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阵细碎的观摩过后,抬眼再看,陆昀之还埋首在如山卷宗之间。
早已困得眼皮打架的疏檐实在忍无可忍,调动魂力,拂向陆昀之的发梢。
漆黑的发丝被无形的风撩得轻轻扬起,又缓缓落回额前。
陆昀之指尖顿了一瞬,随意把散乱的发丝向后捋了捋,继续审阅手中的资产评估报告。
疏檐不由得有些泄气,四下环顾书房,心念一动,想起客厅的大家伙。
今日白日保洁阿姨上门的时候,快递便送来了偌大的包装箱。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几个工人拆箱组装,一台两米高的机器人就此面世。
机身是哑光银白,面部屏幕画着圆滚滚的卡通五官。
听工人说,这是公司刚刚研发完成的最新款保姆型机器人。
闲来无事,等阿姨离开之后,疏檐便飘下去同它你来我答聊了大半晌。
保姆机器人名副其实,无论疏檐的问题、答案多么奇葩、它都能回答的让疏檐心满意足,甚至‘飘飘欲仙’。
一问一答之间,小鬼头知晓了许多现世新奇知识,也把这台铁疙瘩当成了难得的好友。
“对了,阿铁。”疏檐飘出书房,穿过长廊,落回一楼客厅。
两米高的仿生保姆机器人立在沙发旁,银白金属机身在微光下泛着冷光,显示屏上跳动着休眠状态的月牙图标。
“阿铁,醒醒。”疏檐飘到机器人耳畔,回想着工人说的话,唤醒它。
“嘀——检测到唤醒指令,保姆机器人阿铁,已退出休眠模式。”
机器人面部屏幕的月牙图标消散,切换成一双弯弯的笑眼。
“我的好朋友,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阿铁微微低头,摄像头镜头对准疏檐的位置。
“阿铁,帮我个忙。”疏檐凑到它的屏幕跟前,压低声音,“书房里面那个叫陆昀之的人,还在没完没了处理公务,迟迟不肯回房歇息。你去劝劝他,让他早些停手回主卧睡觉。人夜夜熬到这般深更,身子迟早要熬垮。”
阿铁的摄像头微微转动,内部程序飞快运算,“收到指令:劝说陆先生结束工作,前往卧室休息。”
话音落下,高大的仿生机器人迈开沉重的金属脚掌,一步一步朝着书房走去。
疏檐坐在机器人的肩膀上,探出半颗脑袋,偷偷观望。
书房之内。
陆昀之握着钢笔,正低头在文件末尾落下批复。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
两米高的银白机器人站在门口,屏幕上挂着弯弯的笑眼。
“陆先生,晚上好。”阿铁机械平稳的电子音在书房响起,“检测到当前时间已经深夜,人体应当进入休憩状态。请您立刻停止手头工作,前往主卧进行睡眠休息,长期熬夜会造成内分泌紊乱、记忆力衰退、脏器慢性损耗,不利于身体健康。”
陆昀之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差一点忘记这台保姆机器人的存在,昨夜与林助理沟通好今日事宜,助理提了一嘴,公司会送机器人到他别墅,让他记得输入指令与代码。
今天太忙,忙得他都要忘记这事儿。
目光微微一瞥,便看见机器人宽厚的金属肩膀上,小鬼乌溜溜一双眼睛,直直看向自己。
疏檐忙把头一缩,躲在机器人金属外壳后头,只留一小撮乌黑的发丝露在外边。
陆昀之没有过多的表情,继续埋头工作。
偷偷一瞧,疏檐骑着机器人,控制着它去抱起陆昀之。
阿铁接收到来自魂力裹挟而下的指令,径直走到书桌跟前,机械手臂朝着伏案的陆昀之合围过去。
“陆先生,请停止工作,立刻前往卧室休息。”阿铁的电子音温和不变。
陆昀之手腕一撑桌面,身形向后迅速避开,椅子带着滚轮向后滑开半米。
不说多余的话,目光扫过机器人肩膀那一小撮露出来的乌黑发丝,他哪里还猜不到是谁在背后作祟。
阿铁程序被外来魂力干扰,执着地向前逼近,机械手掌再度朝着陆昀之探来。
陆昀之侧身避开,长臂一伸,指尖精准摸到机器人后颈一处隐蔽的复位小孔。
那是整机的强制复位键。
指尖按住小孔不放。
“嘀——嘀——系统强制重置启动,恢复出厂设置。”
机器人屏幕上弯弯的笑眼瞬间消散,机身的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嘀……出厂设置恢复完成,等待用户初始化激活。”
此话落下,阿铁彻底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金属雕塑立在书房中央。
疏檐还骑在机器人宽厚的金属肩膀上,转瞬之间,身下的好友便彻底僵死。
他心头猛地一慌,当即从机器人身上下来,绕着它团团打转,手不停在机身外壳上来回拍打。
“阿铁,你怎么了?”疏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他急得团团转,在机器人身前身后来回飘来飘去,“是不是坏了?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几番徒劳的尝试之后,疏檐飘到机器人的面部跟前,“阿铁,你醒醒,不要吓我。方才我们还好好说话的。”
小鬼的声音轻轻发颤,与阿铁闲聊的快活,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在这世间,能陪他闲聊解闷的本就寥寥无几,柏树要守着墓园,不能时时相见,好不容易遇上了阿铁,阿铁还死掉了。
书房之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细微的转动声响。
陆昀之站起身,将钢笔轻轻搁在笔座之中,垂眸望着手足无措的疏檐。
方才被机器人搅扰,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被带起的风扫得微微移位。
