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思堂内众人皆面露愕然,停了筷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把目光投向晋老太爷,企图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
毕竟此前庆国公鲜少踏足晋府,便是三年前他与晋瑶订婚时,来这里也不过三两次,如今还赶着用午膳的时候,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见老太爷也不明就里的模样,晋大老爷试探着开口:“好端端的,庆国公怎么来了?”
打从阿折听见下人开口时,她的眉头便忍不住高高骤起,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或许是令祺那里出了差错,又或许,他真的知道了什么,阿折本能不想见到他。
待晋老太爷发话叫把人迎进春晖堂看茶,阿折站起来朝着一干人欠身,道:“祖父,阿琬身子略有不适,想先回雪松斋休息了。”
“嗯,你去吧。”
她开了口,二老爷夫妇要跟她一道走,三房和大房女眷也动身,最后老太爷只将大老爷三老爷和晋珵留下,几人一道去见苏令闻。
晋珵前不久及冠,在朝中又小有建树,年少气盛英姿勃发,跟在长辈身后,却也不免露出小辈的天真顽皮,跟三老爷小声嘟囔:“也不知这庆国公是不是为三妹的婚事而来,听我娘说,前些日子,三妹跟庆国公在潜元观见过呢,千万别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三老爷不屑地笑笑,身子往后倾,低声道:“你娘最是杞人忧天,这婚事能出什么问题,我估摸着,怕是与朝中事有关,莫急,见了人自然知晓。”
晋珵本还心存疑虑,待进了春晖堂,见苏令闻神态自若,似还有几分自得,看样子并不像有什么坏事发生,心定了几分,又见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一人是他从前见过的,名叫程录,跟随庆国公多年,去年领了左军都督府的差事,听说一身好武艺,远胜军中兵卒。
另一人瞧着面善,晋珵此前并未在苏令闻身边见过他,仔细在脑海中回想,才惊觉此人正是号称遁地鼠的龙虎卫镇抚杨玹,他跟他没打过交道,只是有次办差碰见,他的上官与他是故交,二人打了照面寒暄几句,过后上官在他耳边絮叨,言杨玹此人低调寡言,办事却格外稳妥。
听闻他终日不是守在都督府,便是出京缉拿要犯,怎么今日突然来了晋家?晋珵忍不住多想,一偏头,见晋老太爷神色凝重,晋珵不受控地攥紧手心,脚下步子都迈得慢了些。
苏令闻先是向几人问好,又道自己贸然前来多有叨扰,可观其面色,一扫连日阴霾,甚至能说是容光焕发,他本就生得俊朗,身姿挺拔高大,仪表出众,姿态虽有一两分倨傲,却不令人生厌,人年轻,那股昂扬向上的劲儿,与他的身份倒也相配。
待大家都将场面话说完,苏令闻才开始表明自己的来意,“晚辈本是派底下人去同州办差,机缘巧合下得了一物,似乎与晋家有关,今日也是想要物归原主,还望太傅不要责怪晚辈贸然登门。”
他摆摆手,身后的杨玹立即朝着晋老太爷身边去,将手中锦盒打开,里面躺着块成色极佳的如意云头和田白玉牌,朝上那面有着兰花浮雕,末尾处还刻有一个小字,琬。
晋珵瞥见后一时嘴快,道:“这不是三妹的玉佩吗?”
晋老太爷早年与江南一位碾玉妙手熟识,特意请他为家中子女雕刻玉牌,几个孩子满周岁时,晋老太爷亲自为他们戴上玉牌,此后从不离身,每个孩子的玉牌花样也不同,晋瑶的是梅花,晋珵的是竹节,晋琬则是兰花,是以晋珵一瞧便知此物为何人所有。
现在落到苏令闻手里,晋珵已然后悔方才道出实情,女子私物落到外男手中,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苏令闻闻言笑了笑,“晋公子好眼力,这正是府上三小姐的东西,而此物,是杨玹在同州找到的,据晚辈所知,三小姐从前,是没有去过同州的吧。”
他双眼直视着晋老太爷,见他死死盯着那块玉牌,过了许久才将它拿起,耷拉着的眼皮稍稍往上抬了些,看向晋珵,道:“阿珵,叫外头的人都离远些,把门关上,再去叫你二叔一家过来。”
晋珵虽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还是遵从长辈吩咐,临走前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见他神情也变得格外严肃,心中只道家里怕是要出事了。
木门阖上后,春晖堂内暗了许多,寥寥几人坐于一堂,半晌竟无一人开口,玉牌被老太爷握在手中摩挲,他忍不住哀叹,老二夫妻走了步臭棋,如今也算遭到反噬了。
沉默良久后,他才看向苏令闻,扯动干涩的喉咙说道:“阿琬,在同州可还好?”
