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疏檐与柏树就这样，相伴坐在松柏虬结的树根之下闲谈。
时间就在絮絮的闲谈之间悄然流逝，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存在，渐渐成为了好朋友。
墓园里风过松林，松果簌簌滚落，偶有前来祭拜的生者匆匆来去，谁也看不见树荫底下这一番相会。
柏树还把那台捡来的旧手机再度调出，点开短视频，陪着疏檐看了许多。
疏檐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暗暗记下，往后若是有机会，定要买一台手机。
天边金辉一点点褪去，落日沉向远山，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
白日浩荡的阳气缓缓收敛，沉沉暮色笼罩整片墓园。
周遭安安静静的坟茔之间，开始有一道道淡薄的虚影慢慢从墓碑、土丘之下浮起。
白日里死寂清冷的墓园，入夜之后，慢慢有了魂魄往来的生气。
疏檐望向沉沉暗下的天色，心底记起城东那栋陆昀之的别墅。
那里有厚重的屋檐与浓密树荫庇护，是眼下最适合自己落脚安身的去处。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疏檐转头看向身侧的柏树，眼底带着几分不舍，“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又借灵气替我疗伤，还陪我说了这么许久的话。”
柏树宽大的青麻袍摆随风轻扬，松针束起的长发微微晃动：“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往后若是受了伤，或是无处可去，夜里尽管来墓园寻我。这片松柏树荫，永远容得下你歇脚。”
“我会的。”疏檐重重点头，“我若是得了空闲就来寻你玩。”
“好，我等着你。”
柏树抬手，一缕柔和的碧绿灵气轻轻推在疏檐肩头，护住他的魂体，帮他隔绝夜里墓园四处漫溢的杂乱阴气。
疏檐对着树精深深拱了拱手，转身化作一缕浅淡灰雾，顺着墓园林间小道，向着墓园出口飘去。
身后，松林簌簌作响，像是友人遥遥挥手道别。
走出墓园大门，外头街道已经亮起成片万家灯火，车流往来不息。
疏檐没有过多停留，一路向着云城城东别墅区的方向飞速赶去。
晚风卷着街边夜市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高楼霓虹流光辗转，车水马龙的崭新人间在他眼底铺展开来。
不知飘了多久，熟悉的铁艺院墙与成片繁茂香樟终于映入眼帘。
整片城东别墅区沉浸在静谧夜色之中，家家户户灯火星星点点。
“终于回来了，还是这里好。”疏檐化作一缕灰雾，掠到别墅二楼的露台，又悄无声息穿透落地窗滑进屋内。
别墅里静悄悄的，看样子陆昀之今夜还没有回来。
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只有地板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低响。
疏檐微微一怔，悬在半空中低头往下望。
圆滚滚、薄薄扁扁的银色小圆盘，正无声地在客厅地板上来回游走，所过之处地板纤尘不染。
他从未见过这般物件，慢慢飘降下来，悬浮在扫地机器人上方半尺。
“这是什么新奇器物，竟会自己满地跑动，还能打扫地面？”疏檐歪着头，目光追随着小圆盘来回打转。
看它来回穿梭，干活倒是勤恳利落，若是放在以前，肯定很多人雇佣。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心翼翼碰了碰机器人光滑的外壳。
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扫地机器人指示灯闪烁两下，原地打了个小小的旋，随即又自顾自转向另一片区域清扫。
疏檐被这逗得心头一乐，还想再伸手拨弄两下，鼻尖忽的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味道。
是医院消毒水那股清冽又刺人的气息，还混着墓园泥土、松柏草木的淡淡涩气，牢牢沾在自己的长衫衣料之上。
疏檐神色瞬间正经起来，“坏了，身上沾了外头的污秽气味，待会若是歇息，会弄脏地方的。”
他不敢想，若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异味，弄脏了人家的床褥，被人发现了该多糟糕。
疏檐不再把玩扫地机器人，立刻转身，顺着楼梯扶手一溜飘上二楼。
主卧是陆昀之的卧房，他不好再随意闯进去用卫浴，念头一转，径直飘进旁边那间陈设简单的次卧。
次卧的独立卫浴干干净净，淋浴房、洗手台一应俱全。
疏檐抬手，魂力轻轻一拨，卫浴间的灯应声亮起，暖白的光芒铺满小小的空间。
他催动魂息拧开淋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倾泻而下。
疏檐褪去沾满尘浊的长衫，将整件旧衣拎到淋浴喷头之下清洗。
他认认真真揉搓着衣摆袖口，心里还在回想方才那个满地乱跑的银色小圆盘。
“若是以后我也能有这么一个小东西，我住在哪里，它便跟到哪里，那该多省事。”
洗罢衣衫，他调动魂力，转瞬之间便把湿漉漉的长衫烘得干爽柔软。
将长衫放在外头，疏檐又凝出实体给自己来了个浑身大洗，学着柏树给他看的视频那样，洗头发，洗身子，洗……
一番沐浴过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香，香喷喷的。
疏檐穿戴整齐，站在卫浴镜前，低头仔细打量自己周身，“不错，瞧着干净多了。”
走出卫浴，次卧窗外夜色沉沉，院落里香樟的枝叶被晚风拂动，影子在玻璃窗上来回摇晃。
疏檐飘到次卧的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别墅大门的方向。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若是回来，依旧是睡主卧，那自己今夜便安安稳稳待在这间次卧就好。
