子原本是想彻查雏儿坊那块地方,可不知为何,最后终究没有动手。后来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见太子身边跟着这样一个出身不干净的人,心里始终不放心,便将酒白调到了自己身边看管。等到端福太子病逝之后,太后就把这位太子旧人送到了郡主跟前。她虽说是太子故人,可说到底,也只是念着当年太子的一份救命恩情,太后才将她放在郡主身边,想着她会尽心侍奉郡主罢了。”

“你有所不知,酒白口中的雏儿坊,根本不是京城能见得光的去处,那是专供皇室宗亲与世家权贵私下寻欢作乐的隐秘销金窟,藏在京城最僻静幽深的巷弄之中,外表看似寻常院落,内里却极尽奢靡又极尽肮脏。坊中专收无依无靠的少年少女,从小教习歌舞琴艺,明面上供权贵赏玩取乐,暗地里却做着人口拘禁、权势交易与种种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是全京城最腌臜、最阴寒,也最不能摆上台面的地方,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更别提提及半分。

说到这里,孟铎安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又带着几分爽快,语气比先前重了些许。

“这雏儿坊如今还在那巷弄里立着,半分没改,依旧是权贵们藏污纳垢的地方。前几日小魏王竟还想拉着我一同去那地方,说是什么去见见世面,我当时便火了,直接将他痛打了一顿,打得他连着几日都不敢出门见人。”

他说着,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警醒。

“花坊那种地方,不过是听曲饮酒、逢场作戏,我们偶尔流连一番,倒也无伤大雅。可雏儿坊那种不干不净、藏着无数龌龊与人命的地方,便是踏进去半步,都要沾一身洗不掉的污秽,这种地方,可千万不能进去。”

亭间的风忽然添了几分微凉,海棠花瓣无声飘落,沾在茶盏沿上,又被湿气轻轻打湿。蔡寮静立在原地,方才听着众人言语与梦的解释,一段尘封已久的前世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让她指尖微微发寒。

她恍惚想起,上一世里,端福郡主的死来得毫无征兆,宫中对外只传是缠绵病榻、久病不治,可在深宫与权贵女眷间私下流传的说法,却远比明面上的说辞要骇人得多,有人低声说,郡主临终前容貌尽毁,肌肤溃烂,根本不是寻常病症该有的模样。

那时的她自身处境艰难,身陷泥沼自顾不暇,即便心中存疑,也没有能力与机会去深究背后的隐情,只能任由这段诡异的消息淹没在无数宫廷秘闻之中。此刻站在这座繁花似锦、看似安稳无虞的郡主府里,她才真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座被太后极尽宠爱、被长公主捧在掌心的府邸,从来都不是避风港,朱门高墙之内,花木浓荫之下,藏着数不清的阴暗、算计与不能对外言说的血腥秘密。

蔡寮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再次落向不远处垂手侍立的酒白。女子安静地立在廊下阴影里,身姿挺拔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恭谨,右眼角下那道被脂粉层层遮盖的浅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伤疤,藏着她不愿轻易展露的过往。

蔡寮心头疑虑更甚,缓步走上前去,声音放得轻缓柔和,尽量不带给对方半分压迫,轻声询问起她的来历与身世。

酒白闻言微微垂首,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颤,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历经苦难后磨平棱角的麻木与淡然。

“奴婢是北州逃难而来的遗孤,当年家乡灾祸连连,百姓流离失所,亲人尽数死在战乱与饥荒之中,奴婢孤身一人逃亡在外,半路被歹人掳走,落入人牙子手中,几经辗转贩卖,受尽苦楚与折辱,最后才被卖到端福郡主府为奴。对奴婢这样无依无靠的人来说,能进入郡主府安稳度日,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必再面对人心险恶的贩卖与欺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蔡寮望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疏离,心头轻轻一叹,缓缓开口,提起那段早已被京城权贵淡忘的边陲旧事。

“我记得,北周当年的知州是沈福大人。那一方地界贫瘠苦寒,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年年都要向户部请求调拨银两赈灾救济,是大靖境内最困苦的州府之一。后来北州突发百年不遇的大水,山洪暴发,河水倒灌,无数良田被淹,房屋尽数冲毁,百姓无家可归,饿殍遍野,沈福大人不忍见百姓受难,不惜自掏私库,甚至放下身段四处向商贾与同僚拆借银两,只为救灾民于水火之中。”

亭间的风骤然变得冷冽,海棠花瓣落在肩头也似带着寒意,蔡寮方才的话语刚落,原本垂首静立、温顺沉默的酒白,忽然缓缓抬起了头。她那双一直低垂避嫌的眼睛第一次直直看向蔡寮,目光清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奴仆的怯懦,反倒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锐利,瞬间戳破了蔡寮刻意的试探。她右眼角下那道被脂粉掩盖的浅疤,在明暗交错间微微显露,像一道冰冷的刻痕,衬得她神情愈发平静却不容置疑。

“都事大人不必试探了,您记错了。”

