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租车平稳驶离医院街边，车厢密闭，将盛夏白日灼人的强光隔绝在外。
疏檐蜷缩在后座座椅的角落，几乎透明的身躯还在丝丝缕缕往外飘着白雾。
他死死咬着牙，压下神魂撕裂般的灼痛，借着车厢内的阴影一点点缓缓调息。
前排驾驶位的司机专心盯着前方道路。
撑黑伞搭乘出租车的男人低头看着手机，指尖不停划动屏幕。
车辆穿过闹市区，高楼楼宇渐渐向后退去，街边的商铺渐渐稀疏，道路两旁的树木愈发繁茂苍翠。
疏檐强撑着精神，透过车窗玻璃向外张望，心头暗暗疑惑。
他本以为这名撑伞的先生会返回城区的住宅，万万没有想到，出租车一路向着城郊方向行驶，最终，停在了一片铁栅栏环绕的墓园大门之外。
墓园的石碑连绵起伏，一排排静静伫立在缓坡之上，层层松柏苍翠浓郁，枝繁叶茂，把炽烈的骄阳层层筛落，地上只剩斑驳细碎的光影。
男人没说话，推开车门迈步下去。
疏檐用残存的力气，紧跟着男人飘出车厢，躲进男人撑开的大黑遮阳伞之下。
埋葬在墓园的人多数都去了阴曹地府轮回转世，少数因为执念缠身、尘缘未了，去不了幽冥地府投胎，成了徘徊坟茔旁的守墓游魂。
不过墓园时常有人祭拜，它们成了鬼也都是好鬼。
疏檐是头一回来到这个地方，并不知晓此地鬼的险恶，加着现在还是白日，不会有鬼胆子大到出来外面瞎逛。
他紧紧贴在男人身后的伞底阴影，不敢有半分脱离。
男人手中提着一束素白的菊花，沿着石板铺就的墓道缓步向墓园深处走去。
四下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松柏，树叶簌簌作响。
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碑面上镌刻着一张张黑白遗照，有的相片眉眼含笑，有的沉静肃穆。
男人一路走到一座干净整洁的墓碑跟前，弯腰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摆放在碑前，又取出纸巾，细细擦拭碑面上沾染的薄尘。
疏檐借着浓密树荫的庇护，飘到不远处一棵高大松柏的树根阴影之中，再也撑不住，顺着树干缓缓下坠，虚虚落在地面。
方才在医院消防通道和恶鬼缠斗，又被日光灼伤，双重损耗之下，他的魂体已经濒临溃散。
他盘腿坐在树根之下，背靠粗糙的树皮，大口喘气。
墓园之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是别的墓碑前，后人祭拜残留下来的香火余韵。
淡淡的烟火香悠悠漫过来，如同温润的泉水，一点点抚平他神魂上被日光灼出的伤口。
“多谢天地庇佑，总算捡回半条性命。”疏檐低声喃喃，闭起双眼，借着墓园四散游离的香火余泽，专心调息养魂。
就在他凝神休养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轻轻响起。
“外来的魂魄，你身上伤得很重。”
疏檐猛地睁开眼，抬眸望去。
身侧高大松柏的树干微微轻晃，层层叠叠的松针无风自动，簌簌落下细碎的松果。
一道虚影自树身慢慢剥离，男子身着苍青色麻质宽袍，墨绿色头发被松叶束起来。
他是这棵扎根墓园数十年的松柏树精。
“是被人追杀了吗？现在的玄门中人可真坏，一点都容不得我们。”
瞧着它是个八尺男儿，说话的声音却是软绵绵的，反差实在太大了。
疏檐撑着虚软的身子想要起身，可神魂受创，身躯颤动了些许，又栽了回去。
“你是柏树精？”他不再挣扎了，躺着在高大柏树树根旁。
“对啊，你看不出来吗？”松柏树精抬手，一缕温润碧绿的草木灵气轻轻裹住疏檐单薄的魂体。
灵气漫过被鬼爪抓伤的肩头，又抚平日光灼烧留下的道道伤痕，原本几近透明的魂体，稍稍凝实了些许。
疏檐长长吐出一口寒气，眼底带着几分警惕，却又难掩疲惫：“谢谢你帮我，柏树精。”
“你叫我柏树就好了。”树精声音平缓，如同山涧流水，“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松柏繁茂的枝叶遮住头顶大半骄阳，树下阴凉沁人，四处只余下风穿林海的沙沙轻响。
墓园深处人烟稀少，零星几声飞鸟啼鸣远远飘来，衬得此地愈发清寂。
疏檐半倚在粗糙凹凸的树根上，疲惫不已，唇瓣翕动着，没说出话来。
“你是从城里来的吗？”柏树又重复问了一遍，目光带着几分好奇，“看你的衣着，不是现世人的打扮。”
“我从云城城内坐出租车来到此处的。”疏檐轻轻点头，抬手望向墓园之外，远方隐约能够望见城市楼宇朦胧的轮廓。
“我是明国人。”
“明国人，那还比我年轻点。”柏树微微歪头，松针发簪跟着晃动，“我都三百岁了，住在这儿好久。”
他扎根这片墓园三百多载，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孤魂。却极少见到疏檐这般魂魄清透的小鬼。
“三百岁？”疏檐目光落在柏树身上，“那你好老啊！”
“不老，不老。”柏树摇头，“我们柏树能活很久很久的，活到一定岁数又有功德就能飞升成仙。”
“飞升成仙？”疏檐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歪着头看向身侧的树精，“何为飞升？成仙之后，又当去往何处？”
