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疏檐牢牢把这番话记在心底,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往后不会再莽撞行事。险些惹来大祸,多亏大哥提点。”
柏树看着他一副受教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掬起一捧温水泼向疏檐:“知道就好,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今夜先痛痛快快玩水。”
疏檐躲闪开来,在池水底下灵巧穿梭,时不时从另外一处水面冒出头来。
偌大的顶楼泳池里,水声轻响,少年清亮的笑声,在空旷空间来回回荡。
玩了许久,倦意慢慢涌上来。
柏树从泳池之中上岸,随手拿过一旁备好的大浴巾擦干身上水珠,重新套回浅灰色卫衣长裤。
疏檐也飘离水面,长衫上沾的池水被魂力一瞬烘干。
“玩够了,我们下去吧。”柏树望向楼梯口,“今晚我要住着,也该看看住的地方怎么样?”
“好呀,这里只有那个有钱人住,没有别人来,房间你自己选一个喜欢的。”疏檐笑意盈盈。
他们顺着旋转楼梯,缓步下到一楼客厅。
客厅灯火柔和,阿铁安静立在一旁,看见二人下楼,电子音响起:“欢迎回来,是否需要为二位准备饮品?”
“不必。”疏檐摆了摆手,飘到沙发上空坐下。
别墅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灯白光穿透庭院香樟枝叶,在客厅窗帘上来回扫过。
是陆昀之回来了。
疏檐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柏树身后靠了靠。
柏树神色不变,周身悄然铺开一层淡淡的青绿妖气,将疏檐护住。
智能门锁嘀的一声轻响,大门向内敞开。
陆昀之拎着公文包走入屋内,随手将外套挂进衣帽架。
抬眼,便看见客厅里面,凭空多出一个活生生的陌生青年。
青年一身浅灰卫衣长裤,眉眼清俊,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草木灵气。
陆昀之眉峰微蹙,漆黑眼眸沉了几分。
他的别墅,竟然闯进了一只草木精怪。
可他脚步没有停下,神色如常,仿佛客厅里除了自己,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阿铁。”陆昀之轻声开口。
“陆先生,我在。”阿铁摄像头转向他,屏幕弯弯笑眼亮起。
“拿一套居家换洗衣物,放到主卧卫浴。烧一壶热水。”陆昀之吩咐。
“收到,立刻执行。”阿铁应声,金属关节轻轻响动,转身朝着储物衣帽间行去。
陆昀之从口袋拿起手机,从上面找到了控制阿铁的软件。
上面清楚记录着别墅的访客记录:柏树,由疏檐录入。
陆昀之心底了然,原来是这小鬼,把自己精怪朋友带回别墅玩耍。
他站定片刻,目光淡淡掠过柏树,又扫过那道藏在精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鬼。
两个生灵,看着年岁都尚浅,没有凶戾之气。
早年间他数次直面穷凶极恶的厉鬼、作祟妖物,手上渡化、打散过的邪祟不计其数,身上积攒下沉甸甸一重业力。
杨老头再三叮嘱,非作大恶,不可轻易再伤异类生灵,不然业力缠身,折损自身阳寿。
眼前一怪一魂,不过孩童心性,偷闯住宅,只为嬉戏玩乐,算不上什么大过,犯不上动怒计较。
陆昀之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客厅的两位不速之客,径直转身走向二楼主卧。
疏檐见陆昀之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紧紧贴在柏树后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柏树做好了一旦对方发难,便立刻带着疏檐遁走的打算。
可谁知道陆昀之就这么目不斜视,如同看不见他们一般,自顾自上楼去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尽头,主卧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疏檐从柏树身后飘出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当真看不见我们?”
