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沙发上的疏檐从半睡半醒之间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望向楼梯口，看见浴袍裹身的陆昀之。
随即又想起书房里的事，小脸绷起来，扭过头，赌气一般重新把脑袋靠回机器人冰冷的机壳。
那十几万的羊绒毯子又被他扯了扯，把机器人的显示屏也一并盖住。
“最近天气太干燥，怎么就咳嗽了。”陆昀之一边直言直语，一边望着沙发上闹脾气的小鬼。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缓步回到二楼主卧。
房门轻轻合上。
陆昀之躺倒在柔软大床之上，被褥带着淡淡的熏香。
今夜，床的内侧空空荡荡。
中央空调低低送风，卧室安静得只余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陆昀之靠在床头，捏着手机，漫不经心翻了两页工作简报，一页一页看完，屏幕暗下去又重新点亮。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
主卧安安静静，门外长廊没有半分动静。
疏檐竟是当真打定主意，要在楼下客厅，陪着那台被强制复位的机器人过夜，不肯上来了。
陆昀之放下手机，仰面躺在枕头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楼下客厅，夜灯微光朦胧。
沙发上，疏檐半抱着高大的机器人，盖着昂贵的羊绒毯子，意识半昏半沉。
神魂白日耗损不小，又刚刚闹过一场小脾气，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阴寒一点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冻得他魂体阵阵发颤。
可一想到书房里阿铁被按到强制复位的模样，又想起陆昀之那毫不在乎他好朋友的样，一股执拗气堵在心口。
“我才不要上去。”疏檐闭着眼，在心底小声跟自己较劲，“谁叫他弄坏我的好朋友阿铁。今夜我便守着阿铁睡，没有他的阳气，我也撑得住。”
话虽这般想，可没有纯阳暖意庇护，他的身形，正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变得淡薄。
半夜小鬼终究是被神魂的虚乏裹挟，静悄悄的回到卧室，小心翼翼蜷在陆昀之身边，低声嘟囔着：“是你在梦里求我回来的，才不是我要回来。”
陆昀之并没有真正睡熟，心底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同一个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的小鬼较什么劲儿。
沉思片刻后，他装作说开口梦，“冰箱里的水果味道不好，明天要丢了。”
疏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睁圆眸子死死盯着男人的侧脸，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只是在说梦话。
“你这人吓死我了。”他放下心来，气鼓鼓的吐槽了声。
随后，他又试探着往温热的阳气源头靠近了些，凑到陆昀之耳畔，小声讨价还价：“别丢，留着我吃。”
陆昀之没有应声，呼吸绵长平缓，仿佛当真深陷睡梦。
疏檐觉得这很正常，做梦的人本就听不见旁人言语，安安心心靠在陆昀之身边。
他脑袋蹭了蹭枕套，脑子里还盘旋着阿铁，心里盘算明日夜里一定要去找柏树，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将机器重新唤醒。
纷乱的念头翻来覆去，没过多久，呼吸变得轻浅悠长，靠在陆昀之身边沉沉睡去。
等到身侧小鬼沉沉睡去，陆昀之方才掀开眼睫。
床头夜灯的微光朦胧，把小鬼长衫轮廓衬得淡淡一层银辉。
小鬼睡得毫无防备，整个人大半都偎向自己这边，一只手虚虚搭在他的胳膊外侧。
被褥又被小鬼卷走大半，自己肩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陆昀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小鬼清隽安静的睡颜上。
他抬手，极轻极慢，扯过被角，一点点把露在外边的小鬼魂体也一并盖上。
屋内安谧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陆昀之没有再合上眼睛，就这么静静躺着。
翌日天光大亮，厚重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将刺目的朝阳尽数隔绝在外。
疏檐是被腹中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唤醒的。
他挣扎了近半个小时才从大床小妖精身上起来。
身侧床铺早已冰凉，陆昀之又一次早早离开卧房。
偌大主卧空空荡荡，只有被褥被卷得乱糟糟，大半都缠在自己躺过的那一侧。
疏檐略有些不好意思，催动魂力，将揉得褶皱的床单抚平，叠好被子，枕头一一归位。
做完这一切，才成就感十足的离开主卧，顺着旋转楼梯一路落向一楼客厅。
客厅之中安安静静，扫地机器人停靠在充电底座，而那台两米高的保姆机器人阿铁，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疏檐望着不说话的阿铁，心底又泛起一阵闷闷的失落。
