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幼怡坐在爸爸肩膀上,手里攥着三个气球——粉色的是她的,蓝色给爸爸,紫色给妈妈。许黎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里女儿的脸被广场灯光照得发亮,像颗小月亮。
"还有十分钟!"广播里在喊。
人群在涌动。谭雨泽把幼怡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和许黎中间,一手牵一个。
四周都是人,年轻的情侣,带孩子的父母,穿着发光头饰的学生。空气里有烤肠和爆米花的味道,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水味,从旁边穿貂皮大衣的阿姨身上飘过来。
"妈妈,气球会飞到哪里去?"幼怡仰着头问。
"天上,"许黎蹲下来,给她整理围巾,"然后maybe飞到别的城市,maybe爆炸,maybe——"
"不要说爆炸,"谭雨泽打断,"她会害怕。"
"我不怕!"幼怡跺脚,气球绳子在她手里晃荡,"爆炸是砰!像烟花!"
旁边的大学生笑起来,低头看她。幼怡更得意了,把粉色气球举高,仿佛要现在就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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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分钟
广场的大屏幕在放广告,然后是城市宣传片,然后是领导的拜年视频。人群发出不满的嘘声,又很快变成笑声。有人开始自发地喊:"十、九——"
"还早呢,"谭雨泽说,但也跟着喊了,"八、七——"
许黎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想起丽江的凌晨。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现在周围有成千上万个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她握紧幼怡的手,小小的、戴着手套的手,在她掌心里扭动。
"妈妈,"幼怡忽然说,"我明年还要来。"
"好。"
"后年也要。"
"好。"
"永远都要。"
许黎笑,看谭雨泽。他也在笑,眼睛在灯光下弯成和幼怡一样的弧度。他们谁都没提丽江,但许黎知道他在想——明年跨年,也许可以再把幼怡扔给爸妈,他们去个更远的地方。
但此刻她不想。此刻她想要这个——人潮、噪音、女儿仰着的脸、丈夫握着她另一只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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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00:00,人群发出海啸般的欢呼。气球同时升空,像逆流的彩色瀑布。幼怡尖叫着松开绳子,看着粉色气球摇摇晃晃地上升,消失在无数其他气球里。
"爸爸!妈妈!它飞走了!"
"你的愿望也跟着飞走了,"谭雨泽把她抱起来,"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
"跟我说,"他压低声音,"我不告诉妈妈。"
幼怡凑近他耳朵,许黎看见她的小嘴在动,但听不见内容。然后谭雨泽笑,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从丽江带回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感。
"她许了什么?"
"不能说,"他学幼怡的语气,"但和你有关。"
许黎挑眉,但没时间追问了。周围的人在拥抱,情侣在接吻,有陌生人拍她的肩说"新年快乐"。
她转身,看见谭雨泽正把幼怡举高,让她的脸靠近那些升空的气球——当然够不着,但幼怡笑得像已经抓住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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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凌晨一点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留下满地彩带和瘪掉的气球残骸。幼怡趴在谭雨泽肩上睡着了,嘴角还翘着,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叫车?"许黎看手机,"排队两百人。"
"走回去吧,"谭雨泽说,"不远。"
他们沿着江边走,冷风把许黎的脸吹得发麻。谭雨泽把幼怡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来握她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你不好奇她的愿望是什么啊?"谭雨泽问。
许黎笑了看着他:"她也是要有**的啊,虽然是小孩子,那也是有**的。"
"……就这样?"
"对啊,"她停顿,"只要她平安长大什么都不是事。"
谭雨泽脚步顿住。许黎继续走,肩膀在夜色里轻轻抖动——他在笑。她追上去掐他胳膊:"你教的?"
"她自己想的,"他躲,"真的。她说'偷偷',因为上次你们视频的时候,奶奶说漏嘴了。"
许黎想起来了。丽江的第三天,幼怡在视频里问:"妈妈,你为什么在宾馆?"她当时说是出差,但背景里雕花的床顶出卖了她。
"……她知道了?"
