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嗡鸣。
陆昀之吃了数颗草莓,又取了一块西瓜,再吃了些其余的水果。
随后,他将果盘往餐桌正中推了推,便起身走向厨房。
疏檐心头微微一紧,难道就这样不吃了?
他飘在半空,眼巴巴望着那满满一桌鲜果,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剩下的果子极多,愁的是果子依旧完好无损,尚未被主人舍弃。
不多时,厨房传来玻璃杯碰撞的轻响,陆昀之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端着杯子转身,径直向着二楼走去。
“这水果味道不好,明天该让林助理丢掉。”瞧着小鬼眼巴巴的样,他着实不忍。
先前还不知道这个小鬼会是什么鬼,瞧着这般模样,他料想应该是个饿死鬼。
脚步声缓缓消失在楼梯转角,二楼主卧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
整栋别墅再度沉入一片静谧。
偌大客厅只余下暖调的吊顶灯光,餐桌上那盘缤纷的鲜果安静摆放在桌面。
疏檐悬在半空中,目光死死钉在果盘之上,魂体都克制不住地微微起伏。
方才男人那句轻飘飘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他耳中。
明天丢掉。
也就是说,这些果子,他今夜能吃了。
疏檐坐在餐椅之上,垂眸望着满满一盘色泽鲜亮的水果,喉结不住滚动。
确认二楼再没有半点动静,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微微倾过上半身,闭起双眼,调动起淡淡的魂息,笼罩住整只白瓷果盘。
果香从果肉之中逸散出来,顺着他的口鼻缓缓涌入魂体之内。
草莓的蜜甜,西瓜的清爽,车厘子醇厚的果香,还有提子独有的馥郁,万般滋味揉在一起,温柔抚平他神魂之上还残留的细碎伤痕。
“这水果味道可真好。”疏檐舒服得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明日还能吃上就好了。”
他不敢贪多,知晓凡事过犹不及。慢慢收敛魂力,不再继续吸纳。
果盘之中的果子外表看去色泽鲜亮,只是内里那股鲜活蓬勃的生气,已经被他取走大半。
若是凡人入口,免不了肠胃绞痛。
疏檐看着满满一盘鲜果,心底生出几分歉疚。
平白糟蹋这么多上好的果子,若是放在三十年前的百乐门,这么一盘鲜果,普通人家数月银钱都未必够。
“对不住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低声说了一句,“我是个坏鬼,偷吃了你的水果,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不让其他小鬼靠近你。
做完这些,他也不再逗留餐桌旁。
夜里的别墅静得叫人安心,窗外香樟树叶被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想着用活人阳气修补自己身体上受到的伤害,疏檐迫不及待地飘进卧室。
先将早已经铺好的床褥,重新抚平,又把窗帘关的更加严丝合缝一些,甚至还将床上摆着的枕头重新拍打一遍。
看着自己的杰作,疏檐心满意足坐到床上,等待男人到来。
主卧之内暖黄床头灯幽幽亮着,遮光窗帘严严实实隔绝窗外夜色。
隔壁的独立卫浴门闭合,磨砂玻璃蒙在门板之上,哗哗的水流声响连绵不绝。
疏檐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听着里面水流哗哗作响。
忽然,卫浴间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声响来得突兀,在密闭的卧房之中格外清晰。
疏檐心头猛地一紧。
坏了,莫不是地滑摔倒了?
他记得方才陆昀之回来之时,风尘仆仆,脸上挂着淡淡倦意,大抵在在外头累着了。
浴室地面湿滑,若是脚下不稳重重摔倒,那可了得。
一念及此,疏檐身形一晃,飘到浴室磨砂玻璃门外,整张脸几乎快要贴到雾蒙蒙的玻璃面上。
朦胧光影透过磨砂玻璃透出来,勾勒出一道高大挺拔的人形轮廓。
水汽晕开了线条,可依旧能够清清楚楚看到男人宽肩窄腰,脊背舒展,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在氤氲雾气之下若隐若现。
疏檐隔着一层毛玻璃,睁圆了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往里面张望。
他满心都是担忧,一心想要确认对方有没有摔伤,全然没顾及男女大防,更忘了避讳。
朦胧光影之中,只见那道高大身影弯腰,伸手捡起掉落在瓷砖上的金属沐浴露瓶子,随手搁回置物台。
原来只是物件滑落,人好好站着,根本没有摔倒。
疏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虚惊一场,闹出一场大大的乌龙。
卫浴间内,哗哗的水流声缓缓停歇。
陆昀之伸手关掉花洒,随手取过挂在墙侧的大毛巾,无意间望见门外贴上来那道淡淡的长衫影子。
那小鬼就直挺挺站在门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毫不避讳,正大光明地往浴室里面瞧。
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都能感受到那道毫无掩饰的视线。
陆昀之手上动作一顿。
水珠顺着他下颌的轮廓一滴滴坠落。
他沉默片刻,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可奈何,扯过一旁宽大的纯棉浴巾围住下身。
门外的疏檐这后知后觉回过神,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在做些什么。
他“唰”地抬起手掌,严严实实捂住自己的双眼,口中连声低念:“罪过罪过,罪过罪过。”
嘴上这般念着,可脑子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弯,“这人怎么长的,怎生得这般大,像……”
后面半句话语卡在喉头,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
浴室内的陆昀之:“……”
他站在漫天尚未散尽的温热水汽之中,闻言闭了闭眼。
先前还在心里暗自揣测,这是只可怜受欺的饿死鬼。
可现在看来,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色鬼。
