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为什么缺钱,我不在意,所以你要做的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选择沉默和收钱。”
“怎么样?我的诚意不错吧?”
面前的屠虹一直沉默,陆汝成不急着催她转而起身拿过桌角的玻璃水壶开始浇花。
水流通过喷头变成细密的珠状,在阳光下像是一层金色的薄雾,水珠沿着鹅掌般的叶片上的白色脉络顺势滴落,摇晃。
金色薄雾忽然暗淡了一块,陆汝成知道那是屠虹站起来了,握着壶柄的手一僵随后继续抬起向别处撒下水来。
“行,我答应你。”
屠虹起身走到他身边,回答干脆利落。陆汝成勾起嘴角,正欲开口,下一秒却是屠虹的声音抢了先——
“至于钱就不用了,陆汝成,我现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救济的程度。”
这些天来屠虹还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心怡帮她帮房子租了出去,不然她还真不确定自己在没有房租收入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如此坚决地拒绝陆汝成。
“可你......”陆汝成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裂痕,困惑浮出水面。
“举手之劳而已,一开始你也帮助我了不是吗?”
屠虹耸耸肩,“没办法,姐就是这么热心肠。”
可最开始的误会中陆汝成可没那么情愿,甚至答应也不过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的权宜之策,但做人不能太计较。太计较了活着太累,屠虹虽然讨厌陆汝成,但她知道他所经历的实际上会比那几句轻飘飘的解释来的困难的多。
而她从来都见不得受苦的人,所以愿意帮他。
“那祁经理那边呢?他......不介意吗?”陆汝成盯着屠虹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花来。
屠虹摆摆手,“我跟他解释就好了。”
“那不行。”
陆汝成却是斩钉截铁的拒绝,末了又补道,“你明知道他跟我不对付,你怎么可以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他?”
“那你还明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呢,你干嘛要找我帮忙?”
“这局面是谁造成的?”陆汝成眉头一挑,整个人不自觉地朝她靠近,撇嘴抱胸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不知怎么,屠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赖上了,望着眼前人高马大的陆汝成忽然很不爽。她又不欠他的!
“好啊,你不要帮就算了,我现在就去昭告天下!告诉大家我跟你才不是情侣关系呢,我最最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屠虹情绪一上来扭头就走,陆汝成拽住她旋即被甩开,屠虹煞有介事地擦擦手腕,没好气,“你还想干嘛?”
身后的陆汝成久久没说话,屠虹憋着一口气扭过脸既不看他也不开口。
两个人耗着的时候,屠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场面泰国令人印象深刻——
从前两人在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次屠虹一生气撂下一堆狠话扭头就走,而陆汝成既不跟她吵架也不放她离开,始终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屠虹自己都没想到和陆汝成分手八百年了竟然还有被他这脾气折磨的一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八年后的陆汝成还算有人性,他讪讪地收回手,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听起来有些落寞......还有些可怜?
“那我今天告诉你的,你会说出去吗?”
“......陆汝成,我没你那么卑劣!”
摔门而去的同一秒,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音调极低的“抱歉”。
屠虹忍不住一怔,陆汝成的道歉曾经在她心里占据了非常大的位置,尤其是在那件事之后,无数次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她都是靠着幻想陆汝成对自己痛哭流涕地跪下道歉才撑过来的。
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太过平常的毫无防备的日子听到。
而屠虹呢?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可直到听到这句“抱歉”后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个曾经的脆弱的自己还活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始终耿耿于怀。
眼窝热热的,屠虹背对着他,声音冷若冰霜,“呸,早干什么去了。”
*
屠虹一从陆汝成的办公室里出来就受到了空前的追捧和欢迎。
甭管从前熟不熟、认识不认识的都想凑到她面前来跟她说几句话,套套近乎,仿佛如此一来自己就能跟她一起沾沾光似的。
祁乔靠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双手环胸,歪着脑袋靠在门边望着屠虹似笑非笑,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屠虹瞪了他一眼就要下楼,却不想被人拦住。
定睛一看,是二部的谢莹莹,她一向唯Penny马首是瞻,从前工作上跟屠虹多有过节,可这会儿一张圆脸笑成了向日葵,像是看不出屠虹的嫌弃硬是挤在她面前跟她搭话,故作亲昵——
“阿虹,你嘴巴可真严啊,把陆总这层关系瞒的这么好,可把我们都骗了啊。不够意思啊,走走走,中午一起吃饭,你可得老实交代。”
谢莹莹表现的分外亲近,她想屠虹要是抹不开面子跟她一起吃饭当然是最好,她可以趁机修补一下关系,但要是被拒绝了也没什么,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在场的大家都看出她俩的亲近,日后工作推进也会方便很多,也不枉自己热脸贴冷屁股一回。
可她却没想到屠虹是个自己就是个不在意别人眼光和说法的疯子,怎么可能在意关照她的面子?