柏树也皱起眉头,指尖捻着一缕草木灵气,“应该是看不见的,这个人看来是很聪明,但实际上也就那样。”
疏檐眨了眨眼睛,悬在半空,脑袋歪来歪去,“那他看不见我们,我们也别管他。你快去挑选我卧房吧。”
柏树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别太得寸进尺。我们这是私闯宅邸,再挑来挑去算什么事儿。”
疏檐连忙捂住额头,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我绝对不会捣乱。”
没过片刻,楼上传来卫浴间水龙头拧开的哗哗水流声响,是陆昀之开始沐浴。
阿铁已经完成指令,把换洗衣物摆放妥当,烧好开水,回到客厅待命。
疏檐挠头,“大哥,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挑吗?况且,我不是白白住人家的屋子,他没有请阿姨上门打扫的日子,都是我在干活。”】
“算你会做鬼。”柏树无奈摇头,目光扫过客厅两侧通往客房的走廊,“随便寻一间角落客房凑合一宿,免得闹出动静来,被人发现了。”
疏檐连连应下,在前头引路,穿过长廊,推开靠西侧的一间次卧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素净,一张宽大双人床,临墙立着衣柜,窗边摆着一张书桌。
“这间就很不错,僻静,也宽敞。”疏檐飘过去,抚过被褥,“被褥干干净净,你今夜便歇在此处。”
柏树迈步走入房间,四下环顾一圈,随手将卫衣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不错,不错。折腾大半宿,玩水又赶路,倒是真有些乏了。”
他走到窗边,抬手拨开一丝窗帘,庭院香樟树的影子在夜色里摇晃,远处城区点点灯火朦胧一片。
疏檐悬在房内半空中,却没有要留下歇息的意思。
柏树回头瞥他一眼:“你不去休息?”
疏檐挠了挠脸颊,目光不由自主朝着主卧的方向望了望,“我还是往主卧那边去。我魂体尚未稳固,靠着他身上浑厚纯阳之气休憩,神魂方能恢复得快些。”
“你倒是会找好去处。”柏树哭笑不得,“千万记住,安分为上,莫要被人察觉你的存在。”
“晓得晓得,我心里有数。”疏檐摆了摆手,径直往主卧方向掠去。
主卧卫浴间哗哗的水声渐渐停歇。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拉开,陆昀之裹着宽松的丝质浴袍走出来,湿润的黑发滴着细碎水珠。
疏檐早已经站在房间阴影角落,老老实实的看着,没有上床。
他看着男人拿过毛巾擦拭发丝,吹干,而后掀开被子躺上床。
屋内只余下床头一盏暖黄小灯,光线朦胧柔和。
陆昀之躺好,随手将手机搁在床头柜,闭目休憩。
疏檐轻手轻脚落到床铺内侧,小心翼翼蜷起身子,尽量不侵占太多被褥。
醇厚温润的纯阳气息缓缓包裹住他的魂体,连日游玩、赶路带来的虚乏一点点消散。
今夜有外人在家,疏檐反倒安分许多,没有抢被子,也没有胡乱伸手乱摸。
一夜悄然流转。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遮光窗帘缝隙渗进一丝微弱的灰蓝。
陆昀之醒过来的时候,身侧小鬼睡得无比安稳。
看见大半被褥都老老实实盖在自己身上,他暗自说了句难得。
陆昀之微微侧过头,看向睡得浑然忘我的小鬼。
昨夜客厅突然现身的草木精怪,想来便是疏檐口中那个叫柏树的大哥。
他心中暗自思索起今晚谢观衡上门一事。谢观衡术法强悍,行事恪守玄门规矩,见到家中藏着阴魂与妖物,绝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到时候一言不合,免不了要起冲突。
思索片刻,陆昀之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没有惊动还在酣睡的疏檐。
楼下客厅。
柏树早已醒过来,他本是草木之精,不需要长久沉睡,天刚蒙蒙亮便起身,立在落地窗前眺望庭院景色。
听见楼梯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陆昀之走到客厅,全当没有看见对方,往厨房方向去。
作为居家好男人的他正在给自己做早饭。
柏树没兴趣看,无聊地靠在餐厅门框边,细数里面的物件。
厨房内瓷碗轻碰,燃气灶蓝色火苗跳动,煎蛋滋滋的声响飘出来,面包片放进吐丝机,片刻 “叮” 一声弹起。