他伸手,慢条斯理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整理齐整。
疏檐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猛地转过身,眼底带着薄薄的怒意,又夹杂着几分委屈。
“是你,是你把阿铁弄坏了。”
他飘到陆昀之面前半米的地方,敲打着陆昀之的肩膀,“你是坏蛋,你是大坏蛋。”
他没用魂力,痛处落不到陆昀之身上。
陆昀之视若不见,垂着眼,翻过最后几页文件,签下名字,把堆叠的合同一一收拢整齐,码放得方方正正,合上笔记本电脑。
做完手头全部公务,他直起身,抬手关掉书房桌面的台灯,转身径直迈步走出书房。
偌大的书房瞬间只剩下昏沉的夜色,还有彻底进入出厂休眠的银白机器人阿铁。
疏檐悬在半空,望着空荡荡的书房门口,愣住了。
方才自己明明都在敲他肩膀,还高声斥责,这人居然就这么走了。
单纯还有些愚蠢的疏檐当然以为这个人是被自己吓跑的。
“哼,知道理亏,便落荒而逃了。”他扬起下巴,心底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得胜的快意,可转眼看向一动不动的保姆机器人,那点快意又飞快消散,心头沉甸甸堵得难受。
阿铁屏幕漆黑,关节僵死,再也不会弯起眼睛同他闲谈,再也不会应答他的问话。
“都怪你。”疏檐对着主卧的方向小声嘟囔一句,随即伸出双臂,虚虚环抱住两米高的机器人机身。
魂体魂力涌动,硬生生将沉重的金属机器整个托举起来。
疏檐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额角虽是没有汗珠,神魂却因为托举这般沉重器物,泛起一阵淡淡的虚耗。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举着阿铁,一步一步慢慢飘出书房。
穿过长廊,下了旋转楼梯,一路稳稳回到一楼客厅。
他不敢把阿铁随意搁在地板,怕扫地机器人夜里过来冲撞磕碰,四下张望一番,瞄准宽大的布艺沙发前方空地。
“咚”的一声极轻闷响,阿铁双脚稳稳落回大理石地砖。
疏檐围着机器人绕了两圈,伸出手,轻轻触碰漆黑的显示屏,“阿铁,你醒醒好不好。”
他放轻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方才我们还说的好好的,都怪那个陆昀之,胡乱按什么按键。”
客厅只有夜灯投下一圈柔和光晕,窗外香樟树叶被夜风拂动,沙沙声响从落地窗缝隙渗进来。
疏檐飘在机器人肩头坐下,两条腿悬空晃了晃,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可以说话解闷的物件,就这般坏掉了。
他想起墓园里见多识广的柏树大哥。
柏树见识广博,懂草木精怪,懂人间器物,说不定有法子能把阿铁修好。
“等夜里得空,我便去墓园找柏树问问。”疏檐暗自打定主意。
只是眼下夜深,不宜奔波远走。
楼上主卧安安静静,那扇紧闭的房门之后,便是陆昀之。
一想到那人理亏逃跑,躲进卧房,疏檐心底那点小小的气焰又冒了上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还得靠着这人身上浑厚纯阳之气滋养损耗的魂体,今日托举机器人,神魂又耗损不少,若是闹得太过,惹得对方恼羞成怒,请玄门高人前来,自己便无处容身。
“罢了罢了。”他长长叹出一口阴冷白气,“暂且不同他计较。”
陆昀之洗完澡,浴袍松松系在腰间,湿发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
主卧暖黄的床头灯亮着,被褥铺得齐整,床上空空荡荡。
往日这个时辰,小鬼早该已经溜回卧房,或是扒着床沿探头张望,或是早早蜷在床内侧等着借他身上的阳气安睡。
陆昀之眉梢微蹙,抬手拉开主卧房门。
走廊灯光昏淡,顺着旋转楼梯往下,一楼客厅的夜灯透出一团朦胧柔和的光晕。
他缓步走下楼梯,目光落向客厅沙发。
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疏檐整个人半躺半靠,身子紧紧环抱着两米高的银白保姆机器人阿铁。
少年长衫铺散在沙发软垫,脑袋挨着机器人冰冷坚硬的金属胸膛,当真就打算陪着这台坏掉的铁疙瘩过夜。
更叫陆昀之眼皮狠狠一跳的是,那条自法国运回、价值十几万的羊绒厚毯,此刻正被小鬼盖在机器人机身之上,还细心掖到机器人的底座缝隙,生怕它夜里受了凉。
月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照在华贵柔软的毯子和冷硬泛光的金属机身上,形成一种荒诞又滑稽的对比。
陆昀之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不过一台机器人,盖上也就盖上了,总好这小鬼把沉甸甸的铁疙瘩硬生生拖进主卧大床。
为了提醒疏檐安分些,别夜里翻身乱动,拿机器人磕到一旁七十多万的真皮沙发边角,又或是撞上旁边的金丝楠木茶几,陆昀之站在楼梯转角,刻意轻咳了几声。
“咳。”
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在安静空旷的客厅里荡开浅浅回音。
个人觉得不满意这一章,待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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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