酒白的声音清淡平稳,不含半分情绪,却字字清晰,直截了当打碎了蔡寮口中的旧事。“北州历任主官,从没有沈福这位知州,真正坐镇北州的,是晏齐大人。倒是前几年北州流传过一个叫沈福的贪官,此人并非边陲官吏,而是当年奉旨前往北州赈灾的户部主事。”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淡漠,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被血泪浸透的冰冷真相。

“当年北州大水,河堤溃决,万顷良田沦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与粮食一批批送往灾区,可这位名为沈福的户部主事,却暗中勾结地方小吏与沿途士族,层层克扣,层层贪墨。救命的粮食被他们换成霉米碎谷,赈灾的银两被他们装入私囊,用来购置田产、修建宅院、挥霍享乐。无数灾民等不到一口粮食,领不到半文救济银,活活饿死在逃难的路上,或是病死在坍塌的屋舍旁。”

“他们甚至虚报灾民人数,冒领赈灾款项,将朝廷的善念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将无数百姓的性命,换成了自己腰包里沉甸甸的金银。此事后来被人暗中揭发,却因为牵扯甚广、背后有士族撑腰,最后只草草处置了沈福一人,其余相关之人全都全身而退,那些死在灾难与贪腐之下的北州百姓,连一句公道都不曾换来。”

酒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

“都事大人将晏齐大人记成沈福,怕是将忠臣与贪官,弄混了。”

蔡寮望着她骤然紧绷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既然你是北州遗孤,说来你的经历,与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杨本奴大人倒是十分相似,你们二人,不会是同乡吧。”

这话一出,酒白刚刚平复的神色骤然一变,方才的冷静锐利瞬间消散无踪。她猛地低下头去,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语气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慌张与局促,连声音都微微发紧。“奴婢身份低微,哪里敢与指挥使大人称同乡,不过是北州那个小地方出来的苦命人罢了,万万不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亭间方才的紧绷气氛还未散去,廊下风卷着海棠残花簌簌落地,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与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一直冷眼旁观的端福郡主终于按捺不住,她本就对蔡寮素有耳闻,知晓蔡寮在京中素来是纨绔乖戾的名声,此刻见蔡寮竟敢在自己府中试探盘问她的贴身婢女,心头积压的骄纵与怒火瞬间翻涌上来,看向蔡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连半分郡主该有的端庄仪态都顾不上了。

她猛地从软榻上起身,月白绣玉兰的软缎裙裾重重扫过地上的花瓣,鬓边赤金点翠的步摇剧烈晃动,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整个人带着被宠坏的蛮横气势,快步走到蔡寮面前,居高临下地怒目而视。

“御妖司是没人了吗?”端福郡主声音尖利,带着养尊处优的跋扈与盛气凌人,指尖直直指向蔡寮,语气里的轻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怎么偏偏就派你这样的人过来办事?感情我这个太后亲封的郡主名头,如今在这京城里已经不好使了是吗?李娥白是我身边最心爱、最倚重的婢女,你们御妖司的人,也胆敢这样随意盘问怠慢她?”

她越说越是恼怒,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满是被触犯的怒火,仗着太后与家族的权势,说话毫无顾忌,字字句句都带着逼人致死的狠戾。“你给我等着,等会儿我便进宫去告诉皇祖母,再派人去告知我皇叔,让他们好好治你们御妖司的怠慢之罪,定要让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周遭的侍女仆从吓得尽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整个庭院瞬间死寂一片,唯有风吹花叶的轻响,更衬得郡主的怒火咄咄逼人。

可蔡寮面对这滔天怒意,却半点慌乱也无,她依旧站在原地,身姿从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寒意森森的笑意,眼神平静地迎上端福郡主气急败坏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带着几分看孩童胡闹般的玩味。

她轻轻抬眼,语气淡然慵懒,却字字戳中要害。“郡主既然觉得我办事不妥,怠慢了你的人,那我即刻回去,重新派一个经验老道的人手过来便是。”

蔡寮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郡主府重重幽深的楼阁廊宇,视线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再落回脸色煞白的端福郡主身上时,笑意更深,语气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只是御妖司近来公务繁忙,各处都有妖邪作祟,人手调度不开,即便是最快,新的人手也要等到明日才能抵达郡主府。可郡主府内妖气缠绕,邪祟早已潜伏多时,虎视眈眈,这漫漫长夜,变数无穷。”

她看着端福郡主瞬间僵硬的神情,声音轻缓,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说不定,等不到明日之人到来,今夜郡主你,就会被藏在府中的那些凶煞邪祟与精怪,生生分尸撕碎,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亭间的死寂被端福郡主尖利的怒火填满,周遭侍女尽数匍匐在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蔡寮望着眼前骄横跋扈、眉眼间全是被宠坏的锐气的端福郡主,脑海里忽然翻涌开大段大段的往事,前尘与今生交错重叠,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唏嘘。

