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珵找到二老爷前，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往雪松斋走的路上。
阿折走在右侧，指甲浅浅磨着食指指节里侧的肉，垂着眼眸不说话，江蕙颜见状问道：“怎么了？”
这几日她觉得她的样子都很不对劲，可阿折也不会告诉他们她心里想些什么，江蕙颜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问不出所以然，可碰了面，总忍不住关心一两句。
阿折忽然顿住脚步，朝四周看了看，将两人带到几步外的八角亭，然后叫阿青把一干丫鬟随从都谴走，三人在亭中坐下，江蕙颜夫妻惴惴不安，每次见阿折正经严肃的样子，他们都有些害怕，也不知是为什么，一个孩子而已。
阿折深呼吸了两次后，嘴唇翕动着开口，“我觉得，庆国公应该找到晋琬了。”
他不会突然找上门的，他拿剑穗要挟她见面，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由头，不过是剑穗对她重要才显得有价值，可他现在来到晋家要见老太爷，十有**是把替嫁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晋琬被找到了。
同州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阿折还以为能撑上一阵子，毕竟还有晋老太爷的人拦着，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
江蕙颜和二老爷的脸霎时白了几分，浑身开始细微的抖动，二老爷颤着唇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阿折：“他还能为何事而来？”
在这个时候由不得她不多想，原本她还怀疑是不是苏令祺刺激了他什么，越想越觉得不至于此，他五日前就把令祺关起来了，这是她溜进庆国公府知道的，若是因为令祺他早来了，何苦等到现在，况且根据她从友人那里得到的消息，苏令闻性情傲慢但行事并不张扬，他敢大张旗鼓的来，一定是有了什么凭据。
听友人说，他也从未放弃去追查晋琬的下落，如今谎言要被揭穿了，比起阿折的烦躁，二老爷夫妇感到的却是一阵阵的绝望。
“别露出这种表情，我跟你们说过了，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晋琬回来嫁人，我被赶出去，你们不会有事的。”
他们表现得像天塌下来一样，阿折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把最可能的结果讲给他们听，可说罢江蕙颜的泪水便如扯烂的珠串一颗颗落下，她摇着头说：“阿琬不会愿意的，她如果肯嫁人，就不会有替嫁这回事了。”
悲怆席卷了凉亭，二老爷难得沉默，他握着妻子的手，红着眼跟阿折说道：“我们也不想这样的，可是，你不知道，我们阿琬很要强。”
二老爷经常会觉得晋琬不像是他跟江蕙颜生出的孩子，她遇事沉着，自幼聪颖，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延州民风开放，思想开阔，在那里的几年她长成了一棵树，独立向上、笔直生长、不依附任何的大树，她其实跟父母说过，她不想嫁人，态度很坚决，二老爷夫妻想，不嫁就不嫁吧，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更好。
正如三老爷所说的，他们对晋琬早已到了溺爱的地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不是担心她岁数太小在外危险，她早该实现自己游历名山大川的心愿。
二老爷答应过晋琬，待她年满十八岁，便辞官和她一道游历，谁知先来的竟是家里定下的婚约。
“我不嫁，凭什么，凭什么要我跟晋瑶一样赌上自己的未来，让我一辈子待在深宅大院里，去守着一个男人，跟其他女子争抢，出不了家门，去做他们口中的贤妻良母？我不要，如果让我过这种日子，我宁可死！”
“什么庆国公夫人，我不稀罕，我只想做晋琬，不是什么苏夫人，我不要依附别人而活，晋家的荣耀只能靠牺牲我的姻缘获得吗，嫁人生子绝不是我的宿命，晋瑶愿意牺牲，我不愿意，爹，娘，你们知道的，你们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不要逼我。”
她哭过闹过，跪在父母身前求过，满脸泪痕的样子，让江蕙颜心都碎了，他们写过好几封信回家，得到的只有一句话，苏晋结亲，势在必行。
朝中局势多变，皇上有意扶持寒门清流制衡勋贵世家，若想维持往日尊崇地位，联姻是最好的选择，苏晋同为江南豪族，借此稳固根基，免于旁派党争分化，仅仅只需要一段姻缘，在两家人眼中，这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
况且不管是苏令闻还是苏令祺，都算得上不错的夫婿人选，人品不差，相貌上乘，也无不良嗜好，比起京中多数纨绔来说好了不知多少，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呢。
这样的话一句句传到晋琬的耳朵里，她痛恨一切，却又看不得父母为她伤神难过，她知道他们也是无可奈何，她能怎么办，把他们夹在中间逼死吗，她只能答应。
可这不代表妥协。
阿折还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冬雨刺骨的凉，拍打着窗棂，她和晋琬躺在床榻上，她侧着身子听她讲过去的事，她问晋琬：“如果我没出现的话，你会认命吗？”