陆昀之慢条斯理擦拭湿漉漉的黑发,心想:现在做鬼这么难了吗?男鬼都要出来卖色。
要是疏檐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肯定会大声辩驳一番,说自己只是不小心看到的。
当然信不信由陆昀之。
门外,捂住双眼的疏檐还僵立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又悄悄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
他不能再看了,心念一动回到床上躺着。
平躺在床铺内侧,疏檐心口还在砰砰乱跳。
他活在人世之时,风月场见多了醉客放浪,却从未窥见男子沐浴的模样,方才一时情急忘了避嫌,现下回想起来,只觉得羞赧难当。
“真是失了分寸。”他攥紧身下的床单,低声自责,“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唐突。”
主卧卫浴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陆昀之裹着宽大的浴袍走了出来。
暖黄床头灯落在他肩头,将肌肤衬出一层温润的薄光。
他抬眼,目光径直落向床内侧那道故作镇定、死死盯着天花板的小鬼。
小鬼僵直地躺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自己不动,旁人便看不见他。
陆昀之神色如常,吹干头发,穿好睡衣,走到床沿,伸手掀开被子,侧身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向下一陷。
一股浑厚温润的纯阳气息扑面而来,缓缓包裹住疏檐周身。
疏檐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你这人阳气足的很,咋不见那些狐狸精、女鬼来吸你呢?真是奇怪。”
陆昀之扯了扯唇角。
眼下不就有个男鬼觊觎自己的身子。
想不到答案的疏檐压根不想了,伸了个懒腰,看向男人。
男人生的很好看,眉骨挺拔,鼻梁的线条流畅,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清冷。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眼窝微深,瞳色极淡,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要是在我们那,当个头牌肯定成。说不定一个月就能赚到一栋小洋楼的钱。”疏檐直勾勾盯着男人看,嘟囔着。
闻言,陆昀之讶异更甚,面前这个跟自己小侄子年纪差不多的小鬼,居然是做不正经工作的。
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陆昀之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半边侧脸。
疏檐百无聊赖,目光便落在那方小小的发光屏幕上。
屏幕的蓝光明明灭灭,一行行文字飞快滚动。
疏檐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手机玻璃面板上。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于他而言大半都是陌生,简体字与旧时繁体多有出入,连蒙带猜也读不懂几分。
看了半晌,只瞧见许多花花绿绿的小图标,不由得泄气,又重新躺回被褥内侧。
“这物件看着有趣,可上面的字大半不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疏檐小声咕哝,“倒不如柏树那台,放些会动的人、动物看着舒坦。”
陆昀之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余光扫过身侧喋喋不休的小鬼。
他没有搭话,手指继续向下滑动,翻看林助理发来的消息。
疏檐见他忙着,没有打扰他,起身在卧室内四处闲逛。
主卧空间宽敞,除了大床与梳妆台,靠墙还立着一整面顶天立地的衣柜,旁边还有一处小小的藏品陈列柜,玻璃柜门之后摆着不少摆件。
他飘到陈列柜跟前,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
柜中摆放着玉石把件、老旧的怀表、打磨精致的沉香木珠,还有几枚看不出来历的古旧徽章。
疏檐的目光一下子被其中一只银壳怀表勾住心神。
那怀表形制与当年顾晏临赠予青柠小姐的那只极为相似,只是花纹雕镂略有不同。
他下意识伸出手,摸在玻璃上,“也不知这只怀表还在不在九少爷的办公室。”
身后床榻上传来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的声响。
陆昀之已经处理完消息,躺好在床上,抬眼,见着小鬼正对着陈列柜出神,单薄的背影浸在暖黄灯光里,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他的视线很克制,疏檐并没有察觉,转身飘向巨大的落地衣柜。
衣柜门严丝合缝闭合着,他好奇心起,魂力微微一动,衣柜的柜门划开一道缝隙。
一股清冽干净的皂香混着淡淡的檀香从缝隙之中漫出来。
里面一排排整齐悬挂着各式西装、衬衫、T恤、短裤,面料皆是上乘料子,颜色大多是灰、黑、藏青一类沉敛色调。
疏檐探头往里望了望,伸手虚虚拂过一件件平整的衣料,腹诽:“一个大男人的衣裳都比的上成衣铺子了。”
他暗自对比三十年前上海滩的锦衣华服,那些织金绣银、色彩艳丽的旗袍长衫,仿佛已是隔世旧梦。
看了片刻,他便催动魂力,将衣柜柜门重新合上。
等他赚了银钱也要给自己买衣裳穿。
逛完衣柜,他又飘到窗边。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夜色死死挡在外头。
疏檐抬手,指尖拨开一丝帘布。
外面夜色深沉,院落里香樟树的树冠沉沉叠叠,晚风拂动枝叶,树影在庭院地砖上来回摇晃。
远处城区的霓虹铺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万家灯火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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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