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思堂乱成了一锅粥。
二老爷和江蕙颜依然跪在地上,大老爷在劝说老太爷,三老爷却拦着他,还在不断拱火:“把他赶出去最好,你看看他干的都是什么事,他从小就这样,给家里惹了多少麻烦,现在这个窟窿也是他自己捅出来的,以后他就是沦落到街边要饭也跟我们晋家没关系!”
“晋思豫!你还记得你管他叫什么吗!他是你二哥!”大老爷鲜少发火,他是三兄弟中脾性最好了,小时候两个弟弟惹祸,他在后面给他们填坑,回了家还要拦着老太爷责罚他们,在他眼中老二是不成器,可那只是仕途上的,他待家人恭敬,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嗜好,不曾惹出什么大的祸患。
便是今日这遭,虽有违孝道,可爱女之心亦让大老爷动容,他甚至想若是他如弟弟待晋琬般体贴关爱他的阿瑶,她是不是就不会早死了,明明身子骨那么差,还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死前最后一刻还怪自己不是合格的晋家人。
大老爷推开晋思豫,双膝一软,跪在老太爷身前,颤着声开口:“爹,咱们一家人,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
“老二,老二他也是为了阿琬,小时候我们三个再捣乱,你骂完打完还是会来给我们上药,跟我们讲各种道理,在我们睡梦之时,也会说,爹错了,爹不该打你们,您疼爱我们的心,跟老二疼爱阿琬是一样的啊,您怎么忍心让他们流落在外呢?”
“况且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与苏家的亲事是不成了,何必再搭上老二他们一家人,咱家屹立朝堂这么些年,难道不结这个亲便不成了吗,你从前那样疼惜阿琬,你难道愿意看她跟阿瑶一个下场吗?!”
几句话如同烙铁般灼烧着老太爷的心,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明明是唾手可得的权势,明明一桩婚事就能让晋家更上一层楼,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像是他在害他们一样。
在朝中多年,如今他这个太傅不过听上去威风,手中已无多少实权,老大老二的仕途,眼看着也无法再进一步,小辈中唯有晋珵天资还算不错,却也担不起大任,更不要说老三家的两个,痴痴呆呆,不堪大用。
若无外力帮扶,他死了之后,晋家怕是就不成了,这叫他如何去见列祖列宗,让他如何去见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
霎时屋内哭作一团,待程卿如跟饶萱来了,什么也不敢问,只一个劲叫老太爷不要气坏了身子。
这场面看得苏令闻忍不住发笑,不过是透露了自己找到晋琬的消息,便能扯出这样的闹剧,看起来他们都很固执,也很在意自己的家人,那很好,这时候舍弃一个外人,对他们来说是再容易不过。
苏令闻落后晋珵一步进了春晖堂,众人见他皆是神色复杂,不过都带了不同程度的怨恨,恨他做什么,该恨自己的选择,他没有心疼旁人委屈自己的道理。
“我原本以为,让一切回到正轨是件很容易的事,没想到竟使得各位如此难为,是我的不是,晚辈在此,要向太傅告罪。”
他微微俯下身子,若是表情能再多几分懊悔,他的歉意会更真实些。
晋老太爷已无力与他推拉,欲叫晋珵送客时,他却再次开口。
“我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君子有成人之美,三小姐若实在不愿嫁,我也不强求,我这里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太傅可愿一听。”
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太丑陋了,可晋家理亏在先,不得不忍他。
“庆国公请讲。”
苏令闻感受到心跳变得逐渐欢快起来,似是在为他接下来的胜利擂鼓呐喊,他知道,他的要求一定会得到满足,因为对于晋家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那位假千金我见过,她与三小姐实在相似,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也难怪寺丞与江夫人会选她来替嫁,其实在这点上,我与晋家的看法是一样的,只要是晋氏女嫁入苏家,是谁都无所谓,三小姐不愿,那位假千金,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成婚的人选,要变一变。”
此话一出,春晖堂内瞬间没了声响,晋思慎和江蕙颜还在想变变人选是何意,晋老太爷却已在心中骂道此乃孽畜,竟是觊觎弟妹,还在他家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当真可恨。
程卿如和饶萱听完这番话更是五雷轰顶,怎么,怎么好端端变成替嫁了,她们一同看向二老爷夫妻,神色皆是不解不满。
老太爷站起身,看着苏令闻,叹此子身着锦衣,却与批皮禽兽无异。
“那敢问庆国公,此女若嫁,是为正妻,还是妾室。”
苏令闻笑答:“自是正妻。”
以她的性子,让她为妾,只怕新婚当夜庆国公府便要被烧个一干二净,他没有让喜事变丧事的打算,筹码太轻可不好。
“若嫁此女,是否会影响苏晋结盟?”