陆昀之动作从容,煎蛋、吐司、热牛奶简简单单摆上餐盘。
柏树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妖的感官敏锐,凡人的早饭于他而言没有半分诱惑力。
不止是它,就连别人看到了陆昀之的这份早饭也没胃口吃。
他目光四下乱瞟,打量这套别墅的装潢,落地柜上陈列的古玩摆件,墙上简约抽象的装饰画……。
阿铁安静立在不远处,摄像头时不时转动,做着全屋环境监测。
等陆昀之慢条斯理吃完早餐,把餐盘简单收拾放进洗碗机,拿上公文包便出门赶赴公司。
铁门闭合发出沉闷的轻响,庭院里汽车引擎发动,声响渐渐远去。
整栋别墅重归安静。
二楼主卧里,疏檐还陷在酣睡之中。
日上三竿,阳光穿过香樟树叶,斑驳光点落在落地窗纱帘上。
也不知又睡了多久,疏檐才悠悠转醒。
床头暖灯早已熄灭,身旁床铺凉透,陆昀之已经离开。
他迷迷糊糊飘起身形,先抬手把被自己搅得褶皱的被褥抚平叠好,方落到一楼。
客厅沙发上,柏树正歪歪斜斜靠着软垫,用魂力操控电视,大屏幕播放着热播的都市连续剧。
茶几上摆着阿铁倒的一杯温水,杯子安安稳稳搁在桌面,他自己却碰都不碰。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在争执,人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他可以在一起?为什么我不可以?”
“xxx,你疯了吗?你忘记我们现在的身份了吗?”
“我不管,我只要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够了,我觉得我们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思考冷静。”女主穿鞋起身,落下最后一句:“哥,你是家里的独子,不能毁在我身上。别让爸妈失望。”
“你醒啦?” 柏树听见身后气流微动,头也没回,“那个阳气很重的男人一早便出门上班去了,家里现下就剩我们,还有铁疙瘩。”
疏檐在沙发扶手边坐下,揉着惺忪睡眼:“原来已经这般晚了。昨夜睡得实在太沉,连人走了都全然不知。”
阿铁缓步过来,摄像头对准疏檐:“疏檐先生,是否需要开启水果吸食模式?冰箱内还有部分待丢弃果品。”
一听见水果二字,疏檐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先不急。”
他摆了摆手,好奇望向电视机屏幕,剧中人物情绪起伏激烈,吵得好不热闹,“这便是现世的话本子?看着倒是跌宕。”
“算是吧,比我手机上刷的短视频篇幅长许多,一集接一集,讲人间爱恨纠葛。”柏树指尖虚点,换了个频道,屏幕跳出一档美食纪录片,“闲来无事打发辰光,还能看别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啊!”
入夜,陆昀之罕见的早早就回来,让林助理在私房菜订了八菜一汤,还有满满两大盒精致点心、一整篮当季鲜果,招待谢观衡。
暮色把整栋别墅浸在一层深蓝,庭院香樟的枝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好浅灰色桌布,一道道佳肴由工作人员依次摆放开来。
红烧蹄髈油亮泛红,清蒸石斑鱼肉色莹白,小炒黄辣椒香四溢,砂锅炖的老汤咕嘟着余温,瓷盘层层叠叠摆满半张长桌,甜口的桂花糕、绿豆酥码在描金点心盒里。
柏树与疏檐躲在餐厅转角的立柱阴影后面,脑袋并排探出来看着餐桌上的膳食,眼泪都要从嘴角留下来。
疏檐身子往前倾,鼻尖不住翕动,“我的乖乖,这么多好吃的。”
他活在百乐门当小厮,见惯的多是达官贵人宴席,可这般色香味俱全,摆得满满当当的家常宴席,依旧看得心头阵阵发烫。
他压着声音,悄悄扯了扯柏树的卫衣袖子,“那个叫谢观衡的,是什么大人物?竟要置办这么丰盛一桌来招待。”
他们一鬼一怪从林助理的嘴里得知了谢观衡的名字。
柏树目光死死黏在砂锅里翻滚的老汤上面,喉头悄悄滚了一下,“还记得我昨日同你讲的吗,此人是玄门高人,今日上门,多半就是为了法宝一事。这满桌饭菜,都是招待活人的,你是阴魂,凡人未曾舍弃的吃食,万万不可动,吸食精气会伤及食用之人。”
他是没说自己是精怪,能正常入食人类的食物。
疏檐垮下肩头,眼巴巴望着那一盒盒精致点心:“只能看,不能碰,太折磨鬼了。这么多菜,两个人哪里吃得完,等会儿总得有大半会被当做剩菜丢弃吧?”