"她知道你们去玩,不带她,"谭雨泽把幼怡往上托了托,"但她好像不生气。她说,等你们下次'偷偷'去,她要跟着。"
许黎看着女儿睡着的脸,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某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又带着被理解的柔软。
"下次带她,"她说,"去海边。你说的。"
"我说的是我们两个。"
"三个,"许黎握紧他的手,"或者五个,带上爸妈。她许的愿望。"
谭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气,那种假装不情愿但眼睛在笑的气:"……行吧。但得等她上小学之后。小学之前,"他压低声音,"还得有一次,只有我们两个。"
许黎笑,靠在他肩上。江面上有远处的灯光在晃,像没升上去的气球。她想起丽江的月光,想起此刻头顶上那些已经飞到不知哪里的气球,想起幼怡说"永远都要"时认真的表情。
"好,"她说,"小学之前。一次。"
他们在凌晨的街道上慢慢走,中间夹着睡着的女儿,像夹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炸,但已经很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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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凌晨两点
把幼怡放进儿童房,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许黎靠在门框上,看谭雨泽脱外套,动作因为疲惫而变慢。
"困吗?"他问。
"嗯。"
"那睡?"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框上。这个姿势很熟悉——丽江的客栈门口,他也这样,然后吻了她。
"幼怡会醒,"她提醒,但声音已经轻了。
"就一下。"
他吻她,带着外面冷风的凉意,和糖葫芦的甜。很轻,很快,像跨年夜那些升空的气球,来不及抓住就飘走了。
"新年快乐,"他在她耳边说,"许黎。"
"新年快乐。"
他们各自去洗漱,在浴室门口擦肩而过时,他捏了捏她的手。许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着——和丽江回来时一样,又不一样。
那时候是偷来的欢愉,现在是……她想了想,找不到词。只是某种更沉的、更满的东西,像气球终于落回地面,但心里知道,曾经飞上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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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幼怡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气球呢?"
"飞了,"谭雨泽在厨房煎蛋,"去木星了。"
"那我的愿望呢?"
"也去了。木星上现在有个小女孩,希望爸爸妈妈带她跨年。"
幼怡坐在床上想了想,然后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许黎进来,把袜子扔给她,"穿上。奶奶家吃饭。"
"又去奶奶家?"
"你不想?"
幼怡想了想,点头:"想。爷爷会给我做糖葫芦。"
她蹦下床,袜子只穿了一只就跑出去。许黎和谭雨泽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同样的计算——去奶奶家,意味着他们有几个小时的自由。
"电影?"他问。
"或者,"她顿了顿,"回家。"
谭雨泽关掉煤气,走过来抱她。煎蛋在锅里滋滋响,焦了,但没人管。
"新年快乐,"他又说,和昨晚一样。
"说过了。"
"再说一次,"他吻她额头,"因为今年才开始。"
许黎笑,把脸埋进他肩窝。那里还有外面冷空气的味道,混合着跨年夜的烟火气。她想,这就是了——升空的气球,落地的日常,和夹在中间的、他们三个人一起的、摇摇晃晃的飞行。
第二天·傍晚
许黎把幼怡送到爷爷奶奶家,转身时谭雨泽已经在群里发消息:"老地方,六点,有人吗?"
慕沐回得最快:"有。柏川加班,我先去。"
柏川三分钟后跟了一条:"加完班了。来。"
海底捞的门口永远排着队,他们到的时候慕沐已经坐在等位区,正低头玩手机。她抬头看见他们,挑眉:"两个人?幼怡呢?"
"扔了,"谭雨泽说,"换你们。"
"重色轻友,"慕沐笑,"现在想起我们了?"
"一直想着,"许黎坐下,"丽江的时候还在想。"
"想我们什么?"柏川从后面过来,拎着电脑包,领带松了一半,"想我们没你们快活?"
服务员喊号,他们起身。柏川顺手接过慕沐的包,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许黎和谭雨泽对视一眼——这对从大学到现在,分过三次手,每次都说"这次真的完了",然后又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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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七点半
红油翻滚,毛肚七上八下。慕沐在讲公司的事,某个同事把咖啡洒在总监身上,总监以为是故意的,因为上周刚扣过他绩效。
"然后呢?"许黎问。
"然后总监说'你对我有意见?',同事说'没有,手滑',总监说'滑得挺准',"慕沐夹起一片鸭血,"现在全部门都在学,故意手滑。"
谭雨泽笑,被辣油呛到。柏川递水,顺手抽了张纸给他,继续低头回消息。
"你能不能放下手机?"慕沐踢他。
"最后一封,"柏川头也不抬,"甲方催命。"
"甲方是你爹?"
