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城郊墓园。
疏檐坐在粗大的树根之上，轻嗅游离的香火余泽。
昨日肩头被恶鬼抓出来的印记，已经在陆昀之阳气的熨帖之下彻底消去。
身旁的柏树还是昨日的那套衣裳，放在树叶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白日闲谈之时，柏树同他说起人间夜里的各样热闹去处，其中最叫疏檐记挂的，便是那一处叫做KTV的地方。
晚风卷过荒草，远处城市的霓虹微光越过山丘遥遥漫过来。
“你说的那个KTV当真这般好玩吗？”疏檐微微歪过头，眼神带着几份好奇，低声问。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会骗你，”柏树晃了晃宽大的衣袖，兴致勃勃，“我上回跟着祭拜先人、带着大金链子的人去过，那里的美女还会跳舞给人看，还能亲亲小嘴。”
“亲嘴？”疏檐瞳孔微微一缩，往后退了半尺。
“这……”他喉结滚动两下，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脸上浮起灰白的红晕，“光天化日……不对，已是夜里，众目睽睽之下，怎可做这般亲昵放浪之举？男女授受不亲，这些人怎的半点都不知恪守礼度。”
三十年前的上海滩百乐门虽说夜夜笙歌，歌舞不断，可这般当众肆意亲近，也是少见。
柏树瞧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瞧你，吓成这副模样。现在都是新时代了，我上回刷到的小视频，还有人当众做那等事儿呢！”
他刷的不是正经小视频。
语气稍顿，他又道：“也不全是人人都要亲亲小嘴，还有人帮你按摩，还能喝小啤酒吃小烧烤。”
疏檐听得目瞪口呆，“喝酒吃烧烤倒也罢了，按摩又是何等光景？”
他皱起眉，脑子里不由自主往风月场的消遣上面去想，“难不成也是和舞厅一般，要旁人贴身伺候？”
柏树宽大的青麻袍被山风灌满，从小视频软件上寻出一段KTV内部的短视频。
屏幕微光映亮树下的方寸之地，包厢之内彩灯流转，一群男男女女围坐沙发，有人握着话筒放声高歌，桌上摆满啤酒、烤串与各色果盘。
“你瞧，就是这般。”柏树指尖点着屏幕，“大多便是三五好友聚在一处，唱歌吃喝，嬉笑闲谈。按摩也分许多种，有的是按摩椅，有的是帅哥、美女来按摩，有的是很老的人来按，还有的是什么医院医生，反正按完很舒坦。”
疏檐凑上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跳动的画面。
音箱轰鸣，人影晃动，绚烂的灯光来回旋转。
“唱歌？”疏檐耳尖微微一动，心底生出一点向往，“就是拿着那根黑管子，开口放声唱？”
“正是。”柏树点头，“想唱什么便唱什么，旧时代的老曲子也能找得到。”
一想到唱歌，疏檐心底便泛起复杂滋味。
从前在百乐门作为青柠小姐的小厮，望着被万人敬仰的小姐在台上歌唱，那时他便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就好了。
“真想去唱唱曲儿。”疏檐低声喃喃。
可转念，他又黯然垂下肩头。
“可是我一个小鬼，如何能去KTV唱歌，若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会请天师来收了我？”他闷闷不乐。
柏树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思索片刻，“我有办法了。”
他慢悠悠道：“附身在旁人身上便是。找个夜里独自在外的凡人，借他的躯壳，便能大大方方进去玩乐，人声嘈杂，阳气混杂，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更不会引来天师。”
定下计策，柏树和疏檐就准备找有缘人，去附近的KTV高唱一曲。
夜色已经铺满天际，墓园之外的公路上车流不息，路边商铺霓虹次第亮起，五彩的光映亮柏油路面。
疏檐站在墓园大门口，一双眼睛不住往外面马路张望，“要寻一个什么模样的人？”
他压着声音问身旁的柏树，“若是身子太过孱弱，我贸然附上去，会不会伤了对方的元气？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害人。”
他是个有良心的小鬼，不愿以为自己的玩乐，害的人家睡几天医院。
柏树倚靠在墙壁上，目光望向街上来往的行人，“你一个鬼怎么什么都不懂？”
吐槽完，他忽的想起对方不过出来人世间没几天，不懂也正常。
他耐着性子，不紧不慢道：“自是要挑精气神足、体魄强健的。最好是心绪松弛，没有什么烦心事，夜里独自路过此地，孤身一人。”
“别说老哥不教你。这人心神越是涣散，魂魄的壁垒便越薄弱，附身之时对你对他，损耗都小。若是遇上心事重重、执念深重之人，硬要钻进去，两方都会受内伤。”柏树当弟弟三百多年，头一回教小鬼，还有点兴奋。
疏檐郑重记下这番话，“柏树，你真的厉害。往后，你就是我大哥了。”
“行，我就认下你这个小弟。”柏树掐腰，颇有点大哥范。
墓园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白日过来祭扫完毕，结伴驱车离开的生者，三三两两说笑着。
