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折往后退了两步。
隔着道垂花门,一侧是阿折,一侧是苏令闻。
“现在逃,应该有点来不及了。”
苏令闻淡淡开口,好整以暇看着阿折略显慌乱的样子,鬓发散了些,脸上隐约还能看见假哭的泪痕,额角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落,沾湿了耳边的碎发,一缕缕贴在面上,很清晰,很让人动容。
是他喜欢的模样。
为了这一眼,今日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苏令闻觉得很值,人仰马翻、家破人亡、父子离心,如此惨象让他觉得有些歉疚,但更隐秘的是心底的一丝快意,这便是晋家欺骗他的代价,倘若他们老老实实让晋琬嫁来,怎么生出这许多波折来。
阿折随手抹了把下颌处的汗,神色不屑,既然都已经撕破脸了,那说话也没必要太客气,大家干脆都把真面目暴露出来,弄得鲜血淋漓好了。
“你还真是条疯狗。”
苏令闻的笑意扩大,她会骂他就代表,她确实被他逼到无路可走了。
“彼此,彼此,你教唆令祺时,就该想到现在。”
她就知道那个蠢货派不上用场。
“你来庆国公府偷东西时,也该想到现在。”
阿折惊讶于此人的厚脸皮程度,她扯出抹冷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才是窃贼,还无耻地用它来要挟我。”
“我是拾取者,并不算偷。”
“我没空跟你探讨偷盗是怎样定罪。”
“那就谈谈晋琬。”
两人一句接一句,谁都没挪动脚步,仿佛不在今日争出个高低,死了都闭不上眼。
晋琬跟她又没关系,更没什么好谈的,阿折懒得跟他多说,她信步向前,苏令闻伸手拦她,阿折抬手去挡,他又探出另一只手攥住她肩头,阿折反手打开,几乎是在他手臂下绕了圈,拳掌相接,你来我往。
直到熟悉的情景再次出现,阿折被他推着右肩撞到背后的墙壁,比起潜元观静轩,此处更为坚硬,她吃痛却咬牙没叫出声,感觉肩胛骨都快撞碎了,一时右侧身子软了下去,唯有肩头与他手掌相接处作为支点,让她没跌在地上。
疼痛的表情持续了好几瞬,苏令闻忽然心脏刺痛了下,他蹙着眉将这份不适压下,低声说道:“你这几招,也是杀猪时学的吗?”
杨玹找到了晋琬,也问出了他想知道的问题,晋琬毕竟涉世未深,他稍微撒点谎用她父母威胁,自然什么都吐了个干净。
她说她叫沈清,是陵州望仙镇人,她爹从前是个猎户,所以她习得一身好箭术,后来她爹成了屠户,她又学了一身杀猪的本事,力气大,手脚麻利,倒和她的本事对的上。
苏令闻本还心存疑虑,再派人去陵州探查了,一切得到证实,她确实跟薛陵没什么关系,这样很好。
他低头看着她,她瞪人的样子很凶蛮,眼珠子圆圆,眼白变得更多,里面好像藏着两团火,有着把一切都燎过的狠绝。
“知道了还问!”
她抬起左手推开他,力道很重,他向后踉跄两步,见她捂着右肩,鬼使神差问道:“很疼吗?”
阿折压着眉眼,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他是不是有病,自己推的人自己不清楚力道吗,这个问题只会让人的疼痛加倍。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他多说,固执地还想回去,苏令闻却攥住她手腕死死不放,他疑惑极了,她还认不清形势吗,明明走不掉,到底在挣扎些什么。
“你以为我会杀你?”他忽然冒出这样的猜测。
她不看他,也不理他,这很没意思。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她还是在挣扎,似乎单纯不想同他接触。
“若你答应我一个要求,你不仅可以不用跑,还可以继续做你的晋家小姐。”这个提议,他认为很有吸引力,晋琬说了,当日是她许诺她荣华富贵,她才答应的替嫁之事,也是,她从前日子过得贫苦,是舍不下这一切的。
“我不答应。”
苏令闻下意识开口:“我还没说我的要求。”
阿折不耐烦极了,她还是在掰他的手指,这个疯狗力气怎么那么大,纹丝不动,弄得她满身汗,在同一个人身上以同样的形式栽倒两次,而且还是她的仇人,阿折难受得快要晕倒,她气得怒骂:“什么要求我都不答应,松手!”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合眼。
苏令闻想,自己应该是有些隐秘的爱好被勾出,他甚至觉得自己大抵是有病的,只是从前没有发现,这个赝品的出现,让他对自己的认知更全面了些,这是好事,这很有趣,他很乐意探索未知的一切。
不过僵持太久不好,他自顾自往下说道:“只要我不追究,晋家也不会拿你怎样,若是你能合我的意,我……”
话音未落,寒光乍见,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匕首来,薄薄的刀刃在他眼前划过,仅仅是一只手的距离,他若反应慢些,双眼已然被划烂了,苏令闻毫不怀疑,若不是被压制的状态,刀刃的弧线会更精准些,大概,会从他的脖颈划过。
这下他们两只手都交缠在一起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杀我?”苏令闻很是纳罕,他好像也没把她怎样,撒谎的是她、骗婚的是她、偷窃的是她,引诱旁人对他起杀心的也是她,怎么看都是她更过分,他至今也未对她做出实质性的伤害,如果害她撞墙也算,他可以还回来。
他得知了她的身份,一个谜团解开了,又一个谜团来了,她恨他的模样,像是他杀了她全家一样。
阿折此刻痛恨自己当年没跟着常虚白好好学功夫,她那早死的丈夫当年可是与他师兄赵致真并称明虚双子,剑术了得,鲜少有敌手,他当年让她学,她却犯懒,一百个不愿意,想要多睡些觉,不陪着他早起练剑。
他要闹她,她便抄起自己的弓箭,朝着远处射落树叶,扬眉道:“我有一箭,足以自保。”
如今栽了跟头受人挟制,她当真后悔。
阿折喘着气,恨恨道:“你光是站在那里,我就想杀了你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苏令闻的胸腔似是被什么堵塞住,呼吸也停滞,双瞳里映着女人挣扎的模样,将她的容颜收进,将她的愤恨收进,刺得眼睛很痛,却又不愿意挪开看向其他的位置,似乎被她厌恶都比被旁人仰慕来得痛快。
他甚至有些唾弃自己,但只能装做无所谓的样子,道:“不可理喻。”
无碍,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纠缠,他一定会弄清她身上的每一个谜团,算算时间,他该去找晋家人再谈谈了,毕竟闹得人家家宅不宁不是他最终的目标,只是有了这样的曲折,后面再提要求便会轻易的多。
他自然不可能带她一同过去,她不闹得天翻地覆才怪,但放了她,以她的本事,不消半个时辰便能跑得无形无踪,思索片刻后,苏令闻扯着她的双手,将她往垂花门后假山带。
“你到底要做什么!”阿折的辱骂一句接一句,很难听,是苏令闻长这么大从未听过的,完全可以颠覆他的认知,她太聒噪,他只好拿出帕子堵住她的嘴,再扯下她的发带,红色的,很张扬,很适合她。
用发带将她双手绑在树干上,如他所料她抬脚踹他,被挡下去后,苏令闻立马退后几步,在她充满怒火的眼神里,他大抵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辛苦三小姐了,我去去就来。”
她一定会杀了他,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