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许黎趴在洗手台上,水龙头没关,水声掩盖了干呕的动静。第三回了,从昨天开始,吃什么吐什么,连白粥都留不住。
谭雨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重新热好的牛奶,不敢靠近:"……还是吐?"
许黎抬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下有淡淡的黑。她漱口,把水吐掉,声音哑着:"你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你昨天也这么说。"
"那我不喝了。"
"不行,"谭雨泽皱眉,"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许黎没力气吵。她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什么,愣了一下,然后算日子——上个月,上上个月,丽江的时候……
"谭雨泽,"她说,"去医院。"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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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上午十点。
妇产科走廊坐着不少人,年轻的,年长的,有的肚子已经隆起,有的还平坦着。许黎坐在角落里,谭雨泽去挂号,回来时发现她盯着对面墙上"优生优育"的宣传画发呆。
"紧张?"他坐下,握住她手。
"不紧张,"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幼怡三岁了,他们没刻意避孕,但也没认真计划。丽江的时候,客栈的月光,凌晨的吻,她后来想过要不要吃药,但太晚了,而且……她没吃。
"许黎?"护士喊号。
她站起来,谭雨泽跟着。B超室的门在面前打开,凉气涌出来,她忽然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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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超室十点半。
耦合剂涂在肚子上,凉的。许黎盯着天花板,听见探头滑动的声音,滋滋的,像某种信号。医生没说话,屏幕在她看不见的角度。
"几周了?"医生忽然问。
"……不知道。"
"末次月经?"
许黎算了一下,报了个日期。医生"嗯"了一声,继续滑动探头。谭雨泽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力道有点重。
"有了,"医生说,声音平淡,"六周左右。胎心有了。"
许黎转头看屏幕,一团模糊的灰影,中间有个更小的、跳动的东西。像颗遥远的星,或者一粒尘埃在发光。她忽然鼻酸,不知道为什么。
"……二胎?"谭雨泽的声音在抖。
"二胎,"医生点头,"去建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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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十一点。
谭雨泽拿着检查单,站在窗边,反复看。许黎坐在长椅上,手里是B超的照片,小小的,模糊的,她用手指轻轻蹭。
"许黎,"他忽然说,"你在这儿别动。"
"干嘛?"
他没回答,转身跑了。许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他跑起来的样子还和大学一样,肩膀晃着,像有什么急事。
三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一袋小笼包,还有一颗糖葫芦——是许黎爱吃的那种。
"你……"
"我问了护士,"他喘着气,"说现在能吃,少量。糖葫芦是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你,"他坐下,眼睛亮得惊人,"又当妈妈了。"
许黎接过豆浆,温热的,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没吐。又喝一口,还是好的。谭雨泽在旁边看着她,表情紧张得像在等高考成绩。
"……能喝?"
"能。"
他忽然站起来,把她拉起来,然后——抱起来。转了一圈。许黎尖叫,豆浆洒了一半,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个孕妇笑,旁边的丈夫在摇头。
"谭雨泽!放我下来!"
"不放,"他又转一圈,"我高兴。"
"你疯了!"
"疯了,"他承认,但放她下来了,手还扶着她的腰,"许黎,我高兴。真的。"
她看着他,额头有汗,眼睛发红,嘴角咧着,像幼怡拿到新玩具时的表情。她忽然想起生幼怡的时候,他在产房外哭,护士说"恭喜,女儿",他冲进来,第一句话是"你疼不疼",第二句才是"她好小"。
"我也高兴,"她说,声音轻了,"但下次转圈提前说。"
"好,"他说,"下次提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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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下午。
幼怡在奶奶家,他们决定明天接。许黎躺在床上,谭雨泽在厨房煲汤,手机开着免提,是慕沐的声音:"……所以真的有了?"
"有了,"许黎说,"六周。"
"我的天,"慕沐喊,"柏川!许黎二胎了!"
远处柏川的声音:"……啊?"
"丽江的?"慕沐问。
许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慕沐也笑,"你们从丽江回来就不对劲,许黎朋友圈发了个月亮,谭雨泽发了张客栈照片,配文'还会再来'——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没干好事,"慕沐说,"恭喜啊,我要当干妈……二干妈?幼怡那边我已经是干妈了,这个算二干妈还是阿姨?"
"算你忙,"许黎说,"别来了,我吐得厉害。"
"吐是正常的,"慕沐说,"我查过,前三个月——"
"你查什么?"