柏树宽大的袖摆轻轻一扬，满地散落的松果便悠悠滚到一旁，他屈膝，挨着树根坐下。
“便是脱离这方尘世，不必再困于一树一土，不受寒暑侵袭，四海八荒，皆可肆意遨游。”柏树的声音慢悠悠的，伴着树叶簌簌轻响，“只是修行何其艰难，要积功德，敛灵气，守本心，三百载光阴，我也不过堪堪摸到门槛。墓园之中亡魂来来去去，我日日听人间悲欢，看生者祭拜，也算积攒几分善缘。”
疏檐低头看向自己近乎虚渺的手掌，“像我这般，连存于世间都要仰仗香火与阳气的可能修仙？”
“应该不能，我没怎么听说过鬼能成仙的，不过应该也有个例吧，只是我不知道。”柏树明显看出小鬼的低落，岔开话题：“你成为鬼多久了？可会什么术法？”
“大概三十来年吧，术法只会一点点。”疏檐十分谦虚，又问：“那你活了这么多年不觉得很无趣吗？”
“不会啊，我识字会看话本。”一边说着，柏树一边从树根里掏掏出一个长长方方的东西出来，“还能玩手机。你知道手机吗？就是那些人类人手一个，甚至好几个的东西。”
他的手机是捡到的，一开始他秉持着拾金不昧的思想品格，帮人保管着东西，就这样一直过了三年，这期间都没有人来拿手机，他就据为己有了。
用术法开了手机，摩挲着学会了刷视频，看小说，网购。
“我知道。”疏檐见过陆昀之的手机，略有耳闻，“这个东西很好玩吗？”
柏树没有回话，用行动证明。
只见它指尖轻点，那台旧手机便悬浮在半空，屏幕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影在斑驳的地面来回跳动。
疏檐半撑起身子，凑上前，半透明的面孔几乎贴到屏幕跟前。
屏幕里快速闪过形形色色的画面，车马川流的闹市、烟火升腾的街巷、还有许许多多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说笑打闹。
“这小小物件，竟能装下这么多世间景象？”疏檐不由得轻声惊叹，目光都舍不得挪开，“三十年前，何曾见过这般精巧造物。”
“人类脑子灵，年年都能捣鼓出新东西。”柏树指尖划动屏幕，调出一本电子话本，书页在光屏上一页页翻动，“无事的时候，我便靠着它打发漫长时日。若是想去市区游玩，吃好吃的，就趁夜里穿上人类的衣裳，拿着小手机付钱。”
疏檐看得入神，看了片刻，“这般逍遥，倒是叫人羡慕。”
他垂眸望着自己渐渐好转的身子，“这个东西贵不贵啊？要多少银钱能买到？我也想买一个。”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孩子才过两岁的成人鬼，对这些东西喜爱，在所难免。
“应该挺贵的吧？”柏树停下滑动屏幕的动作，“我听那些祭拜的人说，这个叫i什么的小东西，要一万块红色的票子。”
“一万块？”疏檐微微蹙眉，十个手指数来数去都数不到一万块，“那我要工作多久才能买到啊。”
“不知道，可能要几百年吧。”柏树不清楚这些，“不过我听那些人说，工作一个月就能买了。”
“一个月便能挣够一万块红票？” 疏檐皱起眉头，掰着自己虚无的手指头反复默算，“人间挣钱，竟已经变得这般容易。想当年我在百乐门做小厮，起早贪黑，伺候客人，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么多。”
“时代不一样咯。”柏树晃了晃满头松针，宽大的麻袍衣摆扫过满地的松果。
他指尖继续划动悬浮在空中的手机屏幕，刷出一条条短视频，“现在人间行当五花八门，送外卖、坐办公室、开店铺，各样活路都能换钱。只不过也不是人人都轻松，也有许多人日日奔波，依旧过得拮据。”
疏檐望着屏幕里面飞快闪过的人间烟火，眼神满是向往，“若是我也能挣钱就好了。”
他低声喃喃，“有了钱，我便可以买香烛供果，不必四处去蹭别人祭拜剩下的香火余韵。还能买一台属于自己的手机，夜里无事，也能看话本解闷。”
柏树闻言，收起手机，思索片刻，“倒也未必全然没有法子。”
疏檐猛地抬眼，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微光：“此话怎讲？”
“世间有不少玄门先生，会收些阴魂办事。” 柏树慢悠悠说道，“寻失物、镇宅安宅，或是夜里护送胆小之人走夜路，帮人化解一些细碎的邪祟麻烦。事成之后，人家会在指定地点焚化纸钱香烛当做酬劳。那些香火纸钱，于我们魂魄而言，便是实打实的资粮。”
疏檐听得怔怔的。
他这么些年只懂得靠收割活人的惊惧情绪苟活，从来没有想过，鬼魂竟然也可以凭本事换取香火。
“只是。”柏树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几分，“这条路也并不安稳。遇上心善的玄门之人，互相照应，各取所需。可也有不少人心术不正，哄骗孤魂替自己卖命，事后非但不给酬劳，反手便施展术法将魂魄打散，吞掉魂气，用来修炼。你瞧着就不大聪明，还是不要干这一行好。”
疏檐轻轻点头，又猛猛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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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