"甲方是我衣食父母,"柏川终于抬头,"你也是我衣食父母,所以甲方是我爷爷。"
慕沐翻白眼,但嘴角在笑。许黎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想起丽江的凌晨——那时候只有她和谭雨泽,现在有四个人,但某种氛围是一样的。
松弛的、不需要解释的、知道对方会接住你的那种氛围。
"喝酒吗?"谭雨泽问。
"喝,"慕沐说,"明天不上班。"
"你也不上?"许黎问柏川。
"不上了,"他锁屏手机,"爷爷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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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结账
慕沐抢着买单,被谭雨泽按住:"留着输给我们。"
"什么意思?"
"麻将,"许黎说,"我家。来吗?"
慕沐眼睛亮了。柏川叹气:"我只会打四川麻将。"
"血战到底?我们也会。"
"你们不是打广东麻将?"
"谭雨泽学的,"许黎看他,"为了去丽江的时候,能在客栈打。"
慕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邻桌都看过来。她拍桌子:"你们去丽江打麻将?!"
"没打成,"谭雨泽面不改色,"床太舒服了。"
柏川终于笑了,那种加班加傻了的、突然回魂的笑:"走。今晚我要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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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桌支在客厅,茶几被推到角落。慕沐和柏川坐对面,许黎和谭雨泽坐南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高楼还在亮着加班的灯。
"多少?"慕沐问。
"一块,"许黎说,"意思意思。"
"五块,"柏川说,"一块没意思。"
"十块,"谭雨泽加码,"怕你们输不起。"
"谁输不起?"慕沐拍桌子,"二十!"
最后定在五块。第一局柏川自摸,慕沐帮他收钱,手指在牌桌上敲。许黎看谭雨泽,他在摸牌,表情专注得像在谈判。
"你什么牌?"她小声问。
"烂牌,"他说,"但会赢。"
他没赢。连输三局,柏川的筹码堆成小山。慕沐开始唱歌,跑调的《恭喜发财》,柏川给她和声,两个神经病。
第四局,许黎胡了,七对。谭雨泽把钱推给她,在桌下捏她大腿:"老婆厉害。"
"自己人也要赢,"她拍他手,"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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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中场休息
慕沐躺在沙发上,声称"腰断了"。柏川在翻许黎家的书架,抽出一本相册——是他们大学毕业旅行的照片,五个人,现在联系的那个已经去了国外。
"还记得吗?"他指着照片,"大理,你说要开客栈。"
"记得,"许黎倒果汁,"后来房价涨了,开不起。"
"现在呢?"
"现在不想开了,"她顿了顿,"住就行。"
谭雨泽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西瓜:"继续?"
"继续,"慕沐爬起来,"我要翻本。"
没翻成。到凌晨两点,柏川的筹码还是最多的,但谭雨泽追上来了,许黎持平,慕沐输得最多。她开始耍赖,说"最后一局翻倍",结果点炮给柏川,输得更惨。
"不打了,"她扔牌,"看电影去。"
"什么电影?"许黎问。
"随便,"慕沐看票软件,"凌晨场……这个,《星际穿越》重映,三点二十。"
"三小时,"柏川说,"看完六点。"
"去不去?"慕沐看所有人。
谭雨泽看许黎。她想起幼怡在奶奶家,明天早上要接,意味着他们最晚七点得起床。但慕沐的眼睛在发光,柏川已经站起来伸懒腰,谭雨泽的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
"去,"她说,"但你们开车,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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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电影院
放映厅里只有六个人,他们占了中间一排。慕沐和柏川坐左边,许黎和谭雨泽坐右边,中间隔着爆米花桶。
电影开始,音效震得座椅发抖。许黎靠在谭雨泽肩上,本意是睡,但剧情把她拽进去了——黑洞,时间膨胀,父亲和女儿隔着书架对话。她想起幼怡,想起"永远都要"的跨年愿望,眼眶忽然发热。
"哭了?"谭雨泽小声问。
"没有,"她说,但声音哑了。
他握紧她的手,在黑暗中。许黎想起丽江的凌晨,他们也是这么坐着,看天花板,或者不看,只是感受对方的存在。现在有四个人,但某种东西是一样的——时间被拉长,被折叠,在这一刻变得不重要。
慕沐在左边吸鼻子,柏川递纸给她,动作很轻。许黎假装没看见,但嘴角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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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电影放到父亲在黑洞里传递信息,慕沐忽然说:"我要是他就完了。"
"什么?"柏川问。
"我数学太差了,"她说,"解不出来。"
"你可以学,"许黎说,"为了回去。"
"回去干什么?"