"我预备着,"慕沐顿了顿,"万一呢。"
许黎没追问。电话里传来柏川的声音,模糊的,像是在问什么。慕沐应了两声,然后说:"我们周末来,带鸡汤。柏川他妈的秘方,止吐。"
"不用——"
"用,"慕沐说,"挂了,你休息。"
电话断了。许黎看着天花板,听见厨房传来煲汤的咕噜声,还有谭雨泽哼歌的调子——跑调的,不知道什么歌,但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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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床边。
谭雨泽端着碗进来,里面是小馄饨,他自己包的,形状怪异,有的馅露在外面。
"能吃吗?"他问。
许黎坐起来,闻了一下,没反胃。她舀了一个,咬开,肉馅是淡的,没加多少盐——他记得,孕妇不能吃太咸。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能吃?"
"能吃,"她说,"好吃。"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弯着腰,像某种守护的姿态。许黎吃了五个,停下来,把碗推给他:"你也吃。"
"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接过碗,把剩下的吃完。馄饨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香,像在大学食堂,抢她吃剩的半份面。
"许黎,"他忽然说,"我想好了名字。"
"……才六周。"
"先想着,"他说,"男孩叫谭幼宇,宇宙的宇。女孩叫谭幼念,想念的念。"
"念什么?"
"念丽江,"他说,"念那个晚上,念我们。"
许黎看着他,碗还捧在手里,嘴角沾着汤渍。她忽然想起B超上那个跳动的点,那么小,那么远,却已经在命名了——被期待,被想象,被提前爱着的。
"如果是双胞胎呢?"她问。
"……"
"你没想到?"
"没想到,"他放下碗,握住她手,"那再想想。谭幼遇、谭幼念……"
"谭幼怡会嫉妒的,"许黎说,"她名字是我想了很久取的,这么有讲究。"
"那给她改?"
"不改,"许黎笑,"她就叫幼怡。这个叫幼遇或幼念,或者别的。都是我们的孩子。"
谭雨泽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湿润。他低头,吻她的手背,像某种誓言。
"许黎,"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他说,"再一次。"
许黎没说话,另一只手覆上肚子,平坦的,还没有任何痕迹。但里面有了,一颗遥远的星,一粒发光的尘埃。她想起幼怡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也这样坐着,谭雨泽也这样看着她,时间像循环,又像新的开始。
"我也谢谢,"她说,"谢你转圈的时候没把我摔了。"
他笑,抬头,眼睛里的湿润还在,但弯了。他爬上床,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从背后抱住她。姿势和丽江的每一个凌晨一样,但不一样了——更沉,更满,像气球终于落回地面,但知道还会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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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
许黎醒了,想上厕所。谭雨泽的手还横在她腰上,她轻轻挪开,下床。
回来,他醒了,撑着脑袋看她:"吐了吗?"
"没有,"她说,"就是尿多。"
"正常,"他说,"我查了,子宫压迫膀胱。"
"你又查?"
"查了,"他承认,"从医院回来就开始查。什么能吃,什么不能,什么时候建档,什么时候产检——"
"谭雨泽,"她躺下,"才六周。"
"六周也要查,"他说,"我要准备好。"
许黎看着天花板,他的手又横过来,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没用力,像怕碰碎什么。
她忽然想起慕沐说的"前三个月",想起各种忌讳和小心,想起幼怡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照样上班、加班、吃外卖,孩子还是健康地来了。
"不用太紧张,"她说,"我没事。"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紧张。让我紧张。"
她转头看他,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幼怡等圣诞老人时的表情。她忽然心软,伸手摸他的脸,胡茬有点长了,扎手。
"行,"她说,"让你紧张。但先睡觉。"
"睡不着。"
"数羊。"
"数孩子,"他说,"一个幼怡,两个幼宇或幼念。"
"停,"她掐他,"睡觉。"
他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许黎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稳的,快的,和B超上那个跳动的点不一样的节奏,但同样真实。
"谭雨泽,"她忽然说。
"好。"
"但小名我来取。"
"叫什么?"
"想想,"她说,"等他想出来。"
"他?"
"或她,"她说,"等ta告诉我。"
谭雨泽没说话,手在她肚子上轻轻画圈。许黎在黑暗中微笑,想起丽江的月光,想起跨年的气球,想起所有的飞行和降落。
现在有了第三个点,跳动的,遥远的,但已经在他们的轨道上了。
"睡吧,"她说,"明天接幼怡,告诉她。"
"她会高兴吗?"