“她嫁,我便当她是货真价实的晋三小姐,至于那位,我不会干涉她任何事,全她游历之愿,也不必叫晋家骨肉分离。”
这个条件,很难不让人动容,他们不必损失任何,二老爷不用再为了晋琬的婚事闹出族,晋琬在外逍遥,不必再担心被抓回去,至于晋家,原本他们看中的结亲人选就是苏令闻,闹了这么大一场,如愿以偿,没什么不好,只需要承担那么一点点名声受损的风险,与能得到的相比,实在无足轻重。
苏令闻似乎还嫌不够,接着又说:“我既提出这要求,也不会叫晋家蒙受损失,对外我会说早与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受她救命之恩,偶然相见,怎料她成了令祺的未婚妻,令祺得知此事,成人之美,遂有换亲之说,如此,不会损伤晋家颜面分毫。”
相当于晋家白得了好处,还不用承担任何风险,他们当真挑不出丝毫不满,想清楚后三老爷立马在老太爷身边念叨:“爹,这是好事啊,你快答应。”
在三老爷的眼中,这完全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即便是对阿折来说,从中书舍人的夫人变成堂堂庆国公夫人,方才问清她的身世,一个屠户的女儿飞上枝头当凤凰,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想不出她拒绝的理由。
晋老太爷却还觉得不安,“当真这样简单?”
苏令闻颔首:“没错,我今日来此,只为她。”
“我以为,比起骨肉分离,结盟瓦解,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谁都没去问那句为什么,为什么不重要,就像原本在他们眼里结亲的人是谁也不重要,只要目的达到,一切都不重要。
老太爷快要将应允说出口时,细微的女声在一侧响起。
“可是,她明明爱慕的是苏家的三爷,苏令祺。”
程卿如低着头将这句话说出口,大家都在看她,因为这句话在他们的认知里实在太可笑了,什么爱慕,什么三爷,那不重要。
晋三老爷盯着程卿如,不解道:“大嫂,你说什么呢,她只是个外人,何必在意她的感受?”
若是真的晋琬,还需犹豫那么几瞬,一个外人,一个乡野丫头,能够进入晋家苏家都不知道祖上烧了什么高香,什么爱不爱的,比起荣华富贵来说算得了什么。
“外人就不是人吗?要嫁人的是她,结果她的感受最不要紧吗?”
这次说话的,是在这个家里长久沉默的饶萱。
她看着丈夫,忽然觉得有些失望,不对,他本来就是这样“精明”的人,只是这次的暴露显得格外丑陋。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过问她的意见。”
江蕙颜把眼泪收回去,起身站到了另外两个女人身边。
她顺手拉起了丈夫,她看着他说:“思慎,本来就是我们把她拉进来的,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二老爷想,他今天又多爱了妻子一点,他的蕙颜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吸了吸鼻子,坚定地握紧妻子的手,朝着苏令闻说道:“我夫人,我大嫂,还有三弟妹说得很对,此事,需要过问阿清的意见,她不愿意,我们都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好啊。”
清冽的女声伴着木门的吱呀动静传来,阿折站在门外,看着一屋子牛鬼蛇神,最终走进来,和苏令闻面对面。
她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状,不遗余力地嘲讽他。
“看来,你想让我众叛亲离的美梦,也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