苏令闻莞尔:“三小姐一切都好,她很喜欢在同州的日子,您大可放心,我不会为难她,毕竟我与她将来要做一家人,我自然要替令祺照顾好他未过门的妻子。”
晋大老爷和三老爷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老太爷,喝茶的手都忍不住颤着,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真正的阿琬在同州,那府里这个自然是假货,以老二夫妇娇惯孩子的脾性,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十成十是他们找了人过来想要偷天换日。
三老爷恨得牙痒痒,这个蠢东西,哪日不给家里找麻烦,比要他死还难,方才骂他都没骂到点子上去,离家几年还当他老实了,谁知是闹了个大的,他是想把一家人都害死吗?
“此事,的确是我晋家有错在先,庆国公既然来了,不妨说说,想要我晋家如何做。”晋老太爷不认命都不行,他原本以为还可以再遮掩一阵子,只剩十日两家就要完婚,十日一过,这个祸患便算彻底除去,他派了那么些人到同州去,竟也拦不住苏令闻。
苏令闻很满意现在的结果,他日日夜夜都在期待这个场景,他早说过,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也不枉费他花了那么久的功夫。
“太傅大人似乎有些误会,晚辈来此并非是想为难晋家,苏晋二门渊源深厚,三年前我们便该成为一家人,晋瑶曾是我的未婚妻,我又怎么舍得为难你们,只是我不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嫁进庆国公府,待把真正的三小姐接回来,择日与令祺完婚,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晋老太爷拧着眉,似乎不太敢相信他说的话,“仅仅只是这样?”
他大张旗鼓的来,不知道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没有要挟,没有趁火打劫,没有想从晋家这里换取什么,晋老太爷实在不太敢相信。
苏令闻回答得很快:“我要的只是这样,老太爷不必怀疑,我说过,我并不会为难你们,就当,是看在晋瑶的面子上。”
他如此笃定,晋老太爷和三老爷不免松了口气,可晋大老爷却不信,他不信他说的,什么叫看在晋瑶的面子上,晋瑶对他来说真的那么有分量吗,他与卿如是晋瑶的亲生父母,自然能看出晋瑶从前对苏令闻是何态度。
她不喜欢他,他也一样,他们两个不过是被家族荣辱支起来的傀儡,为了所谓的将来被绑成夫妻,诺言兑现前的日子,都过得痛苦无比,完全是靠忍耐才能做到面上的和平相处,程卿如说得对,苏令闻如果真的在意晋瑶,怎会在她死后不来吊唁,只派程录和除滢来敷衍了事。
那时借口也找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有要务在身走不开,骗鬼的话,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便会一脚踢开,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晋大老爷不曾和妻子抱怨过,可晋瑶是他珍爱的女儿,人死了还要被拿来当幌子,他无法忍受。
正要发作时,身旁的三老爷却将他的手按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忍耐些,如今已是最好的局面,理亏的是他们晋家,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
说来说去,这被动的局面都是二房弄出来的,三老爷压下眼底的愤恨,待苏令闻走了,看他不把老二打死,当真是个惹祸精。
刚想到他,木门被“叩、叩”敲响,伴着晋珵略显沉重的嗓音:“祖父,孙儿把二叔带来了。”
光亮透进春晖堂,外间庭院狂风骤起,卷起衣袖衣摆,三老爷朝外看去,二老爷和江蕙颜夫妻一同站在外面,姿态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着冷静,原先胆小、怯懦、见难则退的两个人,今日瞧着却格外坚定,脚下的步子迈得稳当而踏实,不是抖着的,低着头的,夫妻二人直视着一切,走进了春晖堂。
门再次被关上,夫妻二人一同跪在了晋老太爷身前。
老太爷对这个一直认为不成器的儿子,第一次感到陌生。
二老爷朝着他磕了个头,郑重开口说道:“爹,我求您,把我们一家从族谱里划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