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望着路灯下，衣着靓丽的男女激情拥吻着，疏檐惊呼一声：“成何体统，世风日下……”
他慌忙撒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礼教观念的亵渎。
赶紧跑回床边，直直跌坐在床垫内侧，躺在床上，“还是这里安全，外头的世人行事，实在叫人看不惯。”
陆昀之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居然这般大反应，眉梢微微一蹙，起身，走去看了眼窗帘缝隙外的街景。
楼下马路边，一对年轻恋人正相拥在一起，夜色遮掩，举止亲昵。
很正常的一幕。
陆昀之心里评价着，关严实了窗帘，将窗外人间的旖旎景象彻底隔绝在外。
重新躺会床上，看着小鬼翘着头发给自己念不知从何学来的法咒，试图给自己……清心？
屋内重归昏暗，只剩床头灯晕开一圈柔和的暖光。
陆昀之余光落在身侧安分下来的小鬼身上。
白日里已经同外公的弟子谢观衡通过一通简短电话。
对方听闻城东别墅闯进一只孤魂，第一反应便是择日过来布阵收魂，或是强行度化。
可这一夜相处看下来，找天师似乎好像不是很有必要。
陆昀之闭着眼，心底暗自拿定主意，暂且先不通知谢观衡过来。
疏檐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晃过一圈，平复好自己的心神后，往陆昀之那边靠了靠。
暗暗盘算着，要找柏树学一学这个时代的人情世故。
免得被旁的小鬼瞧到自己这般大惊小怪，看低自己。
思绪翻涌间，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靠着身旁源源不断的纯阳暖意，疏檐心神渐渐沉落，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色流淌，窗外的天色由浓墨一般的漆黑，一点点褪成灰蓝，再到后来，金辉穿透云层，天光大亮。
主卧之内，遮光窗帘虽厚，却还有淡淡的晨光从帘缝渗透进来。
陆昀之是被一阵阵刺骨的凉意冻醒的。
浑身大半截身子都裸露在被褥之外，肩头、小臂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连腰腹都没有半分遮盖。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抬开，入目便是乱糟糟缠成一团的被子。
整床厚实柔软的被褥，完完整整都裹在了疏檐的身上。
小鬼身子歪歪扭扭横卧在床榻内侧，大半个人几乎要侵占掉三分之二的床铺。
他侧着身子，脸颊肉嘟嘟的压在蓬松枕头上，乌黑的发丝散乱铺散在枕面，几缕发丝软软贴在脸颊边。
大概是睡得暖和又踏实，他眉头舒展，唇角还微微向上翘着，像是梦里撞见什么开心的好事。
双手牢牢抱着一个陆昀之的枕头。
两条腿更是肆无忌惮地舒展，一只脚甚至已经悄悄抵到了陆昀之的腰侧。
陆昀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侧过头静静打量身旁睡得香甜的小鬼。
叹了口气，算了，算他倒霉。
疏檐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只觉得肚子在唱空城计。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身上厚厚裹着的被褥跟着一同滑动。
屋内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主卧安安静静，周遭早已没了活人温热的气息。
疏檐倏地睁开眼，茫然地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床铺。
身旁位置已经凉透，陆昀之早就不在房中。
“又走这么早。”他小声嘟囔一句，恋恋不舍松开怀里抱着的枕头。
他飘离床铺，低头望着被自己搅得一团凌乱的被褥，心底生出几分愧意。
抬手调动魂力，细细抚平褶皱的床单，又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归置到床头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飘飘飘出主卧。
别墅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不是扫地机器人嗡嗡的清扫声，是人的脚步声。
疏檐心头微微一动，悄无声息飘向一楼客厅。
客厅的纱帘半拉，柔和的天光透过纱料漫进屋内。
疏檐探出半张脸往下望。
来的不是陆昀之，是上门保洁的阿姨。
阿姨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清洁工具箱，熟门熟路走进客厅。
应当是陆昀之提前预约好的定时保洁。
阿姨将工具箱搁在玄关，取出抹布、除尘掸、清洁剂，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偌大的屋子。
疏檐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
从前在百乐门，他也日日要打扫屋子，擦桌抹灰、拖地洗杯，样样活计都要亲手做。
可那个时候工具简陋，一块粗布抹布，一桶冷水，便是全部家当。
眼下保洁阿姨手里的工具五花八门，喷壶、静电除尘纸、长柄掸子，一件件物件看着精巧省力。
阿姨先擦拭茶几与电视柜，抹布划过桌面，把昨夜散落的果盘残渣尽数收拾干净。
昨夜那盘被疏檐吸食过果气的水果，已经被装进垃圾袋扎好，放在玄关角落，只待等下一并带走丢弃。
