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虹,我跟你不一样。
暑假里的夜晚空气依旧燥热,但四周已无学期中的那样嘈杂,除了遥遥几声听不真切的呼唤之外,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不休虫鸣、靛蓝夜幕、以及无数兀自闪烁其上的星星。
空荡荡的教室里白炽灯明亮,可以听清翻书时纸张的摩擦声。靠窗的课桌后坐了两个人,一阵夜风吹过,浅蓝色的窗帘被吹的鼓鼓的,也吹鼓了陆汝成身上宽大干净的白衬衫,风从他的左袖游入右袖游出,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屠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迷糊睡梦中她感到额角微微一痒,像是被某只迷路的蝴蝶慌不择路时闪动翅膀扫过脸颊。那感觉很轻,但屠虹还是醒了,醒后迷迷糊糊间又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刚刚睁开双眼发怔时,就听到了如上句话。
而开口的人头也不抬,静静地躬身坐在窗边桌前,笔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整齐的印记。
屠虹整个人懵懵的,低头揉眼的动作像是兔子弯腰清理耳朵。攥笔到关节发白的手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骤然放松,笔身落在桌面上发出“哒”一声脆响,陆汝成扭过头来正视她。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每眨一下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闪烁。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陆汝成无法经受这样直白炙热从不转弯的目光,他偏过头放眼遥遥夜幕,试图抓紧在胸腔疯狂泵血的焦灼心脏。
陆汝成感到自己的喉管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从喉咙里拔了出来压在滚烫的烙铁上碾压,一秒钟像是有半个世纪那么长,许久后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的殷勤献错了对象,屠虹,我跟你不是一类人,我......我的家庭条件很一般,连及格线都达不到。
我没有父亲、没有其他的亲人,从小和身为农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而你呢?你大概率不知道土地被暴晒后是什么样的味道,也体会不到失去父亲的滋味,你甚至没法想象穷是一种怎样客观的痛苦和短处,容不得人一丝一毫的美化。
陆汝成苦笑的时候没有去看屠虹,他已经忤逆了尊严,将自己最难堪的一面摊开在人前,所以绝不允许自己再去看她一眼。
他清清喉咙,慢慢地、堪比一字一字往外吐露,你这样一帆风顺、受尽宠爱的大小姐,你大概是从朋友、同学那里听说到一些关于我的传闻,觉得很光鲜,和我在一起会很有面子,但其实你不过是把我、把我的贫穷当成了集邮的名牌包,好像拥有了我就可以出演某类从未出现在你生活中所以你从没体验过的特殊恋爱剧本。
说着说着,陆汝成反而没有刚才的局促和不安,他又回到了一种他最熟悉的状态,一种让他感到安全的熟悉的平静的状态,平静地接受命运赋予他的一切,同样,也平静地接受命运从他手中夺走的一切。
他从来都是这样,既然从前可以做到,那现在一样可以。
他说这些的时候,屠虹就在旁边听着,她愣在原地像是在慢慢消化他言语中的信息。
也是,他的真实生活就是这样的丑陋、尴尬、拿不出手,对她这种生活里只有真善美的大小姐来说堪比重量级炸弹,她要怎么接受呢?她会感到恐惧吧?一种人类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对失败和弱小的恐惧。
是他伤害了她吗?
陆汝成心念微动,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残忍,逼着她去直面她一辈子都不需要面对的这个世界灰暗的一面。心随意转,原本冰冷的态度也稍稍回暖,他扭过头去看她。
女生黑长直的齐肩发被风吹乱,有一缕碎发黏在她的眼角蔓延至鼻尖,衬得她白瓷般的小脸上仿若突增一道狭长裂痕。陆汝成不忍地伸出手,干燥冰凉的手指擦过她温热的脸颊。
他将她的碎发掖在耳后,语气中已不见丝毫方才的诘然与凛冽,他又成了众多Z大学子口中的温柔学长。
陆汝成几乎是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在安慰屠虹,放心,我会继续帮你补课直到你通过补考的,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变。不过不要再跟着我一起打暑假工,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屠虹同学,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陆汝成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浅的微笑,在屠虹的视角里眼前的人似乎变成了一块人形的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几乎要融进窗外靛蓝夜色之下。
瘦削的少年挺直脊背,继续说,半个月后我会到德国去进行为期半年的交换生学习,我看了你的朋友圈,你去德国像是回家一样。但你知道吗?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出国,尽管和你的商务舱不同,我这一趟要先坐飞机再搭夜船,最后还要换乘火车才能到达目的地,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我其实特别期待。
.......期待那些她习以为常却在过往中从未有一刻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的经历。
陆汝成说不下去,他不想让她太瞧不起他,她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快就会忘记他了。
屠虹终于开口了,像是憋了很久般,虽是问句可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笃定——
陆汝成,你刚刚是在趁我睡觉的时候偷亲我吧?
