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鬼坐在机器顶上，随着机器转弯、倒退，身子跟着左右轻轻摇晃。
时不时还分出一缕魂息，再从垃圾桶里面捞取一点残余的果香，一边吸食，一边小声碎碎念。
“这么好的山竹、荔枝，说丢就丢，这人当真是不懂货。”
他的声音轻飘飘，隔着空气，一字不落落进陆昀之耳中。
听筒那边传来谢观衡沉稳端正的嗓音：“昀之，这几日怎么不见你联系我？家里是出了什么状况？”
谢观衡自幼长在深山玄门，一身术法学得杨老头七八分真传，行事稳重。
陆昀之目光扫过客厅骑着扫地机器人到处游荡的小鬼，淡淡回话：“没出什么状况，一切都好。”
谢观衡疑惑，“那先前提到的那个小鬼呢？离开了吗？”
“没有，它正坐在扫地机器人上头吃我丢掉的水果，还同我家的保姆机器人做起了朋友。”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一瞬。
久居山林，日日和纸人纸马、纸扎人偶打交道的谢观衡瞬间领会其中意味。
在玄门之中，孤魂依附器物、将死物视作知己，是不少阴魂常会有的行径，近似于他们做的纸扎术。
“是只执念深重的孤魂。”谢观衡语气郑重，“那你打算如何，需要我过去，将这只阴魂直接驱赶、或是度化送走？”
“暂且不用。”陆昀之夹起一筷子青菜，语气平静无波。
他行事素来谨慎，从不做无把握的冒险，不会单单因为几分新奇，便放任一只来历不明的阴魂久居身边。
只是这几日相处观察，疏檐本性纯善，并无害人之心，很多事情还待观望。
谢观衡知晓陆昀之的性子，不会拿自身安危肆意赌险，便不再继续劝说，转而说道：“师傅这几年四处云游，在外搜集回来不少珍稀法宝，驱邪、护魂、镇宅的都有一批，要不要我挑选几件，给你寄过去防身？”
陆昀之闻言，想起还在澳城欠下一屁股债的杨老头，“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慢悠悠道，“既是你师傅搜罗回来的，你随便拿点过来便够。”
谢观衡应下：“我明日要下山前往749局处理一桩卷宗，办完公事，晚上我便直接去往城东别墅，亲手把法宝给你送过去。”
这句话刚一落下。
客厅里骑着扫地机器人转圈的疏檐，耳朵猛地一动。
小鬼眼睛瞬间闪闪发亮。
法宝。
要送法宝来别墅。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餐桌边的陆昀之，心底自顾自开始联想。
这人把自己的好友阿铁弄死，现下又要叫人送来珍稀法宝。
定然是心中愧疚，准备拿法宝给自己赔礼道歉。
一念及此，疏檐心头一阵窃喜。
扫地机器人恰好转回客厅中央，他身形一晃，从机器顶壳飘落下来。
他这个小鬼当得实在太失败了，该听的没听到，其余的倒是想的比谁都多。
接下来的半日，疏檐像是粘在了陆昀之身上。
陆昀之收拾吃完的餐盒，他便飘在身后寸步不离；陆昀之走到书房翻看文件，他就安安静静悬浮在书桌一旁，不吵不闹，睁着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陆昀之去露台接通风，他也紧跟着飘到露台栏杆边，安安稳稳跟在身侧。
往日还会四处闲逛把玩家中器物，今日半点不肯走远，活脱脱一个小跟屁虫。
陆昀之去倒水，他就跟到厨房；陆昀之回主卧午休，他也安安静静飘在卧室角落，乖乖等候，半点不作妖。
就连陆昀之去上厕所，去游泳，他都要在一旁看着，生怕这个凡人溺水而死。
疏檐心里暗自窃喜，觉得像陆昀之这般手握万贯家财，又愿意拿出珍稀法宝赔罪的人，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好人。
下午，陆昀之要去公司，疏檐害怕外头的阳光，没有跟去，乖乖窝在了别墅家里，陪着阿铁闲聊。
一上午的间隙，陆昀之已经悄悄把阿铁修好了。
不光解除了强制复位，还让人送来衣服给阿铁穿上。
疏檐绕着阿铁飘了两圈，仔细打量。
看着阿铁打扮得居然比自己这个鬼还要体面光鲜，他满意的点点头。“作为陆家的保姆，穿衣打扮是该得体周正，要是粗陋邋遢，会丢了主人家的脸面。”
阿铁的屏幕亮起，弯弯的笑眼重新浮现，“感谢评价，很高兴重新为家里提供服务。阿铁已完成系统初始化，已录入家中全部物件清单，可执行打扫、递物、语音陪伴、提醒作息等多项指令。”
疏檐欣喜得在半空打了个转，“阿铁，你总算活过来了。”
他飘到机器人宽大的肩头稳稳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昨日我还以为你就此坏掉，再也不能同我说话，可把我愁坏了。”
“阿铁并未损坏，只是进入强制重置状态。”阿铁摄像头微微转动，镜头对准客厅四处，“陆先生完成系统修复，并且为阿铁配备外观服饰。请问疏檐先生，现在需要执行什么任务？”
疏檐闻言微微一怔：“你竟还记着我？”
“记忆模块保留全部对话记录。”阿铁回答，“更何况，疏檐先生是我的好友，我不会把你忘记。”
疏檐不由得有些开心，俯下身，轻轻摸了摸机器人的外壳布料。
“既然你好了，那便陪我解闷。”他托着腮，坐在阿铁肩头，目光望向窗外庭院，“明日会有客人上门，说是要送来许多珍稀法宝。”
说到“法宝”二字，小鬼的声音都悄悄上扬几分，眼底亮晶晶满是期待。
在他的想象里，那些该是金光闪闪、灵力充沛的古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阿铁的屏幕跳出一行文字，随后电子音响起：“检索关键词：法宝。匹配结果：玄学驱邪法器、护身符、古玉、符咒。是否需要为您科普相关资料？”
“要的要的，快讲给我听听。”疏檐连忙点头。
