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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第十章

“我不甘心,也不相信她……最终落得孤身殒命、世人唏嘘的潦草结局。所以我拼死护住那枚顾晏临赠予青柠的怀表——那是唯一留存着两人气息、藏着当夜蛛丝马迹的证物。可我势单力薄,没能活着查清顾晏临存活的真相,便死于追查路上。一缕残魂不散,被锁入怀表,随顾家封禁的五楼,幽囚三十年。”

徐凤年听着他的话,简单的理清楚了来龙去脉,“所以顾家当年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压下风月绯闻,是为了盖住那场生死里,藏着的猫腻。”

疏檐眼里空空落落,重重点头,“是的,从古至今流言都是最好的屏障。世人皆畏鬼神,便无人敢深究人心。”

三十年光阴浩荡,足够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遗忘,足够顾家把所有血腥、算计、亏欠,尽数埋进岁月尘埃里。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走的走,仅剩的蛛丝马迹,也被层层封禁磨得近乎无痕。

若非徐凤年像个愣头青一进入禁地,打开怀表封印,他这缕残魂,可能就要彻底消散于人间,从此世间再无人记得白玫瑰的赤诚,无人知晓那场雨夜的蹊跷。

“我能查到的痕迹,早已被岁月磨尽。”疏檐转眸看向他,“你看到的我的事情,想必都跟顾晏礼说了。如果顾晏旻也知道这件事情,顾氏集团、顾家老宅都会增加更多御鬼的禁制法阵,到那时候,我连靠近顾氏都做不到,更别说挖掘三十年前的旧事。”

语气稍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恳切道:“因此,我想你帮我查当年的真相。”

病房内静得可怕,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徐凤年的心尖上。

他望着悬浮在半空的少年孤魂,一时没有应声。

若是应下这份托付,便是直接站到了顾家的对立面。顾氏是云城根基盘根错节的商业巨头,顾晏礼待他已然算是宽厚,可一旦自己执意追寻真相,轻则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重则,还不知道会惹上何等祸事。

可若是拒绝……

拒绝的话,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或许是疏檐的态度太好,语气太过诚恳,让徐凤年生出了几分肆无忌惮来,“恕我不能答应你,我这个人很市侩,况且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无条件帮你?”

疏檐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来。

从前在人世的之时,他便懂得求人办事要给报酬,金银财物、人情往来。

金钱是世间最管用的筹码,可他只是一个被困三十年的孤魂,身上能有什么钱呢?

就算换做三十年前的他,身上也没几个钱,他只是一个穷鬼。

“对不起,我没钱。”疏檐失魂落魄的低下头,魂体都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没钱,就没得谈。”徐凤年往后靠在床头,避开少年孤魂落寞的模样,硬起心肠,“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市民,斗不过顾氏这一尊大佛。我好不容易寻到一份安稳工作,家里还有父母兄长要顾及,我赌不起。”

疏檐静静悬浮在原地,肩头微微垮下,没有争辩,也没有苦苦哀求。

“我知道了。”

他表现得格外平静。

见状,徐凤年的恻隐之心悄然涌上心头,心底有几分不是滋味。

“别说我徐凤年无情无义。”他别开视线,“你要是真的想调查清楚当年旧事,你可以去找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手握资源,人脉广阔,什么都能找到。顾氏纵然势大,也总有能够与之抗衡的人物。”

病房里监护仪滴滴作响,纱帘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掀动,带进来走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疏檐缓缓抬眼,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有权有势……”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跳出昨夜别墅之中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不该那样想的,甩甩脑袋想把那个男人甩出去。

“谈何容易。”疏檐幽幽叹出一口阴冷白气,“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有权有势之人,所求的只会更多。”

他无可奈何地叹气,“于他们而言,三十年前一段风月旧案,不仅无利可图,还要直面顾家的敌意,实在不划算。商人重利,不会有傻蛋会蹚这摊浑水。”

疏檐是个好鬼,也受过一两年教育,不想强人所难,更不会用阴魂的手段胁迫徐凤年就范。

“今夜叨扰,是我唐突了。”疏檐往后飘开数步,缓缓向窗户的方向退去,“你好好休养,往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于你。”

白日医院长廊阳气浩荡,他不敢走灯火通明的主通道,只能绕路离开。

他寻的都是些偏僻的路,光线昏暗,少有医护与病患往来,转角、楼梯平台的缝隙之中,藏着不少滞留在此地的孤魂野鬼。

想办的事情没办成,疏檐心里也不好受,本想着尽快寻一处阴影落脚,待到夜幕彻底降临,再另做打算。

可天有不测风云。

“喂,你这个小鬼,知不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他们都是我的猎物,你居然敢吸食他们的阳气。”一只身形高大、轮廓扭曲的恶鬼横挡在楼梯台阶正中。

