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凤年当初是顾晏礼亲自面试,一手将他招入麾下。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小顾总平易近人,待人处事公允稳重。是以昨夜出事之后,面对顾晏礼,他没有半点遮掩,将五楼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只是讲到疏檐之时,他的记忆混沌模糊。
看到疏檐的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便失去意识。
“那些景象,我到现在也分不清,究竟是幻觉,还是确有其事。”徐凤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后脑磕碰留下的钝痛还隐隐不散,“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可那一夜经历的一切,已经超出我能理解的范畴。”
玻璃窗外侧,疏檐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没有闯进去。
他望着床上那张和顾晏临近乎复刻一般的面容,心头疑云翻涌不休。
屋内,顾晏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按工伤处理。医疗全部由公司承担,这段时间你安心在医院休养,我会派人来专门伺候你。”
徐凤年微微一怔,本以为自己私闯集团禁地,纵然是立下赌约,也要落得斥责处分,万万没料到顾晏礼竟是这般处置。
“顾总,五楼西侧是集团明令禁止踏入的区域,是我一意孤行,违抗规矩,理应受罚。”徐凤年皱了皱眉,心底有几分不安,“若是因为我,给部门增添麻烦……”
顾晏礼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前前后后的经过,苏凯他们都已经和我说清楚,不全是你的过错。”
他目光落在徐凤年眉眼之间,目光沉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张脸,像得太过刺眼。
三十年前那鲜活飞扬的身影,一幕幕在他脑海飞快掠过。那是他的弟弟,顾晏临。
玻璃窗外面,疏檐将顾晏礼的神色尽收眼底。
徐凤年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顾晏礼对他这么好?
很快顾晏礼就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出院之后,不要再去靠近五楼西侧。”
徐凤年应声。
顾晏礼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带着助理离开了。
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疏檐化作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悄无声息滑进病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长廊的人声。
病房内光线柔和,落地窗拉着半幅纱帘,过滤掉外头刺目的日光。
监护仪屏幕跳动着平缓的波纹,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徐凤年靠在床头,不敢再回想昨夜的一幕,只能靠着枕头玩手机。
就在他指尖滑动屏幕的刹那,周遭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徐凤年下意识抬眼。
半米之外,疏檐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一双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
手机“啪”地从手中滑脱,重重砸在被褥之上。
徐凤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本能地拽过厚被,整个人连头带脸一股脑裹进被子底下。
“别过来……不要害我,我不是有意要去禁地的。”
他颤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布料传出来,“我没有得罪过你,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来找我!”
病房之内陡然响起的惊呼,穿透门板,清清楚楚落到门外两名保镖耳中。
门外二人神色一变,“里面出事了。”
门把手转动,两名黑衣保镖一把推开病房大门,快步闯了进来。
“徐先生,你怎么样?没事吧?”
目光扫遍病房,监护仪正常运行,输液管安稳垂落,窗户紧闭,纱帘静静垂着,房间里除了裹成一团厚被的徐凤年,空空荡荡。
疏檐早已在变故翻身的瞬间将自己的身影隐去,坐在之前顾晏礼坐着的凳子之上。
一名保镖快步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被褥,“徐先生,发生什么事?可是哪里不舒服?”
被子里的徐凤年瑟瑟发抖,闷声说道:“刚刚……刚刚这里有东西。”
另一名保镖环顾全屋,仔细检查卫生间、窗帘背后,连床底都弯腰看了一遍,一无所获。
“屋内没有旁人。”保镖皱起眉头,“是不是噩梦惊扰到您了?要不要我们呼叫医生过来?”
徐凤年躲在被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把脑袋从被褥里探出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没事,可能是我做噩梦,看岔眼了。”他低声说道。
两名保镖不敢放松警惕,又在房间内仔细巡查一圈,确认门窗锁闭,没有外人潜入的痕迹,方才再三叮嘱,若是有任何异样立刻按铃呼叫,而后才退出门外,重新关上病房房门。
病房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监护仪滴滴往复的声响。
疏檐没有隐身,主动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徐凤年,“我不会害你,你无须这般害怕。我叫疏檐,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疏檐这个名字,是青柠小姐也就是红遍上海滩的白玫瑰赐予他的。
在此之前,他无名无姓,只是旁人随口指代的物件,轻贱卑微,不值一提。
是青柠小姐给了他落脚的地方,给了他一份温饱的工作,给了他一个属于人的名字。
“我想问问现在是什么年代?”疏檐缓缓开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他最后一抹鲜活的记忆,停留在大上海。
彻夜流光的舞厅,温柔流转的黑胶曲调,窗畔轻哼小调的白玫瑰,静坐翻书的顾晏临。
彼时的他,而他是青柠小姐的得力小厮,守着小姐与顾少爷的安稳,直至那场无妄之灾骤然降临。
看着瑟瑟发抖的被子,疏檐没好道:“之前你不是胆子很大,都敢去推开那把锈锁的木门,如今我都出现在你面前,你回我的话呀。我真是不会害你,若是有心害你,昨夜在长廊之时你早就出事了,还会好好躺在这儿吗?”