偶尔有单独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脚步飞快。
一等便是大半时辰。
远处街边夜市的喧闹越来越盛，烧烤摊的油烟滚滚升腾，KTV招牌闪烁的霓虹远远都能望见。
疏檐等得有些心焦，“怎么就没有落单的人。”
他小声叹气，“莫不是今夜没有缘分，只能就此作罢。”
“莫急。”柏树抬手，碧绿的草木灵气轻轻拂过疏檐肩头，“玩乐之事讲究机缘，强求不得。”
话音才刚刚落下，远处公路拐角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男人摇摇晃晃，沿着人行道往这边走来。
看样子刚刚结束朋友聚会，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脚步虚浮，浑身酒气。
他手里捏着车钥匙，却不敢开车，打算步行去前方街口的KTV，打算继续续摊唱歌。
男人一路走，一路哼着，“爱在迷迷糊糊 盘古初开便开始 这浪浪漫漫旧故事……”
“来了。”柏树眼睛一亮，抬下巴朝那道人影扬了扬，“你看，便是他。喝了些酒，心神涣散，体魄壮实，正好合适。”
疏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心中不由得有几分紧张。
这还是他活了两世头一回要附身活人的躯体。
“我……我真的可以进去？不会把人搞坏吧？”疏檐不由得有些忐忑，双手下意识的握紧衣摆。
“不会的，咱们就借用两三个小时唱唱小曲，又不是干杀人放火的大事。”柏树道。
之后，柏树小课堂开课了，“呐，我再告诉你啊，若做鬼的在人类躯壳之内肆意妄为，损伤人类的三魂七魄，天道因果便会算到你的头上，到时候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护不住你。”
“柏树，我晓得了。”疏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男人越走越近，脚步踉跄，距离墓园大门不过十余步。
周遭没有别的路人，路边只有一排昏黄的路灯。
“去吧。”柏树低声道。
疏檐深吸一口阴冷的夜气，顺着晚风，悄无声息朝着那醉酒的年轻人飘过去。
男人还在自顾自哼歌，全然没有察觉，一缕虚无的魂魄已经顺着他后颈的穴位，缓缓钻进他的躯体。
下一秒，行走的男人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微微一颤。
原本迷离涣散的双眼，骤然变得清明。
疏檐抬手，低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掌。
温热，有实感，指尖可以真切触碰到皮肤上的纹路。
阔别三十年，他再一次拥有了属于“人”的肉身。
疏檐控制这具躯体，抬抬手，又跺跺脚，来回转动脖颈，新奇得不行。
“奇妙，真是奇妙。”他低声喃喃，嗓音还是这个男人原本的声线，语气却是完完全全属于疏檐。
墓园围墙的阴影里，柏树探出头，“怎么样？还不错吧，适应好了吗？我们这就出发？”
“好了，好了，咱们去吧。”疏檐兴奋的要蹦三米高。
他不停的攥紧双手，反复张开、收拢，感受血肉之下奔流的温热。
柏树身形一阵淡雾流转，转瞬化作一身休闲卫衣长裤的高鼻梁、大眼睛的青年模样。
他修炼三百余年，根基深厚，又有祖上渊源，父母更是在天庭有实职的草木仙官，受天地簿录在册。故而不必像疏檐这般，白日要躲荫蔽，夜里也要处处小心遮掩，惧怕被玄门术士拘拿。
只要他收敛好自身妖气，便能光明正大行走人世。
疏檐望着柏树那副自由自在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柏树，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啊？”
“简单啊，等你能修炼就好了，不过，我很多年没见过鬼能修炼。”柏树蹙眉，细细想着，“无事，等我明天打电话问问我爸妈。”
有了他这一番话，疏檐的一颗心像泡在蜜罐子里，“好，谢谢你哦。”
“行了，行了，走了。”柏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醉酒青年的肩头，触感实实在在。
疏檐咧嘴一笑，“来了来了。”
他接管这具肉身还不算纯熟，脚步还有几分踉跄。
两人并肩顺着人行道，朝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KTV走去。
夜幕之下，巨大的霓虹灯牌不停流转变幻，五彩光芒泼洒在街面。
门口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烟酒、烧烤的气息混在晚风之中扑面而来。
疏檐的眼睛都看直了。
“别愣着，进去。”柏树熟门熟路，直接上前，拿出手机扫码开了一间小包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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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