说到这里,他眼睛又重新亮起来,心底默默期盼,盼着宴席快点结束,盼着主人家把残羹剩饭打包丢弃。
到时候这些飘散出来的食物精气,他们便可以安心吸纳。
阿铁安静立在餐桌侧边,摄像头扫过满桌佳肴,“菜品已全部就位,温度适宜。陆先生,访客预计还有十五分钟抵达。”
陆昀之脱去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餐椅靠背,松了松衬衫领口,“知道。”
他抬眼,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餐厅转角那一处微微下沉的气温。
立柱之后,两道隐匿的身影藏在阴影里。
陆昀之没有点破,转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年份老酒,两只透亮玻璃酒杯摆放在桌面。
“叮咚——”
别墅大门的门铃清脆响起。
“访客谢观衡已到达院门。”阿铁的提示音响起。
疏檐浑身一紧,整个人几乎半躲到柏树身后,心脏砰砰直跳。
来了,那个传说中手握各样驱邪法宝的玄门高人,终于上门了。
柏树神色也收敛几分,将身旁疏檐牢牢护住,低声叮嘱:“不要出声,一切看情势行事。若是对方一进门便要动手拘拿你,我便立刻带你冲破窗户,连夜逃回墓园。”
疏檐重重点头,呼吸放得极轻,隔着立柱的缝隙,目光紧紧盯住玄关大门。
智能门锁解锁,大门向内缓缓敞开。
门外站着名身着素色棉麻长衫的青年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和,背上背着一只古朴的帆布布囊。
“昀之。”谢观衡微微颔首,抬脚跨入屋内,目光下意识在客厅四处扫过。
身为玄门顶尖弟子,一踏入别墅,他便敏锐捕捉到两股非人的气息。
谢观衡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下意识抚过腰间悬挂的罗盘。
罗盘盘面的磁针,在布囊之下,轻轻转动起来。
陆昀之侧身做了个邀请入座的手势,语气平淡如常:“一路奔波,先坐下用餐,其余事情饭后再说。”
谢观衡压下心底的诧异,将背上布囊取下,小心搁置在餐椅一旁。
长桌旁,两人相继落座。
瓷质碗筷轻轻相碰,晚餐正式开始。
谢观衡抿了口汤,缓缓道:“此番过来,除了转交物件,也想着帮你把宅内隐患处置妥当。布囊里面带了好几件师门传承的古法宝器。”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一一叙说。
“一枚拘灵玉牌,若是遇上作乱阴魂,催动法诀便可将魂魄收入玉牌之中;还有一道淬了朱砂的镇邪符箓,贴于梁柱,厉鬼邪祟不敢靠近半分;另有一面引魂铜镜,能够引导执念深重的孤魂放下尘缘,踏入轮回;最后还有一柄桃木短匕,专斩作恶妖物,寻常精怪挨上一下,妖元便会受损,需要苦修数十载方能复原。”
话音清清楚楚飘进餐厅转角的阴影里。
立柱后方,疏檐浑身猛地一颤。
拘灵玉牌、镇邪符箓、桃木短匕……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克制阴魂妖物的东西。
疏檐心底发凉,手心微微发颤,暗自心想,果然,这些法宝根本不是拿来赔礼道歉,完完全全就是冲着自己和柏树来的。
柏树肩头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做好出手突围的准备。他压低嗓音,“别慌,只要我们不主动现身,他单凭罗盘,未必就能精准锁定我们藏身的位置。”
疏檐微微点头,一颗心悬在半空,忐忑不安地望着餐桌那边的两个人。
餐桌之上,陆昀之神色不见半分波澜,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杯中老酒。“你倒是费心。”
他语气淡淡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只是劳师动众带这么多杀伐镇压类的器物过来,未免小题大做。”
谢观衡放下手中筷子,眉头微蹙,“昀之,方才我一踏入这套宅院,罗盘便转个不停,想来你这里磁场不对。”
摸不准对方的心思,他也不好说的太直白。
餐厅的空气安静一瞬。
立柱后的疏檐屏住了呼吸。
“没有,我家里很好。”陆昀之夹起一块红烧蹄髈,慢条斯理咀嚼咽。
谢观衡一怔,有些错愕地看向对面的陆昀之,难道这就是睁眼说瞎话?