听他这一番,徐凤年想想,好像也对。
徐凤年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两只眼睛露在被子外面,目光小心翼翼落在疏檐身上。
“你……当真不会伤我?”他的嗓音还有些发颤。
疏檐一双清透的眼眸直直落在徐凤年脸上,重复道:“是真的不会伤你,我只是想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你为何会长得和九少爷一模一样?”
徐凤年定了定神,喉结滚动,开口回答:“如今是公元二零二六年。距离顾晏临与白玫瑰离世,已经整整过去三十年。”
话音落下,疏檐身形微微一晃。
二零二六年。
这个陌生的纪年撞入耳膜,三十年的光阴在怀表囚笼之外,竟已是世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疏檐眼底掠过少许茫然怅然,片刻之后,又重新将目光放回面前之人身上:“三十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你呢?你叫徐凤年,可你生得与九少爷一模一样。难道你是他转世轮回?”
“或许是吧,不止是你,公司老一辈的人也说我长得很像九少爷。”徐凤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普通人,父亲是小区保安、母亲当全职主妇,哥哥是警察,嫂子是护士。在嫂子的推荐之下,我才入职了顾氏。”
疏檐沉默下来,须臾,又道:“那你在顾氏集团工作,可有听过九少爷与青柠小姐的传闻?”
“听过。”徐凤年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的将听到的传闻一一告诉对方。
疏檐听完,没忍住笑了出声,只是没有解释,“你想不想知道,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疏檐没有给徐凤年拒绝的机会,缓缓讲述:“当年的殉情,是真的。”
“青柠小姐与顾晏临是真心相爱,也是真心决意赴死。世人传颂的风月佳话、殉情悲剧,从不是顾家伪造的假象。可所有人都只知二人殉情,无人知晓,为何最后,唯有青柠小姐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唯独顾晏临活了下来。”
“三十年前,顾晏临归国与青柠小姐相识相知,情愫暗生。一个是世家清贵的天之骄子,一个是浮沉风尘的绝色佳人,这段情从开始,就被门第鸿沟、世俗礼法死死桎梏。”
“顾家门第森严,宗族规矩严苛,从上到下,没有一人容许顾家九少爷与风月女子纠缠往来。流言非议层层裹挟,家族施压步步紧逼,断绝了他们所有相守的可能。”
“彼时执掌顾氏的顾家老爷子,态度强硬决绝,数次勒令顾晏临斩断情愫、彻底断联,甚至以他的前程、顾家的基业相逼,层层禁锢,逼得两人走投无路。”
“他们无路可走,才定下殉情之约。以生死赴深情,以此生决绝,对抗世俗与门第的不公。”
“那日上海滩暴雨倾盆,天地苍茫沉郁,他们如约赴死,心意决绝。”
可命运诡谲,世事无常,从来最是弄人。
屋内暖光忽明忽暗,映得疏檐通透的身形愈□□缈,“我亲眼看着他们一同赴死。”
“青柠是这世间唯一给过我暖意、救我于泥泞的人,她温柔纯粹,用情至深,最终义无反顾,凋零在滂沱雨夜,彻底落幕。”
“可顾晏临活了。”
“他被人紧急送往私立医院抢救,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这就困住疏檐半世的疑团,是他至死未解的执念。
明明同心赴死,心意相通,抉择一致。
为何一腔赤诚的青柠殒命归尘,执意殉情的顾晏临,却能绝境逢生,安然存活?
“满城都传,是老天垂怜,是宿命侥幸。人人歌颂这场惨烈的风月深情,叹青柠痴情殒命,惜顾晏临死里逃生。”
“所以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弄清顾晏临存活的真相?”闻言,徐凤年鼓起勇气,插话。
疏檐微微颔首,那场暴雨滂沱的旧日夜色,时隔多年,还清晰得宛如昨日。
“我不信天命侥幸,不信这般潦草不公的结局。若真是同心殉情,为何唯独青柠落得身死魂消、蒙尘半生?为何唯独顾晏临得以幸存,坐拥余生?”
“是他中途反悔、假意殉情?还是事发之后,有人暗中出手、刻意施救?亦或是……这场生死之约里,藏着旁人不知的算计与背叛?”
层层谜团,压的疏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事后顾家火速封口,封禁五楼禁地,封存所有雨夜痕迹,对外只以殉情定论,又借夜半异象、亡魂流言,震慑所有知情者、后辈员工。”
“那你呢?”徐凤年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动容,“过了三十年,你不应该是这副模样的。”
疏檐沉默着看向徐凤年的眼睛,像是透过斑驳岁月,望见了三十年前那个血色雨夜,望见了自己执念的开端。
“我是唯一的全程目击者。”
“我自幼被弃被卖,浮沉风月场,是青柠小姐给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我守在她身侧多年,亲眼看着她与顾晏临坠入爱河又携手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