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疏檐跟在他身后,踩过光亮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穿过长长的走廊。
两侧包厢房门时而开合,喧闹的歌声、哄笑声一阵阵往外涌。
推开属于他们的小包厢,屋内彩灯盘旋转动,沙发宽大柔软,中央立着一台点歌大屏,桌上摆着免费的瓜子、柠檬水。
“来吧,想唱什么,自己来点。”柏树一屁股陷进沙发,伸手示意屏幕。
疏檐走到点歌机跟前,盯着满屏花花绿绿的歌名,顿时犯了难。
大多都是这个时代的流行曲子,歌名、词曲他一概不识。
“有没有老一点的?几十年前的旧曲子。”疏檐对着机器小声嘟囔。
柏树伸手,在屏幕上几番操作,筛选出怀旧老歌的分类。
一眼扫过去,《夜来香》三个字赫然跳了出来。
看见这三个字,疏檐指尖微微一顿。
“就这个。”他伸手点下。
悠扬婉转的伴奏缓缓流淌而出。
疏檐拿起麦克风,握在手中,“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
歌声漫开在狭小的包厢之内。
他唱得投入,闭上双眼,眼前恍惚又浮现出旧时百乐门的夜晚。
灯红酒绿,舞池旋转,台上的青柠小姐一身旗袍,眉眼温柔,亦是唱着这一曲。
一曲唱罢,疏檐放下麦克风,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说不清是畅快,还是酸涩。
“唱得不错啊。”柏树靠在沙发上鼓掌,随手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般本事。”
疏檐笑了笑,“那是当然了,你会唱什么?唱一曲来听听。”
柏树嗑着瓜子,指尖在点歌屏上划动,挑了首舒缓的古风曲子。
轻柔的伴奏缓缓响起。
他握着麦克风,嗓音清润通透,带着草木独有的干净质感,“别无奈明月被云覆盖不过是风对它的偏爱……”
他活了三百年,阅遍人间词曲,唱腔松弛自然,每一句都稳稳落在节拍里。
包厢内流转的彩灯光影落在他身上,将他鬓边细碎的发丝染得忽明忽暗。
瓜子壳散落在手边的果盘边缘,他半倚在沙发靠背上,眉眼松弛,长长的睫毛随节拍轻轻垂落。
疏檐站在一旁,听得目不转睛。
他听惯了民国旧调、梨园小曲,乍一听到这新颖的旋律,眼睛都亮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柏树随手将麦克风塞回他手里,笑着挑眉:“该你了,别总唱几十年前的老曲子,太老了。我给你点首最近很火的。”
疏檐忙接住麦克风,带着几分拘谨又雀跃的忐忑:“我从未听过现世歌曲,怕是跟不上曲调,唱得不好惹人笑话。”
“怕什么?包厢就我们两个,没人笑你。”柏树毫不在意,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敲定曲目。
……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里歌声不断。
“看不出来啊,你唱歌天赋这么好。”趁着一首《风华觉得》的间隙,柏树开口笑道,“若是你活在当下这个时代,说不定真能当个爆红的歌手。”
他看上身边的小鬼,“现在的歌手,比你那个时候百乐门的赚的多多了。”
疏檐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多了几分怅然。“世事难料,谁也猜不准,下一刻自己会经历什么。”
他轻轻叹息,握着麦克风的指尖微微收紧,“我生于乱世,浮沉半生,死后被困三十年,早已是定数。能得今夜片刻欢愉,已是万幸。”
只是话音落下,他又很快扬起眉眼,“不过现世当真极好,出行方便,联系方便、就连游玩都多。”
柏树见他转瞬释怀,也不再提过往旧事,“别感慨了,继续唱。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这一夜,疏檐玩的酣畅淋漓。
麦克风握在掌心,一首接一首地唱,旧时代的靡靡之音,现世的流行歌谣交替响起。
包厢彩灯盘旋流转,光影在他借用的陌生面孔上明明灭灭。
三十年困在冰冷怀表之中,不见风月,孤单寂寞,今夜借一具活人的躯壳,他终于完完全全放纵自己,把积压漫长岁月的孤寂,尽数融进歌声里。
桌上柠檬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瓜子壳堆起薄薄一小堆。
柏树陪在一旁,时而接唱,时而靠在沙发嗑瓜子看热闹,偶尔还跟着节拍晃着身子。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三个小时的时限已然到来。
方才还跟着曲调轻轻晃动的躯体猛地一僵。
“嗡——”
一股强悍的生魂力量自躯壳内部轰然向外弹开。
疏檐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大的推力瞬间将他的阴魂硬生生从这具肉身里撕扯驱逐出去。
他被打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包厢冰冷的地板之上。
躺在地面之上,疏檐捂着胀痛的脑袋,眉头紧紧拧起。
他望向沙发上还捏着半把瓜子的柏树,眼神无声地在询问——为什么他会这样。
柏把手里瓜子丢进果盘,碧绿温润的草木灵气缓缓渡入疏檐魂体,替他抚平震荡受损的神魂。
“正常现象。”柏树低声解释:“活人肉身本就不是鬼魂长久容身之处。我先前同你讲过,凡人三魂七魄自有壁垒,短时间借用尚可,一旦到了极限,肉身本魂便会本能发起排斥,强行将外来阴魂驱逐出来。方才三个小时,已经是这醉酒之人能够承受的最大时限。若是再贪恋玩乐不肯离开,强行霸占躯壳,便会直接损伤这活人的本源,到时候因果业力就要牢牢记在你的身上。”
疏檐捂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这样啊,也怪我玩的太着迷忘了时间。”
柏树又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把男人送到前台去,我回墓园。你回那个阳气很足的男人家里。”