"会,"许黎说,"她会问,是弟弟还是妹妹。然后我们说不知道。然后她说,她要粉色的那个。"
谭雨泽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许黎靠着他,在震动中入睡,梦见一颗气球在上升,下面牵着三只手——大的,小的,和一只还没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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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幼儿园。
幼怡跑出来,头发扎成两个小揪,看见他们就喊:"妈妈!爸爸!爷爷给我做了糖葫芦!"
"吃了吗?"许黎蹲下。
"吃了两个!"她伸出手指,"这个,和这个!"
谭雨泽把她抱起来,抛了一下,又接住。幼怡尖叫,笑,然后忽然停下,认真看他:"爸爸,你眼睛还是红红的。"
"没睡好。"
"为什么?"
谭雨泽看许黎,她点头,笑。
"因为,"他说,"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
幼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许黎的肚子,平坦的,和昨天一样。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像碰一个易碎的东西。
"……在这里?"
"在这里,"许黎说,"很小,要慢慢长大。"
"是弟弟还是妹妹?"
"不知道,"许黎说,"你想是什么?"
幼怡想了想,说:"妹妹。我可以给她扎辫子。"
"如果是弟弟呢?"
"……"幼怡皱眉,"弟弟也可以。我教他玩滑梯。"
许黎笑,站起来,把幼怡从谭雨泽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重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幼怡长大了,但还能抱,还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草莓味洗发水。
"好,"她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是姐姐。最大的姐姐。"
幼怡满意了,搂住她脖子,脸贴在她肩上。谭雨泽在旁边看着,手扶着她们两个,像扶着某种平衡。
"回家?"他问。
"回家,"许黎说,"然后告诉爷爷奶奶。然后,"她顿了顿,"我们想想,怎么告诉慕沐和柏川——他们昨天就知道了。"
"慕沐干妈知道了?"幼怡抬头,"她给我带糖了吗?"
"带了,"谭雨泽说,"周末来。带鸡汤,还有糖。"
幼怡欢呼,在许黎怀里扭动。许黎抱紧她,感受她的重量,和肚子里那个还没重量的、跳动的点。两个生命,一个在她怀里,一个在她身体里,都是她的,都是他们的。
"谭雨泽,"她说,"走吧。"
"好。"
他们往停车场走,幼怡在许黎怀里唱歌,跑调的,不知道什么歌。谭雨泽在旁边跟着哼,同样跑调。许黎没唱,但嘴角弯着,在春天的阳光里,在两个人的歌声里,在肚子里那个小小的、遥远的跳动里。
她想起名字——谭幼宇,谭幼念。宇宙的宇,想念的念。都是丽江的,都是他们的,都是这个循环里新的一环。
"我想好了,"她忽然说。
"什么?"
"小名,"她说,"叫'小满'。"
"小满?"
"嗯,"她说,"二十四节气,小满。未满,将满。刚刚好。"
谭雨泽看着她,阳光在他眼里跳动。他笑,伸手,把她们母女两个一起搂进怀里,在停车场中间,不管有没有人看。
"好,"他说,"小满。男孩女孩都叫小满。"
"然后大名,"许黎说,"出生再起。看ta像什么。"
"像什么?"
"像宇,"她说,"或者念。或者别的。等ta告诉我们。"
幼怡在他们中间,仰头看他们两个,不明白但满意。她忽然说:"小满,我是姐姐。我会保护你。"
风过,许黎的头发被吹起来,拂在谭雨泽脸上。他闭眼,感受她的温度,幼怡的重量,和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但已经在跳动的——小满。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许黎重复,"然后,"她笑,"吐。"
"还吐?"
"还吐,"她说,"但值得。"
他们上车,幼怡坐在儿童座椅上,开始计划怎么当姐姐。许黎和谭雨泽在前排,手在换挡杆上相遇,握着,像某种不需要言语的约定。
车启动,往家的方向。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肚子里的小满在轻轻动——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但许黎觉得,ta在回应。
回应姐姐,回应爸爸,回应这个还没见面、但已经被爱着的、未满将满的世界。
这本是我笔下的第一位男女主,总觉得他的故事好像还没有完结,我总是想在给他们写点什么但是又好像写不了什么,所以这次上线是来汇报的,他们有二胎啦!是个幸福的象征,谭总可是个老婆奴他会好好照顾许黎的,希望你们看的开心呦,后面就不会再给这本文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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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