玄门罗盘对阴魂妖物的感应向来精准无比,绝无可能平白无故胡乱异动。
况且陆昀之是杨老头的亲外孙,天生万中无一的极阳命格,自小跟着杨老头耳濡目染,不可能分辨不出异类气息。
小道士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在包庇什么,还是另有打算。
在加上对方是自己师傅的外孙,家世显赫,本身又身负极阳护体,自己只是前来送法宝,没有资格强行闯入,四处搜捕。
谢观衡心里辗转思索,片刻之后松了松眉头,“那或许是宅院旧阵残留的灵力扰动罗盘,是我多虑了。”
他叹了一口气,“既然宅内平安无事,这些法器我便留给你防身。日后若是遇上邪祟滋扰,这些物件都能派上用场。若是遇上心性不坏、不曾作恶的孤魂,那面引魂铜镜便可派上用处,度化对方轮回,也算是积攒一份善缘。”
陆昀之道:“多谢费心,东西我会收下。吃饭,菜要凉了。”
他抬手举杯,对着谢观衡微微示意,岔开了方才的话题。
谢观衡见状,也不再纠结宅内气息异常这件事,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立柱之后,一怪一魂齐齐松了口气,悬在胸口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他们没有在餐厅转角逗留,悄无声息退到客厅,落在宽大布艺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消磨时间。
今日,疏檐跟着柏树得知了这个电视的厉害,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要与电视一起。
这不,今日一整日,电视都没有关过。
屏幕上播放着市井古装剧,锣鼓声响轻轻漫开。
柏树半倚着沙发靠垫,拨弄卫衣绳结,“这个小道士本领也太差了些,我们就隔一堵立柱,他都没能把我们揪出来。背上那沉甸甸一大包法宝,看着唬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疏檐半躺在正中的沙发上,点头附和,“看着神气,谁知道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们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点评着餐厅里的谢观衡。
餐厅长桌旁,碗筷轻碰的声响骤然顿住。
谢观衡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耳廓轻轻动了动。
作孽了,他一世英名就这样被毁了,传出去,他都不用做人。
他抿了一口酒,侧过头,压低嗓音:“昀之,宅子里那两道气息,明明就在客厅,你为何要刻意替他们遮掩?”