她动作利落，擦完台面又弯腰用吸尘器清扫地板，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
疏檐飘在高处，不敢往下靠得太近。
“住这样的大房子，还要雇旁人收拾，当真费银钱。”他小声喃喃自语。
另一边，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昀之坐在宽大黑檀办公桌之后，指尖捏着手机，将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传来喧闹嘈杂的人声。
“昀之啊，我的好外孙。”杨老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理亏，“外公现在遇到大麻烦了，需要你这个大老板施舍一番。”
陆昀之在文件签字部分签上自己的名字，眉峰微敛，“外公，出什么事？”
“也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祸事，就是手头暂时周转不开，想跟你借个几百万。”杨老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几百万不过是街边随手花出去的零碎铜钱。
陆昀之眸色微沉，随手点开手机共享定位。
屏幕之上，定位光点明明白白落在澳城。
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去赌博了？赌博可不是什么正道，你作为修行之人，应该清心寡欲，沉溺赌桌，于修为、于心性都是大害。”
电话那头的杨老头当即拔高声调，急忙辩解：“哎哎哎，可别胡乱给你外公我扣帽子。我杨老头活这大把岁数，什么时候沾过赌桌那一套。”
“我是跟几个旧识老友，来澳城这边参加一场地下私藏拍卖会。”杨老头的声音压低些许，避开周遭往来的宾客，“拍卖会上看中一件老法器，是明朝时期的一件引魂玉幡，用料罕见，灵力浑厚，我一眼就相中，一时头脑发热，当场举牌把它拍了下来。”
陆昀之握着手机，安静听他往下说。
“拍的时候豪气干云，一锤定音。等到结账才反应过来，身上带的现钱不够，身上那些随身法器又不能随意转手变卖。”杨老头咳了一声，语气越发窘迫，“拍卖行的东家也不催债，但是提了一个交换法子。要我帮他去泰国，把一具客死异乡的故人尸身赶尸运回国内。”
这个交换法子出来之时，他就给自己算了一卦，大凶之兆。
“赶尸路途遥远，跨国行事风险重重，我实在不想接这桩苦差事。可东西我已经拍下来，若是弃拍，要赔付高额违约金，我赔不起，而且那是一件难得的引魂玉幡，我也不想拱手让人。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找我家底丰厚的好外孙，找你借钱了结这笔拍款。”
为什么他不找陆昀之父母与兄长、大姐呢？无它，实在是借怕了。
像他这等修道之人，终日窥探天机、拨弄阴阳，命里注定要遭那五弊三缺的命数反噬。鳏寡孤独残，他虽未全占，却也难免落得个六亲缘浅、老来独行的境地；而钱、命、权三缺，他更是精准地踩中了最要命的那一个——钱。
五弊三缺，说到底便是“鳏、寡、孤、独、残”这五种人伦与肉身上的缺憾，外加“缺钱、缺命、缺权”这世俗三桩福分的剥夺。修道之人妄图强行插手因果，天道便会以残缺来平衡。
办公室落地窗外，云城高楼林立，盛夏日光炽烈，透过遮光纱帘滤成一片柔和的白光。
陆昀之靠向真皮椅背，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串浸过朱砂灵泉的老料檀珠。
“行了，你要多少钱？”他抿了口温水，询问。
修道之人种种的事情，他不甚了解，加上杨老头时常随性而为，想一出是一出。
前一刻还在武当山参风悟道，下一刻便能辗转千里跑去大漠孤烟里的无名古墓，就为了寻一本残破的茅山秘术。陆昀之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听筒那头的杨老头松了一大口气，报出一个七位数的数目，语气还有几分自得：“那玉幡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古物，等我把法器带回，往后便留给你防身，寻常阴邪撞上，直接便能被玉幡引去轮回，省去不少麻烦。”
陆昀之淡淡应下：“我让助理安排转账，款项直接对接拍卖行对公账户，不经过你的手里，免得你转头又随手挥霍。”
“哎，晓得晓得。”杨老头满口答应，又忍不住多叮嘱两句，“对了，之前跟你说的那只赖在别墅里的小鬼，我大弟子谢观衡这两日便会前往云城。你若是觉得那阴魂留着不妥，便交由他处置。”
提到疏檐，陆昀之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边角，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小鬼昨夜的模样。
抱着枕头酣睡，抢光整床被褥，对着窗外街边恋人惊呼世风日下，又对着一盘鲜果眼巴巴盼着丢弃。
这小鬼不像那等凶神恶煞，丑相百出的鬼，反倒像涉世未深的小古板？
“我自有分寸。”陆昀之没有多说，避开这个话题，“钱稍后便会到账，你在外切记要小心。”
语气稍顿，他又道：“爸妈他们不让我赚钱给你，今天的事儿，你别让他们发觉了。”
“知道啦知道啦。”杨老头乐呵呵应声，又闲聊两句，便匆匆挂断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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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