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疯了!”
晋三老爷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晋思慎怎么能说出这么荒唐的话,他把出族当什么,一旦没了晋家的庇佑,他什么也不是,原先靠着家里运作得到的官职立马就会丢掉,失去世家子弟的身份,对他这种玩乐度日的人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死了以后连祖坟都进不了,他图什么?
苏令闻的讶异不比晋家人少,他能猜到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女儿能够选择自己想过的日子,竟然可以做到这样,晋家有趣的人还真多。
晋老太爷颤颤巍巍站起身,面色看上去还算正常,开口时的哽咽却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心境,他对苏令闻说道:“庆国公,我晋家此刻还有私事需要处理,我让阿珵带你到府中走走如何,招待不周,还请你多多包涵。”
这事是他惹出来的,苏令闻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姿态放低了些,道:“太傅言重了。”
其实他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闹成这般田地实在难看,但他想去见见那个假晋琬,他想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也许会让他满意,说不定他一高兴会改变主意,放过这可怜的一家人,不对,只是晋琬和她的父母。
晋珵带他离开后,晋老太爷含着泪,步履沉重走向二老爷身旁,手臂高高抬起,这一次他的儿子没有躲,他的手却停下了。
他在官场叱咤风云一辈子,几十年了,头一回感觉这样无力,他指着晋思慎,痛心道:“你非要做到这一步吗?”
“儿子没有选择,爹你也知道,阿琬不会答应嫁人的,我这个父亲没用,保护不了她,但至少,我可以做到让她选择自己想过的日子,她不愿意,没人可以强求。”
“你这是在逼我做选择!”
“是,儿子不孝,不管爹您做什么样的选择,儿子都接受。”
晋思慎抬着头看年迈的父亲,他对他很残忍,正如他在家族和女儿之间做了选择一样,不过他给出的选择,两个都让人难以接受。
若他执意要与苏家完婚,那么就会失去他这个儿子、儿媳和孙女,把他们划出族谱后,剩下的事就和他们没关系了,要么直接毁了这门姻缘,继续在朝中孤立无援,三房的两个女儿都不过才**岁,结亲无望,靠联姻巩固地位已经不可能。
其实在晋思慎看来,这是好选的,因为最终这场婚事都会被毁掉,老太爷的选择只会决定他们一家是否还要留下,不过即便被赶出去,二老爷也不会后悔。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吗?”老太爷的泪终是落下,他怎么会,怎么会养出这种儿子呢。
“方才苏令闻说,只要阿琬嫁过去,一切都不会追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不是也喜欢苏令祺吗,你见过他,你也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孩子,阿琬若是见了未必不会动心,我并非强逼阿琬嫁给一个纨绔子弟,这是一桩良缘,你们到底为何要如此抗拒?!”
他不明白,大老爷和三老爷同样不明白,他们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多年来家中和睦,甚至是感恩于当年为他们定下亲事的父亲,事实证明他并不会害家里的孩子,江蕙颜虽然出身差,可是二老爷真心喜欢,他们也由着去了。
可晋琬并无心仪之人,那嫁给一个品行端正前途光明相貌上佳的夫婿,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春晖堂内五个人,江蕙颜跟晋思慎跪着,对面是并排站着的老太爷大老爷和三老爷,他们中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门,把他们隔开,让他们无法思想共鸣,无法理解对方做出的选择,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感到了痛苦。
从来都唯唯诺诺,躲在丈夫和女儿身后的江蕙颜,第一次抬起了头,站直了身子,她平静地说道:“爹,大哥,三弟,我知道,你们不是害我们,你们也希望阿琬也觅得如意郎君,可是问题从不在于阿琬想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在于她根本不想嫁人,无论这个人有多好多出色,她都不愿意。”
“荒谬!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是要她去做道姑,惹来别人的耻笑吗!”三老爷怒火中烧,他就知道这两个人有多愚蠢,从来不会为家里考虑,哪有贵族女子不嫁人的,从前有的,哪个不是遭人耻笑,让家人抬不起头的,家里从来没苛待过二房,甚至百般包容,仅仅让他们奉献一丁点就这么不情愿。
“够了。”晋老太爷止住了三老爷的痛骂,他感觉眼睛有些发涨,腿软得不能站稳,伸出只手搭在大老爷身上,平复气息后,再次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儿子儿媳,没什么气力的问道:“你们,当真如此决绝?”
夫妻二人眼神坚定,不曾有半分退缩。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散了。
“老三,去传我的话,开祠堂,今日,将晋思慎、江蕙颜、晋琬三人除族。”
*
尽管阿折很同情晋琬一家人的遭遇,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她显然比他们危险得多,除族之后,他们尚可以良民的身份过日子,江蕙颜家中是开书斋的,她爹也做些小生意,一家人再怎么样也饿不死,无非名声差了些。
她就不一样了,搞不好真的要丢命,大家面对的情况不同,对于做出选择付出代价的承受能力也不同,于晋家人而言天大的惩罚,对阿折来说仅仅只能有片刻的震撼,晋思慎让她跑,不用他说她也知道,晋珵都来请人了,还有什么犹豫的必要吗?