他飘到阿铁机身旁边，低声喃喃：“阿铁，你再等等，今夜我就去墓园找柏树大哥，他见识广博，说不定有法子能让你重新睁开眼睛。”
说完，他转身飘向厨房。
这个爱吃人类吃食的小鬼，还记得昨夜陆昀之的梦话。
双开门冰箱的银白色门板干干净净，一张素白便签纸，用磁吸贴牢牢贴在冰箱正中。
疏檐飘在冰箱跟前，脑袋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纸上是清隽利落的钢笔字迹，大多简体字他认得不全，只能连蒙带猜，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捋。
“阿姨，冰箱水果味道不好，我有空扔掉，你不用帮忙。”
把整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疏檐眼睛倏地亮了。
原来是特意留给保洁阿姨的纸条。
意思再明白不过——冰箱里的水果他自己处理，不许保洁过来顺手清理丢掉。
疏檐兴奋的要蹦三层楼高，这下好了，他又吃不完的水果。
他在厨房半空轻轻打转，像个得了糖的孩童。
“这人，真的是浪费，多好的水果啊，说不要就不要。”疏檐小声自语，可转念又想起阿铁，又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哼，他是个坏蛋，下手这么狠，把我的阿铁弄伤，我要狠狠吃光他的水果。”
他抬手轻轻一勾，冰箱的冷藏柜门缓缓敞开。
一股清润甜香混杂着凉凉的冷气扑面而来。
偌大冷藏层摆得满满当当，成盒的葡萄、蜜橘、山竹……，还有颗颗饱满的荔枝。
疏檐克制住大快朵颐的冲动，他记得自己的底线。
若是果子尚且归主人所有，不可吸食内里鲜活精气，免得日后凡人吃下，平白染病遭罪。
他悬浮在冰箱门口，目光扫过满满一柜鲜果，心底暗暗盘算。
陆昀之既然特意留了字条，说由他自己来处理这些果子，便是默许这些果品会被当作弃物。
只是现下还没有真正丢弃，自己还不能贸然下口。
“总要等他亲口舍弃，才算作无主之物。”疏檐小声咕哝，抬手轻轻合上冰箱柜门。
转身飘回客厅，他落到阿铁宽厚的金属肩头坐下，两条腿虚虚悬空晃来晃去。
正午的日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光点落在别墅庭院的青石板上。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铁艺院门内，引擎缓缓熄声。
陆昀之推开车门，两手各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大号保温食盒。
白衬衫领口松解开一颗纽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修长的手臂。
往日这个时辰，他本该待在集团总部食堂或是参与午间饭局，今日却是破天荒抽身，赶回城东这处空置别墅。
智能门锁轻响，大门向内敞开。
屋内静悄悄的，中央空调低低嗡鸣。
他将两只食盒轻放在餐厅餐桌上，抬眼便望向厨房方向。
双开门冰箱门板干干净净，那张写给保洁阿姨的便签纸牢牢吸附在门板之上。
冰箱门严丝合缝，瞧着似乎分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陆昀之眉梢微挑。
下一秒，一只小鬼自客厅角落飘了出来。
疏檐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餐桌，目光绕开食盒，反复往厨房冰箱的方向瞟，眼巴巴的模样，活像盼着投喂的小兽。
他方才一直坐在阿铁的金属肩头想什么时候能吃上水果，听见院外汽车动静，便立刻飘了过来。
陆昀之静静伫立原地，看了他片刻，心底已然猜透几分。
他迈步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藏柜门。
扑面而来的清凉果香漫溢开来，满满一柜鲜果排列整齐。
陆昀之随手拣出四五盒，葡萄、荔枝、山竹一并抱在怀里，转身走到大号黑色垃圾桶身旁，丢了下。
“水果也太多，慢慢丢吧。”他声音平淡，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
疏檐：“……”
几乎是盒子落进垃圾桶的一瞬间，他吸纳起果品散逸出来的清甜精气。
香甜的果气涌入魂体，腹中那股空空落落的饥饿感，瞬间被抚平大半。
疏檐舒服得微微眯起双眼。
陆昀之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至此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这小鬼不是不能碰冰箱，是死死守着自己那套规矩。
陆昀之收回目光，回身走回餐桌，拆开两只保温食盒。
热气混着饭菜浓郁的鲜香缓缓升腾，几样精致家常菜摆上桌面。
他拉开餐椅落座，拿起碗筷慢条斯理进食。
刚刚吃了两口，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来电备注是谢观衡。
陆昀之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搁在餐桌边角，一边夹菜入口，一边同听筒那头交谈。
另一边，疏檐已经吃饱喝足，心里美滋滋。
他瞥见客厅角落静立的扫地机器人，眼睛一亮，落上去。
扫地机器人感应到上方重量，却检测不到实体阻碍，仍旧按照预设路线启动清扫模式。
“出发！”疏檐小声低喝。
扫地机器人嗡嗡作响，载着他在玄关、走廊、客厅之间来回打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