陆昀之放下手中竹筷,餐巾轻轻擦拭指尖,“这一魂一妖,不曾作恶害人,只是暂且在此处暂住。”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我手上沾染的杀伐业力已经太多,唯恐以后……。”
谢观衡听闻此话,叹了一口气,明白陆昀之心意已定,便没有继续规劝。
“我懂你的想法。”谢小道士低声道,“但你要多加留心,妖魂心性难测,今日不作恶,不代表往后不会生出歹念。若是哪一日,他们伤及凡人,你记得第一时间告知我,或是上报749局。”
“我心里有数。”陆昀之应声,抬手给对方杯中续上老酒,“先吃饭。”
谢观衡收回心神,重新拿起筷子,岔开话头:“城南老巷最近闹鬼,说是一户人家二十多口人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睡到地面上。”
“那一片是老旧居民胡同,房屋拥挤,邻里挨得极近。起初住户只当是夜里睡觉睡得不踏实,翻身滚落地面,未曾放在心上。”
他放下筷子,“可后来越发不对劲,不分老人孩童,一夜接一夜,家家户户,睡着睡着,人便全都落到冰冷地板上。”
疏檐和柏树隔着客厅,听不太清餐桌低声交谈的内容,只隐约听见“闹鬼”二字。
疏檐从沙发上微微支起身子,好奇地朝着餐厅方向望过去。
柏树伸手把他按回沙发软垫,小声提醒:“别探头探脑,仔细看我们的电视。”
客厅电视还在播放古装剧集,男主说:“你若负了我,我便杀尽天下人。”
天下人:不是,你们要死,杀我们干嘛?
餐桌这边,陆昀之指尖捏着玻璃杯,“可有玄门中人过去看过?”
“当然去过。”谢观衡轻轻叹气,“当地749局分站接到群众大量上报,派遣了两名外勤人员,随同本地风水先生连夜赶赴老巷。罗盘进去之后疯狂打转,可寻遍整条巷子,却找不到作祟的阴魂。那东西不伤人,不索命,单单只是夜里喜欢把熟睡之人挪下床。”
“这种小鬼倒是麻烦。”陆昀之说道。
谢观衡认同他的说法,“一整条巷子的居民每日夜里被折腾,时间久了,精神恍惚,不少人已经开始失眠心悸。”
他给自己添了半杯酒,“局里的人束手无策,已经往上面递交卷宗,想请我有空过去一趟,帮忙看一看根源。”
陆昀之微微颔首:“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吃过晚饭便动身。”谢观衡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夜里才是那东西活跃的时辰,白日过去,什么痕迹都瞧不见。”
长桌之上八菜一汤,两人闲谈之间,大半菜肴几乎没有怎么动过。
不多时,晚餐结束。
阿铁走上前来,有条不紊收拾餐盘碗碟,一一送入洗碗机。
谢观衡站起身,把身后帆布布囊拎过来,解开布绳。
一件件古旧法器被取出来,整齐摆放在茶几上。
泛着温润冷光的拘灵玉牌,朱砂浸染的黄符,镜面古朴的引魂铜镜,还有一把木纹沉实的桃木短匕,静静躺在茶几台面。
微弱的灵力自器物之上悠悠散开。
谢观衡目光扫过客厅空气微微波动的角落,开口:“这些东西全部留给你,你好好收着。”
陆昀之走到茶几跟前,垂眸打量几件法器,“我记下。”
谢观衡把物件一一归置好,交到陆昀之手中,“我不便在此久留,城南老巷还等着我过去。若是往后遇上解决不了的异事,直接打我的电话。”
“好。”两人一道走向玄关。
回头望了眼家中的一鬼一怪,陆昀之没有继续留在这儿,主动道:“晚上打车不方便,我开车送你去。”
谢观衡本想拒绝,但瞧见对方的眼神,心领神会,“好。”
别墅铁门合上,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由近及远,渐渐消融在夜晚的林荫山道之间。
屋子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上古装人物抑扬顿挫的对白在厅内轻轻回荡。
疏檐从沙发靠背后飘起来,望向漆黑的落地窗,目光追随着汽车远去的方向。
他轻声发问:“你说陆昀之今晚还回来吗?”