她清晰地记得,两人最初结下矛盾的那一日。彼时端福郡主身份贵重,荣宠冠绝京华,却不慎被成国公府的庶子郑雁暗中记恨,那人觊觎郡主的美貌与尊贵身份,竟铤而走险在酒水中下药,意图将昏沉无力的郡主拖进偏僻偏房,行那生米煮成熟饭的龌龊勾当,妄图以此逼迫郡主府与成国公府联姻,攀附权贵。

那日蔡寮恰好闲来无事,在那座宴席的后院僻静处独酌,无意间撞见了被人半扶半拽、神志不清的端福郡主,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险恶用心。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踹开紧闭的厢房木门,硬生生将险些落入虎口的端福郡主救了出来,混乱之中,她也无意之中瞥见了郡主滑落衣衫外露出来的一截肩头。

可这份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救下的恩情,非但没有换来半分感激,反倒成了端福郡主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郡主素来爱惜名节,将清白看得比性命还重,被人设计已是奇耻大辱,偏偏救命之人是蔡寮,还撞见了她最为狼狈不堪的模样。

自那以后,端福郡主便对蔡寮恨之入骨,处处针锋相对,横眉冷对,将所有的羞恼与怨气尽数撒在蔡寮身上,仿佛只要这般咄咄相逼,便能掩盖掉那日的恐惧与不堪。

思绪飘回前世,蔡寮更是心口发涩。她还记得自己女子身份被揭穿的那一日,满城哗然,流言蜚语如刀似剑,将她狠狠扎得体无完肤。而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端福郡主,竟在她大婚那日独自躲在暗处,哭得眼睛通红,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兽,那份藏在骄纵之下的在意与难过,她直到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可那样鲜活明媚、骄纵任性、会哭会闹、会因为一点小事便气急败坏的端福郡主,终究只停留在了前世的记忆里。

后来传来的消息,是郡主离奇暴毙,死状凄惨,容貌尽毁,肌肤溃烂,连一具完整体面的遗体都没能留下。

此刻望着眼前眉眼张扬、盛气凌人、依旧被万千宠爱包裹着的端福郡主,再想起前世那个死得不明不白、惨不忍睹的亡魂,蔡寮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满心皆是扼腕不已的唏嘘与悲凉。

蔡寮望着眼前依旧骄横跋扈、满脸不服气的端福郡主,方才眼底的冷意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弯如月牙的笑眼,笑意盈盈却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她上前半步,声音轻缓温和,却带着一针见血的清醒,耐心劝说道。

“郡主还是安分一点吧,我此刻留在郡主府,既是奉命为你查探府中邪祟异动,也是在实实在在救你的性命,还请郡主暂且放下心中芥蒂,好好配合我行事,莫要再为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斤斤计较、意气用事了。”

端福郡主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不屑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质疑与轻蔑。

“配合?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我这府里查出个什么名堂来,可别到时候妖物没抓到,反倒先一步将我害死,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为依仗的人,眉眼间顿时多了几分底气,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我的表兄不日前刚刚回京,如今更是身居高位,担任新设皇都司的左都御史,手握监察重权,若是让他来为我主持公道、查探事端,必定比你靠谱百倍,哪里用得着你在这里虚情假意。”

蔡寮听着她这番天真又执拗的话,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不变,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无奈与直白点醒。

“皇都司左都御史何等身份,何等繁忙,郡主府中这一桩牵扯妖邪的事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更何况,表兄大人执掌朝堂法度,查的是官员贪腐、朝堂罪案,他擅长的是纠察百官、清算旧案,可不是抓妖除祟。郡主切莫一时意气,没事找事,平白添麻烦。”

话落未久,亭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沉稳的男声,不高不低,却像带着穿透力,恰好将满院的争执与紧绷轻轻破开。

“我还好,不算很忙。”

蔡寮闻声,笑意微微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穿花廊下,谢皇觉一身绯色仙鹤官服,身姿挺拔如松,方才在皇都司沾的雨气似还未散尽,衣摆微潮,却丝毫不减其凛然气度。他不知何时已至,墨发束于玉冠,眉眼深邃,唇角携着一抹浅淡的弧度,目光先落在亭中怒容未消的端福郡主身上,又缓缓转向蔡寮,眼底似有流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随行的侍卫与仆从皆垂首立在廊下,不敢出声。

端福郡主乍闻这声音,脸上的骄横与不屑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点了穴。她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模样,脸颊霎时泛起一层薄红,方才还扬着的下巴不自觉放低了些,连攥紧的手指都悄悄松了松,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尖利,反倒带了点少女的娇嗔与底气:“表兄!你怎么来了?”

谢皇觉缓步走入亭中,青石板被他踩出沉稳的声响,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又被他抬手轻轻拂去。他目光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仆从,又落在酒白紧绷的身影上,最后才看向端福郡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

“听说郡主府中闹了邪祟,御妖司的人也来了,我既是你的表兄,又忝居皇都司之位,自然要来看看。”

说罢,他侧过脸,目光与蔡寮相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笑意渐浓,似是早已将方才的对话听了去。

“何况,郡主说想让我帮忙,我总不能让郡主觉得,这左都御史当得太过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