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色沉沉，一轮弯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
柏树肉身可以行走于人世，步履轻快。
疏檐跟他走在一起，被他用妖气屏障护着。
一人一魂穿过半座云城，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便抵达城东别墅区。
柏树轻巧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地无声。
疏檐顺着他身侧，一同穿透玻璃，滑进屋内。
客厅灯火敞亮，阿铁正立在沙发一旁，弯弯笑眼明亮，正在执行全屋巡检。
阿铁察觉到闯入的气息，摄像头迅速转向门口方向，“检测到陌生生命体进入室内。”
疏檐忙显出身形，抬手对着机器人摆了摆：“阿铁，莫要惊慌，这是我的大哥柏树，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坏人。”
“收到，已录入访客：柏树。”阿铁屏幕上的警示图标瞬间消散，重新变回弯弯的笑眼，“欢迎来到本宅，请问需要提供茶水、音乐还是娱乐服务？”
柏树饶有兴致地围着机器人转了一圈，敲了敲冰凉的金属外壳，“做工精巧，人间现在的造物，当真奇妙。”
他啧啧感叹，“比我们草木精怪天生幻化的躯壳还要精巧几分。”
疏檐飘在一旁，满脸骄傲：“对吧，阿铁可聪明了，能陪我说话，还会给我讲现世的各样知识。”
偌大别墅安安静静，陆昀之还没有回来。
柏树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跟前，望向漆黑的庭院，“这宅子风水布置得不简单。”
他眉头微蹙，指尖划过玻璃表面，隐隐能感知墙体梁柱之下埋藏的镇煞禁制，“墙角埋了朱砂铜币，梁柱封了秘传符篆，寻常厉鬼邪祟，连院墙都跨不进来，你能安稳待在这里，着实是一桩奇事。”
疏檐悬浮在他身后，歪着头：“我当初稀里糊涂就闯进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阻拦。”
柏树也不是很懂，摇头，又道：“这里布下重重锁煞，若是哪一日阵法全力启动，对你的魂体会有不小损伤。”
疏檐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却又转念想起陆昀之，这几日对方从来没有过加害自己的举动。
“可陆昀之人不坏。”疏檐小声辩驳，“就算明日真的有玄门客人上门，说不定只是过来送些物件，未必就是来拘拿我的。”
柏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今夜便留在此处，若是情况不对，我便带你离开。”
疏檐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心头那点不安转瞬就被抛到脑后。
“对了大哥，你之前还说想去游泳。”疏檐飘到柏树身侧，伸手朝着旋转楼梯上方指了指，“游泳的地方在顶楼，跟我来，我带你上去瞧瞧。”
“顶楼？”柏树微微一怔，“这别墅居然把泳池修在顶楼？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疏檐兴冲冲在前头飘着引路，“我夜里偷偷去过一回，偌大一方水池，水是温的，四面全是落地玻璃，抬头便能看见天上月亮星星。”
阿铁见二人要上楼，摄像头跟着转向楼梯口，“顶楼恒温泳池区域，湿度较高，地面湿滑，请访客注意脚下。灯光、水循环系统可语音控制，需要阿铁为二位提前开启设备吗？”
“开。帮我们把顶楼泳池的灯打开。”疏檐立刻高声吩咐。
“收到指令，正在开启顶楼泳池照明与水循环。”
话音落下，别墅顶层方向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鸣。
疏檐兴奋的顺着旋转楼梯扶手飞速向上飘掠。
柏树迈开脚步，踏着木质台阶一步步拾级而上。
一路行至顶层，厚重的钢化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整片顶楼空间开阔敞亮，巨大的恒温泳池居于露台中央，碧蓝澄澈的池水映着头顶一圈一圈柔和的环形灯带，波光粼粼。
四周整面落地玻璃围墙，将城外万家灯火、远山夜色尽数收揽进来。
夜空一轮弯月高悬，点点碎星散落夜幕。
“哇。”柏树站在泳池边缘，望着眼前景象，惊呼出声：“这么大的游泳池啊，都能当游泳馆了，你说的那个男人家里应该非常有钱。”
他也不知该怎么概括，憋了半晌，道了句：“钱都能叠起来堆满整个墓园了。”
要是陆昀之听到，肯定会让这个精怪不要诅咒他。
柏树走到池边，弯腰伸手，水温恰到好处。
“你看，池水干干净净，夜里四下无人，正好。”疏檐兴致勃勃，“就是可惜我不会游泳，不能陪你一起。”
柏树哈哈大笑，三下两下，身上只剩一条短裤，脚掌踩进温热的池水之中。
“快下来，我教你。”他侧过头，朝着疏檐扬了扬下巴。
疏檐望着底下荡漾的碧蓝池水，面露几分怯意，“我害怕，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相信你大哥，我可是游泳冠军。”柏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疏檐垂眸望着脚下不断晃动的碧蓝水波，心底着实犯怵。
他活在明国之时，见过不少的江河湖泊，那时的河水寒凉湍急，许多苦命人溺水而亡。
水于他而言，向来是藏着凶险的事物。