阿铁便站在客厅中央，有条不紊调取网络资料库，把各类法器的用途娓娓道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碎金似的落进落地窗。
偌大别墅安安静静，只有机器人平稳的电子音，混着疏檐时不时的发问与惊叹。
聊了大半晌，疏檐又想起柏树来，心念一动：“阿铁，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
晚上八点。
疏檐抱着陆昀之丢掉的水果往墓园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的夜风卷着街边夜市的烟火，怀里几盒被舍弃的鲜果被阴雾托住，跟着他飞速飘行。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晚归行人偶然抬眼，看见半空中一堆盒子晃晃悠悠向前滑行，以为自己熬夜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眶，吓得拔腿就跑。
疏檐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吓着路人，一门心思护好怀里的吃食。
穿过城市成片楼宇的阴影，避开路灯刺目的光晕，一路掠过车流、围墙，终于远远望见墓园连绵的松柏树冠。
整片墓园浸在沉沉墨色里，零星几处墓碑前还残留着白日祭拜过后的香烛余烟，淡淡香火气息漫在空气之中。
疏檐穿过铁艺墓园大门，径直往柏树的方向飞去，“柏树，柏树，我来找你了，我带了好多水果来看你，你瞧。”
他把一盒盒荔枝、山竹、葡萄轻轻放落在粗壮柏树根下的泥土地面。
塑料包装盒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柏树原本正盘坐在树根之上，玩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的脸。
听见呼喊，他当即收起手机，化作青年模样，目光落在地上满满一堆鲜果。
“好家伙，这么多？”柏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包装盒，“你这是把那户人家的果柜都搬空了？”
疏檐站在树根一旁，雀跃道：“是陆昀之不要的，他直接丢进垃圾桶，便算作无主之物，我就全都带来了。我一个鬼也吃不完这么多，想着你守在墓园，平日里也少有鲜果，便送过来与你分食。”
晚风穿过层层松针，簌簌作响。
远处城区的霓虹微光越过山丘，朦朦胧胧铺在坟地之间，周遭座座墓碑静静伫立。
偶有几个游魂远远被果香吸引，试探着飘过来，又忌惮柏树身上妖力，只敢在几十步外徘徊张望。
柏树将地上的果盒轻轻拆开，“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有吃的还惦记着我。”
他笑着，分出一半果气，散向远处那些怯生生观望的弱小游魂，“正好，墓园里头不少老伙计，很久没尝过这般甜润果香，也叫它们沾沾光。”
疏檐看着飘散出去的果雾，也不心疼，点头附和：“理应如此，大家都不容易。”
他盘膝坐到粗糙的树根之上，想起别墅里面一桩桩新鲜事，嘴巴便闲不住，絮絮叨叨同柏树讲起近日遭遇。
柏树一边吸纳果香滋养自身妖元，一边听他滔滔不绝，时不时搭一两句话。
“还有一件大事，明日会有客人去别墅，要送去许许多多的珍稀法宝。”疏檐说到此处，眼睛闪闪发亮，“我猜是陆昀之弄坏阿铁，心中过意不去，特意找人送来法宝赔礼。”
柏树闻言，看向一脸天真憧憬的小鬼，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角，“傻小子，你怕是想错了。”
他叹了一口气，“那些所谓法宝，十有**是用来对付阴魂邪祟的，什么镇魂符、拘灵锁、驱邪法器。人家应该是玄门来人，带着宝贝上门，肯定是来收你的。”
“收我的？”疏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不可能啊，陆昀之又看不见我，更不知道我住在他家？”
“人心隔肚皮，活人心思哪里是我们魂魄精怪能够一眼看透。”柏树也不敢断定，“如果他想收了你，应该早就收了，没必要等到明天。”
他思索着，“这样吧，我明日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儿，我挡着。”
自己小弟的年纪还是太小了，魂力还低，怕他受欺负。
“不用明天了，就现在吧，陆昀之家里有个超大别墅，你上回不是说带我去游泳，我们去哪儿呗。”疏檐脑子不算灵活，没想那么多。
“这样啊！”柏树咬咬牙，“好，等我换身衣裳就去。”
他身形一晃，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色休闲卫衣，长裤剪裁利落。
“走吧。”柏树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抬手拍了拍衣摆沾到的松针碎末，“正好去瞧瞧那个阳气极重之人住的大宅子，也见一见你的好朋友阿铁。”
墓园里游荡的几只孤魂远远望着二人，见柏树要离去，遥遥躬身行礼。
疏檐满心欢喜，“走吧，走吧，他的房子超级大的，我走路都累了，还没逛完。好在能飞，不然要累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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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