陆汝成僵住,气血“轰”一声上涌,简直连怎么呼吸都不会了,面色惨白仿若雷劈。
孬种。
是少女脆生生的声音。
尽管坐着,陆汝成还是比她高大很多,但屠虹的气场却丝毫不输。她目光炯然,微抿的嘴勾起一个倔强的弧度,她微扬起脸来审视他,轻蔑的眼神很容易让人幻视某只不可一世的兔老大。
领口一紧,但比窒息感率先一步的是被少女的体温烘得温热的香气,唇上一片湿热,陆汝成的大脑罢工了。
随后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女孩红着脸却已经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少替我做决定,陆汝成,我比你勇敢的多。
陆汝成喉结微动,夜色流淌着,许久后他哑声道,随便你好了。
*
屠虹观察着眼前的男人,她猜陆汝成最近一定有在做重量训练,不然他的身材看起来不会这样宽广厚实。
不得不说,陆汝成的审美是很可以的。
他现在的肌肉状态刚刚好,既不会变成激素牛蛙把每一件衬衫都穿成爆乳情趣内衣,也比青少年时仅靠高大骨架撑起来的瘦削身板要结实许多。
平心而论,这是一副非常优秀的只属于成熟男性的优质身体。
一看就是被精心收拾过的。
真能装,出去拽了几年洋文真当自己是ABC了啊。
屠虹下意识撇嘴又瞬间意识到自己正和陆汝成面对面,自己一切微小的反应都会被他尽收眼底,嘴角抽搐了几下总算急刹。
真不怪她走神,谁让他此刻大剌剌地坐在自己面前,不知何时领口处的扣子被解开,他整个上半身躺进黑色皮革的椅背上单手托腮,一条长腿虚收另一条闲闲伸出半步,做工考究的黑皮鞋同翘起二郎腿、穿着亮皮暗酒红细高跟的纤细脚踝差一点就要挨上,仔细看却差之毫厘。
如此姿势、如此距离显得他浑身线条起起伏伏越发流畅,像是博物馆里的希腊神话雕像,屠虹要是熟视无睹岂不是暴殄天物?
哒哒两声轻响,透出些许不耐,那是陆汝成的指节轻叩木制扶手的声音,屠虹面上一讪立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陆汝成也不深究,他的语气平淡到有些兴致缺缺,简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两年前,杨度忠找到我说我是他的私生子,他还表示想要跟我做亲子鉴定,不过被我拒绝了。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放弃,毕竟他没有退路了,我想你应该也听说过吧?毕竟那件事闹得挺大的。”
陆汝成抬眸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屠虹从他漆黑如夜色的眸底察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讥笑。
“两年前,杨度忠唯一的儿子杨泉突患急症,无药可救,可这世上最公平的就是生死,哪怕是复星集团的董事也没法挽救自己孩子的性命,最终在36岁的年纪英年早逝。杨泉死后第三天,他便匆忙找到我的原因,公布了我的身世,他以为以他的钱权屈尊让一个私生子认祖归宗是这世上最大的善事,我必定会兴奋会感激会冲他摇尾乞怜,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残酷的语言配合上他这副毫无感情的淡定语气,令人背后胜寒的能力登时翻倍。
信息量太大,屠虹微张着嘴惊愕地消化着一切。尽管这不过是别人的故事,甚至是她万分讨厌的陆汝成的故事,屠虹也无法感觉到痛快,正相反,她感同身受地为他感觉心痛,她在为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感到心碎。
“然后呢?”屠虹可以听到自己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我承认他的能力的确很强,两年前的我不是他的对手。杨度忠这个人,只要他想做的无论使出什么手段无论要废多少功夫他都是一定要做成的。所以,就如你现在听到的一样,我还是成了他的儿子,我改认他现在身边那位年轻太太当母亲,我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我在同在一个城市却不能去看她。我一直在忍耐,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想把手伸到我的婚姻大事上。”
“可是......你不是已经订婚了吗?”屠虹下意识望向他的无名指,却发现他的左手光秃秃,不禁讶然,“他逼你取消吗?”
陆汝成脸上浮起一层极冷极冷的笑,宛若一座无形冰川将他整个人冻结在其中,屠虹就坐在他面前却感受不到他周身散发丝毫活气。
“他想的美。他以为全世界都活该被他踩在脚下当他的垫脚石,我偏不要让他如愿,我要让他后悔自己曾经的每一个决定。尤其是现在,我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扳倒他的可能,怎么会允许他来插手我的婚姻。”
陆汝成怔然地戛然止住话头,目光如羽毛般扫过屠虹的脸颊,落下依旧简短的一句,
“我只要我爱的人。”
安静到可以听到楼外穿堂风呼啸的办公室内,这句话宛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屠虹觉得有些尴尬,干巴巴道:“哦,那挺好的啊。”
陆汝成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神游,他终于肯开诚布公。
“我的未婚妻是个很需要保护的人,如果太早让杨度忠知道,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并非我乐于见到的。正好,你我的误会闹大了,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由你来帮我挡住老家伙的炮火,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干的。”
“你不是很缺钱吗,屠虹?我给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