"见你想见的人。"
慕沐转头看她,屏幕的光在她们脸上流动。许黎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从丽江回来,从任何逃离里回来,都是为了见想见的人。
谭雨泽在黑暗中吻她额头,很轻,像跨年夜的那个吻。慕沐和柏川假装没看见,但柏川的手伸过来,把爆米花桶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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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散场
他们走出电影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淡淡的灰。清洁工在扫街,早餐店的灯亮着,老板在揉面团。
"吃吗?"谭雨泽问。
"吃,"慕沐说,"然后睡。"
"去哪睡?"
"你家,"慕沐看许黎,"沙发就行。下午再走。"
许黎笑:"幼怡中午要接。"
"我们十一点走,"柏川说,"保证不打扰你们当爸妈。"
他们在早餐店坐下,豆浆是温的,油条是脆的。慕沐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看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柏川在回消息,大概是请假的,嘴角带着某种得逞的笑。
"下次什么时候?"慕沐忽然问。
"什么?"
"这样,"她说,"四个人。"
许黎看谭雨泽。他在喝豆浆,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下个月?我出差,许黎一个人带幼怡,你们来陪她。"
"你呢?"慕沐问。
"视频加入,"他说,"远程麻将。"
"没劲。"
"那下下个月,"许黎说,"幼怡生日后,我们——"她停顿,"我们再扔她一次。"
慕沐笑,柏川笑,谭雨泽也笑。许黎在晨光里看着这三张脸,忽然觉得这就是了——升空的气球,落地的日常,和夹在中间的、四个人一起的、摇摇晃晃的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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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分别
慕沐和柏川走了,许黎在沙发上躺着,谭雨泽在收拾麻将桌。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困吗?"他问。
"困,"她说,"但不睡。"
"为什么?"
"怕错过,"她顿了顿,"这种感觉。"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边,手撑在她头两侧。这个姿势很熟悉,但此刻没有**,只有某种更沉的东西——疲惫的、满足的、知道这一切会重复但此刻独一无二的。
"什么感觉?"
"我们,"她说,"还有他们。还有幼怡。所有东西在一起的感觉。"
谭雨泽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但亮着。他低头吻她,很轻,像跨年夜的,像电影院里的,像丽江的每一个凌晨。
"睡吧,"他说,"我设闹钟,去接幼怡。"
"一起接。"
"好,"他躺下,把她拉进怀里,"一起。"
他们在阳光里睡着,麻将牌还散落在茶几上,像某种未完成的约定。远处有车在响,有人在喊,城市正在醒来——但他们还在飞行中,暂时。
第二天。
十一点半·闹钟响
许黎先醒的。谭雨泽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轻轻挪开,想让他多睡五分钟,但手机又震了——慕沐在群里发消息:"到家了,柏川吐了一车。"
下面跟着柏川的语音,沙哑的:"没吐。她造谣。"
慕沐:"吐了。我拍的。"
照片发上来,模糊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谭雨泽终于醒了,眯着眼看手机,然后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他们真行,"他说,"还能吵。"
"一直能吵,"许黎坐起来,"起来?"
"嗯。"
他伸手拉她,却没用力,反而把她拽回怀里。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再五分钟。"
"幼怡。"
"知道。"
他没动。许黎数他的呼吸,数到三十,然后自己先软了。就五分钟。她告诉自己,同时知道肯定会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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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七分·出门
他们最终迟到了。许黎在电梯里扎头发,谭雨泽在回工作消息,眉头皱着。门开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变脸——放松的、准备见孩子的那种表情。
车在路上,许黎忽然说:"下次别定这么紧。"
"什么?"