疏檐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回头看向沙发上。
那名醉酒的年轻人双目紧闭,软软歪靠在沙发软垫上,呼吸绵长均匀,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疏檐望着年轻人的模样,指尖一挥,把年轻人身上残余的阴气去除。
一怪一鬼走上前,柏树催动灵气,轻轻裹住醉酒青年。
青年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站起,脚步虚浮,却稳稳可以自行行走。
两人一先一后,一明一隐,出了喧闹的小包厢,穿过灯火闪烁的长长走廊。
走廊里人声鼎沸,歌声哄笑此起彼伏。
走到KTV大厅前台,柏树抬手,将那醉酒青年轻轻推到前台沙发上坐下。
前台服务生见客人醉得厉害,习以为常,上前递上温水,细心照看。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到大厅外侧街边的阴影之下。
夜里晚风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息吹过来,远处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我该回墓园了。”柏树望向疏檐,宽大的卫衣衣摆被夜风掀起,“受了伤就来松柏树下寻我,有空,我再带你出来玩耍。”
疏檐点点头,眼底带着不舍,“今夜这般快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小事一桩。”柏树笑了笑,身影渐渐化作朦胧青绿雾气,转瞬消散在夜色之中。
街头只剩下疏檐一缕孤魂悬浮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缝隙里。
热闹散尽,喧嚣远离,方才KTV里的欢歌笑语恍如一场绮梦。
疏檐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顺着街边楼宇的阴影缝隙,悄无声息朝着城东别墅区飞速飘去。
一路穿过半座城市,他掠过铁艺院墙,穿透二楼落地窗滑进别墅屋内。
整栋楼宇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
客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暖融融的微光铺在地板上,扫地机器人停靠在充电底座。
在外头野了一日,疏檐按照惯例,给自己洗香香。
他理好衣襟,将散落的碎发简单理齐,脚步轻飘飘飘出卫浴,穿过长廊。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楼下客厅夜灯的微光顺着楼梯缝隙漫上来,走廊其余灯光尽数熄灭,只留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夜色。
阳气顺着走廊深处门缝丝丝缕缕溢出来。
疏檐悄无声息滑到门外,“这男人在干嘛?莫不是背着我偷偷干坏事?”
语毕,他顺着门缝飘进书房里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悄悄打量屋内景象。
书房空间宽大,落地书柜沿四面墙壁高高耸立,隔板摆满精装典籍与档案卷宗。
陆昀之身着深灰色宽松家居服,皮肤白皙,眉骨锋利,眼窝微陷。
他正坐在真皮办公座椅上处理工作。
书桌上散落着并购合同、资产评估报告、项目立项文件。
笔记本电脑屏幕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会翻阅书写纸质资料,一会盯着电脑屏幕,指尖轻点键盘录入批注。
瞧了片刻疏檐便明白,这个人是在工作。
只是工作要看这么多像乌龟爬的字吗?他认识的字不多,繁体与简体又有区别,他看着现在的字,头都要晕了。
想起白日柏树同他讲过,现世的生意人日日被公事缠身,常常要熬到深更半夜。
疏檐更是没了精神气,不敢上前打扰,身形一转,落在角落的按摩椅上。
按摩椅宽大柔软,他坐在椅面,舒坦的都不想动脑袋。
时间一点点流淌,房内只有键盘敲击、笔尖划纸的声响。
疏檐静静坐着,起初还饶有兴致看陆昀之伏案的侧影。
可长夜漫漫,他等着等着眼皮便越来越沉重。
这人真能熬,是不用睡觉的嘛?疏檐在心里吐槽,强撑着不肯睡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要等这人忙完,回主卧睡觉,自己好借着他周身浑厚的纯阳之气休养神魂。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陆昀之还是埋首如山的卷宗。
疏檐实在坐不住,跳下按摩椅,悠悠飘到书桌边。
他垂眸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资料,不由得小声道:“文书卷宗都比我高了,日日这般操劳,也不省的能活多少岁。这现世做大商人,比旧时世家老爷累多了。老爷还有好多房姨太太伺候,这男人身旁一个女人都没有,该不会有病吧。”
这样想着,他往陆昀之的□□看去,又想起那日无意之间看到的画面,“也很大啊,难道中看不中用?”
陆昀之听着他这番言语,一股气憋在心里,下不去上不来。
还是要找人把这小鬼收了,口无遮拦。
疏檐思维跳跃,目光扫过一份合同页,从上面看到了名字——陆昀之。
“陆昀之,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倒也不错。”他说着,目光又扫过合同落款另一行打印的名字,微微歪头轻声念道,“钱孙李,怎么叫这个啊,好奇怪的名字。”
疏檐脑袋微微偏着,对着纸面上面的人名暗自琢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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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