柏树陷进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我……说不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着那堆寒气森森的玄门器物,“城南老巷那桩怪事闹得不小,若是那只闹腾的阴魂棘手,他们说不定要折腾大半宿,也有可能草草处理完,便连夜折返。”
小怪物顿了顿,偏过头看向疏檐,“不过不管回不回,我们都得小心。这些法器全部留在别墅,就等于在我们身边摆下数把利刃。但凡我们稍有出格举动,触发器物的灵力,吃亏的只会是你我。”
疏檐垂眸望着那枚拘灵玉牌,想起方才谢观衡介绍的功用,心底一阵发怵。
“那玉牌当真这么厉害?”小鬼没尝试过人世间的法器,询问道。
“肯定厉害,反正比那小道士厉害。”柏树道。
“要不我们跟着去城南看看?”疏檐想着方才谢观衡口中那桩怪事,询问面前小怪物的意见,“正好我没什么见识,想去开开眼界,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阴魂,能把一整条巷子的住户折腾得夜夜睡不着。”
柏树眉头微微一皱,身子从沙发软垫上直起半截,“城南老巷那边,现在不光有谢观衡,还有749局外勤人员在场。那里到处布着探测异常能量的仪器,我们一妖一魂贸然赶过去,一个不慎就会被仪器捕捉信号,到时候想脱身都难。”
话虽这般说,可看到小鬼亮晶晶的眼睛,他终究狠不下心直接回绝,“可以去,不过只能偷偷看。若是察觉到危险气息,我们必须立刻抽身离开,听见没有。”
疏檐大喜,身子在半空轻轻打了个旋,连忙点头:“我晓得,就知道大哥你最好了,你是最最好的大哥。”
他早已飘到落地玻璃门边,眼巴巴望向外面沉沉夜色。
“走。”柏树身形一晃,裹住疏檐单薄的魂体,掠入夜幕之中。
穿过大半个云城,城市繁华高楼慢慢向后退去,街边楼宇变得低矮老旧,斑驳灰墙层层叠叠,电线交错缠绕在半空。
巷子入口已经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黑色公务轿车。
几名身着黑色外勤制服的人员守在巷口两侧,握着巴掌大小的探测仪器,屏幕上面的数值不停跳动闪烁。
巷子里家家户户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居民低声的抱怨和叹息。
“又睡地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今晚我打算熬通宵坐着,我倒要看看那东西还能不能把我挪下去。”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用啊,前头请了那么多个大师,没一个有用的。”
“唉,唉,唉,老王头,你怎么说话的,人家是由编制的,你要相信国家。”
“我已经七天没睡好觉了,没有力气跟你争辩。”
疏檐藏在柏树幻化出的青绿雾霭里,落在巷子外围一栋旧楼的屋顶之上,俯身向下望去。
老巷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老房子紧紧挨在一起,屋檐交错。
谢观衡背着帆布布囊,走在巷子中央,手中罗盘稳稳托在掌心。
一番勘探后,以免伤及无辜,小道士让人清场,暂让巷内的居民住到亲戚朋友家。
十点左右,住户走的七七八八,整条老巷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
谢观衡站在巷子正中,左手托着不停震颤的罗盘,右手捏着一道黄符,“出来吧,诸位街坊邻里。”
话音刚落,巷子里家家户户破旧木门接连作响。
墙根下、窗沿边、屋檐阴影里,一道又一道虚影浮了出来。
有白发佝偻的老者,有衣衫打补丁的妇人,还有几个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的孩童,两百三十八口齐齐出现,密密麻麻飘荡在整条巷道。
屋顶之上,疏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柏树身后缩了缩,“为何会有如此多小鬼,好可怕。”
底下密密麻麻一大片魂魄,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知,且看下去。”柏树敛了笑意,牢牢把疏檐护在自己的妖气屏障之内。