毕竟以前晋家的男人议事从来不带二老爷的,现在夫妻俩都带过去了,她之前的猜测已然得到证实。
阿折赶着回雪松斋收拾东西,找了个借口把阿青给支开,她跟在她身边她怎么跑。
钱财衣物这些都无所谓,偏偏今日她没把常虚白的剑穗带在身上,这东西她是一定要带走的,落下了日后回来拿也不大方便。
她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半路却碰见正在凉亭里坐着说话的程卿如和饶萱,程卿如开口叫住她,阿折都不打算理她,逃命的时候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孝道,更何况这又不是她的亲人。
可前方赫然出现了晋珵跟苏令闻的身影,在池塘边,两人并肩而行,苏令闻看见了她,表情淡然,眼底却透出三分笑意,嘲讽的笑,比起上次见面时,更加面目可憎了,她真想把那身皮给扒下来。
阿折要回雪松斋,势必要从池塘边的檐廊下过,绕不开,都是被拦路,那她情愿跟程卿如说话。
阿折立马换上个柔顺的笑,往程卿如那边走,“大伯母,三叔母。”
程卿如笑吟吟道:“来,快坐下,方才你急匆匆地走,我都没拉住你,看你最近心神不宁的,怎么,成婚的日子快到了,紧张了?”
阿折略显羞涩地点点头。
“这也正常,我出嫁时也是忐忑了好些日子,心里头啊总觉得不顺畅,女儿家都这样,你看你三叔母这样稳重的人,成婚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阿折跟饶萱没打过交道,从她进入晋家以来,二人只说过三四句话,基本都是初一十五在慎思堂见面,问好时的寒暄,她对她的印象,仅有三个。
一为生得极美,有西施之态;二为书卷气浓,不像高门贵妇,像个词人;三为性子沉静,她没怎么听她开口说过话,总是安静地坐着。
她如今看着饶萱,她的笑容也比平常人淡许多,嘴角抬起微小的弧度,眉眼几乎不动,她一手捏住宽大衣袖,一手指尖落在桌上的糕点,抬起,递给她,说:“这是我兄长得了宫里赏赐的糕点,他送到我这里来,尝尝吧。”
的确是个柔婉如玉璧般的美人。
阿折道了声谢过三叔母,便听程卿如絮絮叨叨话起家常,她一边听,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池塘边的动静。
苏令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跟她杠上一般,站在那里不挪脚,就像在等她过去一样。
看得次数多了,程卿如察觉到她的异常,问:“阿琬,看什么呢?”
她们待的这处凉亭前后有假山遮挡,在程卿如和饶萱坐的位置视线受阻,加上池塘水声做掩,几人说话的声响也被压下,她们并没有发现苏令闻和晋珵在不远处。
阿折摇摇头,“没什么。”
阿折算着时间,心中焦灼难忍,见实在耽误不得,正欲起身回去,两个丫鬟急匆匆跑来,满头的汗。
“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三夫人,三小姐,老太爷说,要,要把二老爷一房除族,现在已经叫开祠堂了!”
“什么?!”
程卿如柳眉倒竖,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她和饶萱对视着,皆是倍感疑惑,老太爷虽然对二房意见大,可那是他亲生的儿子,父子情分不浅,二老爷荒唐了那么些年也没有放弃他,怎么好端端就到了要除族的地步。
程卿如压下心底的慌乱,还不忘安慰阿折,她走近握住她的手,稳住心神说道:“阿琬,别怕,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咱们一起过去看看,放心,伯母在呢,千万别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实在像个温柔的母亲。
可惜她的温情错付了,很快,她就会明白她是个假货,然后懊悔自己这些时日对她的照顾,阿折经历过这种日子,所以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她佯装不安,跟着她们一起走,回头看了眼,苏令闻已经不在池塘边了,想来也有人去通知了晋珵。
她该离开了。
“啊!”阿折趁两人不注意,身子向一旁倒去。
“怎么了?”程卿如连忙问道。
阿折挤出几滴泪,“我,我的脚扭了,大伯母,你别管我,快去看看祖父怎么了,您一定要帮帮我爹娘,他肯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才惹了祖父生气,阿琬求您一定要劝住他。”
她哽咽着说完这番话,她头一次在程卿如面前哭,无助的样子让程卿如心都快碎了,她叫身旁的丫鬟去找大夫,跟阿折说道:“好,好,孩子,伯母知道,你不要担心,你爹娘肯定会没事的,阿萱,我先过去,你在这里照顾阿琬。”
“不,”阿折连忙拒绝,“开祠堂这样严重,想来祖父动了天大的怒,三叔母和大伯母一起过去吧,我没事的,有丫鬟在这陪着我就好。”
“这……,”程卿如有些迟疑。
饶萱看了眼阿折,这孩子的泪,太假了。
“大嫂,阿琬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赶快去吧,若是爹真把二哥二嫂从族谱上划掉,就来不及了。”
一行人终于离开,阿折松了口气,她站起来,面对身旁丫鬟不解的眼神,她低声道:“对不住了。”
手刀落下,将人打晕,阿折连忙往雪松斋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