“不会。”晋琬答的很坚定。
阿折来了兴趣，她坐起身，曲着腿，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拖着下巴，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晋琬目光灼灼，“自尽。”
她说她不会被任何人裹挟，如果无法连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无法选择的话，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她不会对晋家感到愧疚，他们违背她的意愿，所谓的不得已最终也只牺牲她一个，她只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母，她无法在他们身前尽孝，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阿折忽然笑起来，晋琬皱眉问：“你觉得我很自私吗？”
“不，正如你所说的，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是由自己选择的，你的命，也由你自己掌握。”
“我笑是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选择去死。”
生命对阿折来说很宝贵，她为了活下去付出了太多，她这条小命比任何人都金贵，天王老子来了，她都不会去换。
“如果我是你，我会如他们的愿嫁过去，然后用尽一切手段，破坏两家的关系，让他们引以为傲，以为能够从中获利的姻亲幻梦彻底破碎，不仅无法实现最初的结盟，还要对立到极点，比从前的状态更差更让人头疼，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知道当初做出这个决定是有多么愚蠢。”
阿折拿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笑容从未消失过，“我不会伤害我自己，我只会伤害每一个想要伤害我的人。”
晋琬从惊愕中回神，把这些荒唐的话语全部消化完后，感叹着开口：“幸好我们遇见了，否则，大家都会过得很不如意。”
这个否则到底还是变成了现实。
阿折和晋琬相处得不错，她希望她做一只自由的鸟，可现在，她即将成为牢笼里的金丝雀，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比她更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是江蕙颜跟二老爷。
他们一直不说话，阿折也没有劝慰可以说出口，事已至此，她无力挽回，晋琬的遭遇固然需要被惋惜，但她这人向来更多考虑自己，被揭穿以后她该怎么办呢，估计是没办法嫁进国公府了，她在武陵山射伤那么多人，苏令闻想把她下大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仇还没报，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阿折心想，干脆趁现在回去收拾包袱跑路，日后当过街老鼠算了，躲躲藏藏的日子不是没过过，等避开这阵的风头，再谈报仇的事。
有什么过不去的，她还年轻，日子还长，动不动就绝望，她早绝望死了。
刚安慰好自己，便见晋珵急匆匆朝这边来。
江蕙颜忽然开口叫了声：“思慎。”
晋思慎，这是二老爷的名字，虽然阿折觉得他和这个名字并不相配。
二老爷似是心领神会，朝她点了点头，拍着她的手背，道：“你放心，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好好在一起。”
阿折不知道他们这是做了什么决定，他们看起来很有默契，二老爷扭头看向她，竟是难得的正经。
他压低声音说：“孩子，快跑。”
他不知道晋家和庆国公府会不会放过她，为了保全颜面杀人灭口这种事，哪个大家族没干过，说实话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没那么有信心，尤其是老三，颇有些心狠手辣，他常把斩草除根这话放在嘴边，二老爷没法不操心，他希望她安然无恙。
“若你能从京城逃脱，就去延州的万方书斋，找他们的高掌柜，他欠我钱还有人情，你若想待在延州，他会帮你，若是不想，那笔钱省着些用，也足够你日后衣食无忧。”
他抿着唇，有些释然的笑了笑，说道：“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阿折紧锁眉头，她按住江蕙颜捏着茶杯的右手，问：“你们想干什么？”
“如果，我不是晋家的儿子，阿琬就不是晋家的孙女了，那她也自然也不必承担联姻的宿命。”
他不负责任了一辈子，给这个家添了无数的麻烦，对不起他爹他兄长他弟弟，反正已经添了几十年的乱，最后再来一次也无所谓，他确实没出息，但他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女儿落泪，即便是失去过往几十年安逸奢华的日子。
他说完这句，晋珵小跑过来，请他和江蕙颜去春晖堂。
阿折坐在凉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难过。
原来父爱是这种样子吗，怎么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呢。
也是，像她这样被父亲抛弃，最终又杀了父亲的人，怎么会拥有父爱呢。
阿折落下了一滴泪，仅仅是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