巷口留守的两名749局外勤人员见状,吓得后退两步,手已经按向腰间的法器。
为首的女子穿着几十年前的蓝布斜襟短衫,蝴蝶发卡夹在刘海之上,“我们不是有意惊扰活人,夜夜将熟睡之人挪下床榻,只是……”
她顿住,目光望向脚下这片被楼房层层压住的土地,眼底浮起一层凄楚。
经过有点拉扯的一番诉说,谢观衡知晓原来是这里整片居民区盖在了人家祖坟上面。
早年城市扩建,征地建房之时,旧坟来不及完整迁走,一座座坟茔便被钢筋水泥死死压在楼房地基之下。
加上近年的灵气复苏,地底阴气涌动,沉睡地下的一众亡魂被硬生生唤醒。
鬼物们被砖石重压,日夜不得安宁,又无力推倒楼房,便只能夜夜出来恐吓这里的住户。
鬼物们没有害人的心思,不曾伤过一人性命,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搬走,给他们留个安身安息的方寸之地。
为首蓝布衫女子垂下双手,“我们只求一处安稳归处,不想害人,更不想与活人结怨。日日折腾这些寻常百姓,我们心中也有愧疚。可地基压在坟土之上,每一夜,骨头都如同被千万根针反复扎刺,实在熬不住。”
周遭两百多道魂魄齐齐低声叹息,幽幽的寒气漫遍整条老巷。
谢观衡收起手中的符咒,罗盘也渐渐平复下来。
若是这群亡魂有心作恶,整条巷子的居民不可能只是滚落地板这般简单。
他沉吟片刻:“此地楼房已成,不可能说拆便拆。强行驱你们打散魂魄,又实属不该。”
谢观衡低头思索对策,“我联系749局,申请划拨城郊一处闲置的公益性墓园地块,专门划出一片坟冢区域,做迁坟安置。我亲自开坛做法,超度引路,把诸位的骨骸、灵位一同迁去新的安息之地。在此之前,还请诸位约束自身。”
一众亡魂听见这话,皆是愣住,随即纷纷躬身弯腰。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孩童模样的小鬼欢喜得原地飘起半丈高,又被身边长辈伸手拉住。
疏檐来不及害怕,疑惑道:“这小道士挺有能耐啊,为何在别墅里看不出咱们?方才看他能把群鬼召唤出来,本事应当不差才对。”
柏树负手立在瓦片之上,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也有可能是你大哥我实力非凡,他不够我打,妖气将你我的气息死死兜住遮掩,寻常罗盘法器自然探不出真切底细,懂了吗?”
疏檐眨了眨乌黑的眼眸,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哥你竟这般厉害,小弟实在佩服。”
柏树耳根泛起一丝青绿。
他哪里真能瞒过谢观衡的罗盘,不过是陆昀之宅中本就布下杨老头亲手打造的重重镇煞风水阵,阴阳气流纷乱搅乱罗盘感应,再加上自己一层妖气做遮掩,双重叠加之下,才叫谢观衡只能捕捉到模糊异常,无法精准锁定他们二人确切位置。
一鬼一怪显然不是很聪明,怪还好一点一时聪明一时傻,鬼就惨了,被卖了都还给人数钱。
巷子里,谢观衡安抚完一众亡魂,拿出手机拨通749局专线,把老巷亡魂的情况如实上报,申请城郊公益性墓园迁坟地块。
听筒那头工作人员认真记录卷宗,承诺连夜向上级报批,尽快协调场地与迁骨施工队伍。
挂断通话,谢观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今夜一桩天大麻烦总算寻到两全法子。
忽的感应到什么,他下意识抬眼,目光直直望向远处老旧楼房的屋顶。
夜风卷过瓦片,屋顶上空那一缕极淡的青绿妖气一闪而逝。
谢观衡眉梢微微一动,指尖摩挲腰间罗盘。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应到两股异类气息就在那片屋顶之上,一股草木妖元,一股阴魂阴气。
大致是别墅里面跑出来那有点笨笨的一魂一怪。
他没有高声喝破,也没有动身追上去。陆昀之已经同他打过招呼,这一妖一魂不曾害人作恶。今夜自己手头还有老巷迁坟的要事要处理,没必要节外生枝。只在心底默默记下,改日有空,定要好好同陆昀之叮嘱一番,切莫叫两个小家伙在外头肆意乱跑,撞上749局外勤探测仪器惹出祸端。
屋顶之上,柏树浑然不知他们已经被谢观衡察觉,“行了,看完了,该回别墅。这道士办完事儿,待会可能要住在陆昀之的房子里,你、我不能再待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