"聚会和接幼怡,"她看窗外,"太赶了。"
"那分开?"
"不,"她顿了顿,"就是……下次提前点。或者,"她转头看他,"幼怡可以一起。晚上送回来。"
谭雨泽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红灯,他停下,转头看她:"你想带她?"
"想,"她说,"有时候。"
"那下次,"他说,"海底捞,她可以吃虾滑。"
"麻将呢?"
"她睡觉,"他笑,"我们打轻点。"
许黎想象那个场景——幼怡在沙发上蜷着,盖着慕沐的外套,他们四个在麻将桌上偷笑。有点怪,但可行。或者,等幼怡再大一点,真的可以学麻将,像她自己小时候坐在奶奶旁边,帮大人摸牌。
"行,"她说,"下次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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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四十五·爷爷奶奶家
幼怡在院子里玩泡泡,看见他们的车,泡泡棒一扔就跑过来。许黎下车,蹲下来接她,被冲击力撞得往后仰。
"妈妈!"幼怡的脸在她颈窝里蹭,"我吃了两个糖葫芦!"
"牙要坏了。"
"爷爷说不会!"
谭雨泽从后面过来,把幼怡抱起来抛了一下,又接住。幼怡尖叫,笑,然后忽然停下,认真看他:"爸爸,你眼睛红红的。"
"没睡好。"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想你了。"
幼怡满意地搂住他脖子。许黎在旁边笑,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但也不是谎言。他们确实想她,在凌晨的电影院里,在麻将桌的间隙,在慕沐说"下次什么时候"的时候。
"妈妈也想你,"她说,"超级想。"
幼怡伸出一只手要她抱,于是变成三个人挤在门口。奶奶出来,手里拎着幼怡的小书包:"东西都在这儿了,午饭吃了走?"
"不吃了,"许黎说,"幼怡想吃什么?"
"麦当劳!"
"刚吃完糖葫芦——"
"麦当劳!"
谭雨泽和许黎对视,同时叹气,同时笑。行吧。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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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麦当劳
幼怡在游乐区爬滑梯,许黎和谭雨泽坐在角落,面前是冷掉的薯条。许黎在回慕沐的消息,她在发柏川睡觉的照片,四仰八叉,袜子都没脱。
"下次真的带她?"谭雨泽问。
"带,"许黎锁屏,"但麻将改白天。晚上看电影,她睡觉。"
"看什么?"
"动画片,"她说,"或者,"她顿了顿,"我们轮流。你们先看,我带幼怡吃冰淇淋,然后换我。"
谭雨泽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反对,是计算。在算可行性,算时间,算怎么让所有人满意。
"可以,"他说,"或者,"他压低声音,"我们一年两次。一次四个人,一次……"
"偷偷去?"
他笑,不否认。许黎拿薯条戳他,没用力,像某种亲昵的警告。
"幼怡会发现的,"她说。
"发现什么?"
"发现我们偷偷去。"
"那带上她,"他说,"去她能去的地方。海边,你说过的。"
许黎看游乐区。幼怡正从滑梯上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笑得露出缺牙。她想起电影里的黑洞,时间膨胀,父亲为了见女儿穿越星系。他们不需要穿越星系,只需要开车几小时,去一个有沙子的地方。
"好,"她说,"海边。今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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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回家
幼怡在车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麦当劳的玩具。许黎把她抱进儿童房,脱鞋,盖被子,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出来,谭雨泽在沙发上躺着,眼睛闭着,但知道她来了。
"睡吗?"她问。
"一起?"
"床还是沙发?"
"沙发,"他说,"近。她醒了我们能听见。"
许黎躺下,蜷进他怀里。窗帘没拉严,下午的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和早上那道不一样,更斜,更暖。
"慕沐说下个月来,"她忽然说,"带幼怡去动物园。"
"嗯。"
"然后我们去吃火锅,"她说,"四个人。幼怡睡觉。"
"嗯。"
"然后,"她停顿,"夏天去海边。五个人,或者六个,如果慕沐和柏川能来。"
谭雨泽没说话,手在她背上轻轻画圈。许黎知道他在听,在算,在把这一切排进某个看不见的日程表。
"然后,"她继续说,"秋天,我们再偷偷去一次。就我们两个。"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紧。
"去哪?"