纵然眼前是一方人工温水泳池，心底的忌惮依旧消不去。
“我是魂魄，落进水里，会不会就此魂体溃散，化作一滩雾气消散掉？”疏檐往后退了退，眉头微微蹙起。
柏树半个身子浸在温水里，肩头露在夜色空气之中，“傻弟弟，寻常凡水伤不到阴魂，只有施过法的符水、三昧净水才会克制你。这不过是普通恒温池水，怕什么。”
他抬手朝着疏檐招了招，“你试着把魂体放轻，慢慢降下来，水碰着身子只会温温软软，不会把你冲散。”
疏檐半信半疑，咬了咬下唇，一点点收敛魂力，任由自己飘落。
脚尖最先触碰到水面。
温热的池水漫过雪白的足尖，一层柔和的暖意，裹住魂体。
“哎，当真没事。”疏檐眼睛微微睁大，生出几分新奇。
“是吧。”柏树笑着，“再往下，整个人落进来，不要紧张，越放松，越能浮得住。”
疏檐依言，试着卸掉浑身的力量，整个身子沉入池水之中。
小鬼浸在碧蓝温水里，乌黑的发丝在水中悠悠散开，身上洗的发白的衣裳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疏檐新奇地抬起手，“怪哉，明明身在水中，却全然感受不到水的重量。”
“你本就是无形之魂，肉身的法则大半束缚不住你。”柏树在一旁慢悠悠划水，游到他身侧，“不过游泳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教你，怎么样借着水波游动。来，手脚跟着我一同摆动。”
说着，他在水中示范，手臂舒展划开水流，双腿轻轻蹬踏，身子便稳稳向前滑出一大截。
疏檐学着他的模样，模拟划水蹬腿的姿态。
可魂魄没有真正血肉躯体，力气使不到实处。越是用力，身子反倒在原地打旋打转，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向上飘。
“哎呀，怎么不听使唤。”疏檐手忙脚乱，被自己弄得晕头转向。
柏树看得哈哈大笑，用灵气托住他的肩头，帮他稳住乱晃的身形。
“别急别急，你要学着把魂力散出一丝，融进水波之中，借水的力量往前。”柏树耐着性子慢慢讲解，“不要对抗水流，要顺着它。”
疏檐静下心神，闭上双眼。温热水波仿佛和自己有了一丝联结。
他心念微动，周身水流轻轻一卷，果真带着他的身子，缓缓向前漂出一小段距离。
“动了，大哥，我动起来了。”疏檐睁开眼，欣喜道：“我真的太厉害啦。”
“不错，就这样，慢慢熟悉。”柏树陪着他，在宽阔的泳池之中来回游动。
晚风从半开的透气窗口吹进来，拂动水面，掀起层层细碎波纹。
玩到兴起，疏檐索性化作一缕灰雾，在池水之中肆意穿梭游走，如同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穿过粼粼波光，绕着柏树一圈圈打转。
“太妙了，世间竟有这般快活滋味。”疏檐的笑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顶楼。
柏树靠在泳池边缘，手肘搭在池沿，望着肆意嬉闹的小鬼，嘴角噙着笑意。
忽的想到了什么，他询问：“你方才是如何把水果带到我哪儿的？”
疏檐实话实说，语毕，又道：“怎么了？不能这样吗？”
“天塌了，你这一路上都是这样走吗？”柏树捂住脑袋，不想面对事实。
“是啊，怎么了？”疏檐没接受过现代的教育，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哥为什么这样。
柏树捂住脑袋，一脸无可奈何：“你想想，大半夜空中浮着一堆水果盒子在街上飘过去，寻常凡人看见，不得吓个魂飞魄散？这种引发普通民众大范围恐慌的灵异事件，正是749局专门要管的，被他们逮住，是要抓回去坐牢受管束的。”
“为什么？我不过是拿了人家丢掉不要的果子，又没有害人，又没有偷抢，为什么要抓我？”疏檐在碧蓝的池水里停住身形，脸上就写着茫然二字。
他活在明国之时，乱世动荡，死人、怪事随处可见，哪里来专门管束孤魂野鬼的官府。
在他认知里，不伤人、不作恶，便算守好了本分，不该受罚。
柏树伸手搭在泳池边沿，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给他解释：“世道不一样了。现世有专门处理超自然事件的机构，749局便是其中之一。不是说你做了恶事才会被抓，只要你的存在、你的举动扰乱普通人的生活秩序，造成社会恐慌，他们便会出面介入。”
“你是一缕阴魂，大半夜当众显露异象，东西凌空飞渡，路人拍下视频传到网上，一夜之间全城都会闹得人心惶惶。到时候749局顺着线索追查过来，才不会分辨你本心是好是坏。不管你有没有害人，先把你拘进特殊结界，强行封印起来，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打散魂体。”
疏檐听得心头一紧，整个人微微往下沉了半寸，池水漫到下颌。“我……我只是想带些果子给大哥分享，没有想过要吓唬路人。”
他声音低了几分，心底生出后怕，“那往后我若是要搬运东西，该怎么办？总不能每一回都要附在活人身上吧。”
“附身凡人也不可多用。”柏树摇了摇头，“频繁借用活人的躯壳，哪怕时间很短，日积月累，也会欠下因果，损伤对方的本源，天道业力会记在你的头上。”
他思索片刻，给出法子：“以后若是要携带物件，你得寻夜色最深、街上完全没有行人的道路。再用你的阴雾把东西裹严实，不让凡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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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