这只鬼死在医院已有十余年,常年盘踞在徐凤年居住的那一层楼,靠着吸取病患身上的阳气为生。

这段时日,死的人多,聚集在附近的小鬼成百上千,恶鬼心肠好都不想计。可偏偏疏檐撞到他眼前。

先前与陆昀之共处,疏檐吸食了不少前者身上的阳气,不仅吃饱了,魂体上还裹着一层浑厚温润阳气。

连吃带拿的典范——疏檐。

“真以为是老黑鬼好欺负是吧?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恶鬼眼窝空洞,浑浊的目光牢牢锁在疏檐身上,垂落的鬼爪泛出暗沉的青黑色。

“我没有。”疏檐干巴巴的解释,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尺。

自小在风月场底层挣扎长大,日日看人脸色度日,察言观色早已刻进骨子里。

此刻他清楚感受到面前这只恶鬼的不悦,那不悦之下,更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敌意。

对方看上了他魂体之内积攒的魂力,想要将他直接吞噬。

“你说没有就没有?”恶鬼粗哑的笑声在密闭的楼梯间回荡,“外来的孤魂,身上却裹着这般浓郁的阳气,不是偷吸活人生气,又从何而来?”

恶鬼往前踏出一步,沉重的阴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冻了几分,楼梯间应急灯忽明忽暗,滋滋作响。

疏檐心情不好,不愿意再解释,抬手,将自身魂息敛住,“我只是途经此地,无意与你相争,还请让路。”

“让路?”恶鬼嗤笑一声,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送上门来的养料,我为何要放你走。在这医院地界,外来魂魄,便该归我。”

十余年盘踞于此,这通道之内便是他的地盘,平日里弱小游魂撞见他,无不是四散奔逃。

眼前这个少年鬼魂看着魂魄凝实,却生得一副清瘦单薄模样,在他眼中已是囊中之物。

话音未落,青黑色的鬼爪裹挟刺骨阴风,径直朝着疏檐的胸口抓来。

疏檐被迫向后急速飘退,避开这迅猛一击。

鬼爪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刮得他魂体一阵刺痛,肩头半幅长衫瞬间淡去几分。

被困怀表这些年来,疏檐大多时候只靠播放歌声收割旁人的恐惧情绪,极少和别的阴魂动手缠斗。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加上他的实力并没有眼前这只恶鬼那么强,硬碰硬受伤的只会是他。

楼梯间狭小逼仄,没有太多周旋躲闪的空间。

恶鬼一击落空,不肯罢休,黑影辗转腾挪,接连不断的阴风爪影层层叠叠朝着疏檐压过来。

金属应急灯灯泡不堪阴力侵扰,“啪”的一声爆裂,碎片四散坠落,整个消防通道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疏檐一边不断躲闪,一边调动残存魂力在身前撑起一层阴雾屏障。

每一次抵挡,都叫他本就不算强盛的魂体又稀薄一分。

“你这般强夺同类,就不怕引来懂玄术之人,将你打得魂飞魄散?”疏檐沉声呵斥。

恶鬼听得此话,张狂大笑,“懂玄术的高人?这偌大医院,来来去去那么多阴阳先生,谁又会管一处偏僻消防通道里的恩怨。我在此处逍遥十余年,何曾有人过来多管闲事。今日,你注定要成为我的口粮。”

说罢,它周身黑雾暴涨数倍,整个通道之内阴寒刺骨。

疏檐深知打不过就跑的道理,也顾不得太多,顷刻飘走,顶着烈阳,飞快钻进一个过路男人撑开的大黑遮阳伞里。

男人撑着遮阳伞,带着它离开医院往街边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疏檐身子被灼烧得阵阵刺痛,如同被烈火燎过,不断泛起白雾,魂体一阵一阵发颤。

即便伞面隔绝了大半日光,可盛夏地面蒸腾而起的漫反射强光,如同无数细密烧红的针,不停扎在他的魂体之上。

疏檐感觉自己要死了,可他又不能死。

他死死蜷缩在伞下最靠内侧的阴影,牙关紧咬,连一丝痛哼都不敢溢出来。

撑伞的男人只莫名觉得伞下四周寒气浸人,疑惑地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的黑伞。

思索片刻,想不出什么来,只当是医院附近空调冷气太重,走出几步便扬手拦下一辆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

车门拉开,车厢内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

疏檐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顺着车门缝隙滑进后座,蜷缩在座椅之上。

车门重重合上,隔绝外头刺眼天光的那一刻,疏檐才敢微微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