"不知道,"她说,"你想去哪?"
"丽江,"他说,"或者别的。有天花板的地方。"
许黎笑,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像某种承诺。她想起凌晨的电影,黑洞,时间膨胀。他们不需要穿越星系,只需要这样——躺在沙发上,等着孩子醒来,等着下一次聚会,等着夏天和秋天和所有的重复与变化。
"行,"她说,"有天花板的地方。"
他们睡着,在阳光里。幼怡在隔壁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慕沐在群里发消息:"下个月十号,动物园,谁反对?"没人回,因为都在睡。
但这不重要。消息会等的,像所有的约定一样,等他们醒来,再一起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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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醒来
幼怡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绘本:"妈妈,讲故事。"
许黎睁眼,天已经暗了。谭雨泽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坐起来,把幼怡抱到腿上,翻开绘本——是小王子,她讲了十七遍,幼怡还是要听。
"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她开始,声音哑着,"有一天,他看日落……"
谭雨泽醒了,撑着脑袋看她们。灯光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余光,把三个人笼在模糊的轮廓里。
"……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许黎读,"你知道,当一个人感到忧伤的时候,他就喜欢看日落……"
"为什么忧伤?"幼怡问。
"因为,"许黎顿了顿,"他想见他的朋友。"
"后来见到了吗?"
"见到了,"许黎说,"又离开了。但他知道,朋友还在星星上,所以他不那么忧伤了。"
幼怡想了想,说:"那我不要看日落。我要看日出。"
"为什么?"
"因为,"她认真地说,"日出的时候,你们都在。爸爸,妈妈,慕沐阿姨,柏川叔叔。都在。"
许黎愣了一下,然后笑,抱紧她。谭雨泽坐过来,把她们两个一起搂住。绘本滑到地上,没人捡。
"都在,"他说,"下次日出,我们一起看。"
"什么时候?"
"下个月,"许黎说,"动物园。早上开门的时候。"
幼怡满意了,开始计划要带什么——胡萝卜喂兔子,面包喂鸭子,还有她的新帽子,粉色的。许黎和谭雨泽听着,偶尔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疲惫的、满足的、知道这一切会重复但此刻独一无二的。
晚上十点,幼怡终于睡着。许黎在群里回消息:"十号可以。带幼怡。早上日出见。"
慕沐秒回:"日出?你们疯了?"
柏川:"我可以。请个假。"
慕沐:"你也疯了?"
然后她发:"行吧。日出。但我要喝咖啡,你们带。"
许黎笑,锁屏,转身看谭雨泽。他在铺床,动作轻缓,像某种仪式。
"下个月,"她说,"日出。"
"然后夏天,"他说,"海边日落。"
"然后秋天,"她说,"天花板。"
"然后冬天,"他说,"跨年。气球。"
许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床铺好了,平整的,等待被弄乱的。她想起丽江的雕花床,想起凌晨电影院的座椅,想起麦当劳的塑料椅和爷爷奶奶家的木沙发——他们好像一直在找地方躺下,一直在一起。
"循环了,"她说。
"什么?"
"一年。我们的一年。"
谭雨泽转身,把她拉进怀里。灯光昏暗,窗帘没拉严,远处有车在响。他们在彼此的温度里站了很久,像两个刚降落的气球,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触地。
"循环好,"他说,"每年都这样。"
"不腻?"
"不腻,"他说,"和你。和幼怡。和他们。"
许黎抬头看他,在昏暗里辨认他的轮廓。和丽江的凌晨一样,和凌晨的电影院一样,和所有的时刻一样——她想,这就是了,这就是全部了。
"好,"她说,"每年都这样。"
他们躺下,在平整的床上,等待被弄乱。窗外城市的声音渐渐轻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沙滩上的痕迹——他们的痕迹,四个人的,五个人的,所有在一起的痕迹。
明天还要上班,但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循环,是重复,是知道这一切会再来——海底捞的蒸汽,麻将牌的碰撞,电影的音效,日出的光,和所有的、所有的、在一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