他慢悠悠飘到次卧宽大的床铺上方，轻轻落在床垫之上。
床褥不如主卧那般宽大松软，却也干净齐整。
疏檐直挺挺躺下来，脑海中千奇百怪的想法浮现出来。
最后，他决定若是那个男人回来，他就跟让一块睡觉。
无他，实在是今天受伤太严重了，他也实在饿，只能依靠对方身上极纯净的阳气弥补。
决定好事情，疏檐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倦意缓缓涌上心头。
只是闭上眼，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起徐凤年病房里的那一幕。
徐凤年不愿蹚顾家这趟浑水，不肯出手相助。
三十年前雨夜殉情背后藏下的疑团，依旧悬在那里，没有半分眉目。
疏檐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条路，还得另想别的法子。
夜色越沉，院外林荫道上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灯的白光扫过院墙内婆娑的香樟树冠，掠过落地窗，在次卧的墙面上飞快划过一道流动的亮痕。
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的疏檐瞬间惊醒，魂体微微一绷。
回来了。
他连忙从床垫上方飘起身形，打开次卧的房门，飘到走廊边缘观看。
玄关传来智能门锁嘀的轻响，大门被向内推开。
陆昀之带着一身夜晚室外的微凉潮气走入屋内，皮鞋踩在大理石玄关地面，发出沉稳清浅的声响。
他脱下剪裁笔挺的深色西装外套，挂进衣帽架。
客厅里，扫地机器人已经结束了整晚的清扫任务，静静停靠在充电底座上。
整栋别墅安安静静。
陆昀之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客厅，随后发了个信息给林助理，“让物业送点水果、牛奶来别墅。”
他已经连续两晚住在城东别墅，林助理有眼力见，发了个收到就立即联系物业经理。
疏檐大胆的从二楼长廊的阴影里飘了下来，一路轻飘飘跟到陆昀之身边跟着。
今日早膳小笼包、清粥的鲜香味道还留在记忆中，他看着男人宽厚挺拔的背影，心想，若是男人再吃东西，他就吃上一口，便好。
陆昀之垂着眼，把手机收进裤袋，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屋内只开了玄关一盏暖黄小灯与大厅吊顶，光线柔和。
他看得到这个小鬼，一眼便看出这个小鬼受了伤，不过，这与他无关。
陆昀之打开橱柜，取出玻璃杯，接了一杯凉水，缓缓抿了两口。
疏檐悬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脑袋微微往前探，一双眸子亮晶晶，目光牢牢黏在厨房操作台。
见他只是喝水，半点吃食都没有拿，不由得微微垮下肩头，恹恹地垂着脑袋。
就在这时，玄关门铃叮咚一声轻响。
物业送来的水果与牛奶到了。
陆昀之迈步过去打开大门，物业工作人员将满满一纸箱鲜果与整箱牛奶递过来，简单交接完毕便转身离去。
纸箱敞着缝隙，清甜的果香顺着缝隙悠悠漫溢出来。
疏檐鼻尖轻轻翕动，目光死死盯住那只纸箱，“好新鲜的果子，肯定很贵。”
早年间，青柠就爱吃新鲜的果子，可果子贵，他每次拿着钱去买都买不到几个回来。
后来，青柠为百乐门赚的银钱越来越多，大老板就主动往她屋里送东西。疏檐作为小厮，受益不少，时常能吃到一两个果子。
陆昀之弯腰将纸箱抱进屋内，放到餐厅的大理石餐桌上，伸手拆开纸箱的捆绳。
葡萄、草莓、晴王提子、车厘子、麒麟西瓜整整齐齐码在盒内，果香愈发浓郁，漫满整间客厅。
疏檐身子微微往前倾，鼻尖不住翕动，目光在各色鲜果之间来回打转。
清甜的果气往神魂里钻，对于如今急需资粮滋养魂体的他而言，这香气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他记得，活人弃置的供果、吃剩的果品散逸出来的精气，孤魂可以吸纳，可若是果子尚且完好，被活人吃下，吸食过精气的果子便会伤人身体。
疏檐牢牢记住这条底线，只能眼巴巴看着。
陆昀之随手从箱中拣出一盒草莓，拆开外面的塑料封盒，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流水哗哗漫过鲜红的果子，将表面浮尘细细冲洗干净。
水珠顺着殷红的果肉往下滚落，颗颗莹润透亮。
他取过一只白瓷果盘，将洗好的草莓沥干水分盛进去，回身摆放在餐桌正中。
疏檐跟在他身后飘来飘去，盯着那一盘红艳欲滴的草莓，心底暗暗盘算。
若是这个人吃不完，剩下丢弃，自己便能好好吸纳一番果气。
陆昀之好似看不见身侧晃来晃去的少年鬼魂，几乎每种水果都挑了些出来清洗，装在果盘之上，又将剩下的水果放回双开门冰箱里。
果盘摆在餐桌之上，红的草莓、紫的提子、乌黑油亮的车厘子，还有切好码放整齐的西瓜块，甜润的果香在客厅里缓缓流淌开来。
疏檐悬浮在餐桌一旁，鼻尖不停轻轻翕动。
这个果子比青柠小姐之前吃的香多了。
陆昀之抽过一把餐椅坐下，捏起一颗饱满的草莓，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疏檐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默默数着一颗，两颗，三颗。
心底暗暗期盼，最好多吃一些，再多剩下一点，待到夜深，这人不再食用，视作弃物，自己便可以安心吸纳漫溢出来的果香精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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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