只见屠虹死死攥着她攀上来的手拉开二人距离,毫不留情地抽出自己的手,漂亮的樱红嘴唇张张合合,吐出非常绝情的字眼——
“我嘴巴严不严关你什么事啊?再说了,我跟你很熟吗,要是真有事我跟谁说也不能跟你说啊。让开,我要下楼了。”
“你!”
谢莹莹脸色一僵,被屠虹的话臊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到地上。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本就很多,谢莹莹自觉丢了面子愈发恼恨屠虹,一计不成又换一计,她转而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的望着屠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好好好,原本想着咱们同事之间关系挺好的,随便说说就受你这么大的奚落,是我唐突了!请原谅,陆总夫人!”
屠虹冷哼一声气势不见丝毫收敛,她本来想走的,这会儿反而不想走了,索性趾高气昂地走到谢莹莹的面前。
看那架势还以为要打人,谢莹莹吓了一跳往后闪躲几步,嘴巴都不利索了:“你,你想干嘛?”
“谢莹莹,你是不是发烧了?有点公德心行不行,有病就别来公司传染别人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关系好了?现在不是你偷我PPT的时候了?我骂你都是轻的好吗,还敢往上凑。”
屠虹耍狠的时候既不瞪眼也不咬牙,反而笑嘻嘻的,瞧着竟有些许痞气。谢莹莹比她高出半个头,可气势上早已溃不成军。
谢莹莹越往后躲,她越靠近并且抢先一步抓住谢莹莹。
“不过,既然你厚着脸皮想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好了。”
屠虹正愁没法解释尹嫦导致的误会呢,谢莹莹撞到枪口上来不用白不用,随即朗声道:
“老娘妙龄黄金单身女一枚,跟陆汝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以后要是再敢传这种谣言,我才是真的跟你不客气!”
“屠虹,怎么说话呢,都是同事。”
祁乔走过来,掰开屠虹的手和稀泥,“大家也是好奇嘛。”
Penny也适时地冲过来,看似维护谢莹莹心切,怒道:“屠虹,你说话也太难听了!莹莹不过是开玩笑。”
祁乔偷笑,刚才他明明看到Penny看到谢莹莹向屠虹主动投诚的时候脸都气绿了,现在还煞有介事地故意说一些拱火的话。
“我不喜欢!”屠虹挑眉,环顾一切四周不敢吭声的众人,门没关严的办公室,最后落回到谢莹莹的身上,一字一句道,“不管是好奇还是玩笑,我都不喜欢。”
“所以,不要再让我听到任何一句类似的传言。不相信的,尽管去传,试试看!”
“好了好了,哪有人传,这又不是菜市场。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走了走了,声音这么大嗓子不累啊?”祁乔柔声哄着气鼓鼓的炸了毛的屠虹,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屠虹冷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面上也有些烧得慌,索性同祁乔进了屋。
虚掩着的门留有一道门缝,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忽然像是琴键被人按下,有两个错拍的音节泄露而下,地板上的光束断断续续地暗淡了两秒。
门内,陆汝成知道那是祁乔牵着屠虹离开的身影。
他一直站在门的背后,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听着门外的动静。在听到屠虹发飙的时候,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下意识轻笑了一声,尽管只是听声音,他都可以想象到屠虹那副趾高气昂的骄纵样子,跟观音坐下的那只被惯坏了的玉兔一样,谁的肉都敢啃。
她从来就是这样的,面对任何困难都不会哭哭啼啼等着别人来替她出头,就算姿态难看也会英勇地选择,颇有些“活着干死了算”的草莽精神。
陆汝成曾说她要是生在水浒传里就没宋江什么事儿了,谁料屠虹撇撇嘴,神情更是一贯的骄傲。
呸,我才不稀罕当宋江呢。
那你想当什么?
玉兔转转眼珠子,旋即狡黠的笑了,我要当鲁智深,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才叫真英雄呢。
玉兔问他,那你呢,你想当什么?
彼时他只是笑笑,没说话。
陆汝成回过神来正要推门而出,却惊觉已有人先他一步带她离开了乱糟糟的走廊。
也是,这样好的一只兔子,就算不需要也自然会有百个千个观音抢着为她撑腰的。
他着什么急呢?
陆汝成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极为复杂的神色,但还没完全显现就被一声手机提示音打断。
是范方的消息:
【地下车库照片.jpg】
【陆哥,车和房子的事都办好了,今晚就可入住。等您下班,我送您去。】
陆汝成脸上已恢复平静,他望着消息有些愣神,许久后才抬手将消息发出去——
【定位发我,我自己去就好。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