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午三点,云城中心高楼直冲云霄,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玻璃窗将满城盛夏盛景尽收眼底。
厚重遮光纱帘半掩,滤去窗外灼人的日光,室内恒温舒爽。
偌大的办公区安静肃穆,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陆昀之端坐宽大黑檀办公桌之后,垂首埋首于堆叠如山的文件之间。
他袖口一丝不苟扣至腕骨,左手手腕叠着两样物件。
一串色泽沉润的老料檀珠,檀珠旁侧,一枚百达翡丽鹦鹉螺腕表静静贴在皮肤。
一份份合同、项目报表被他逐一审阅,指尖翻过纸页,签下批复。
连续伏案近两个时辰,陆昀之方才停下手中钢笔,将笔轻轻搁在鎏金笔座之中。
他向后微微倚靠进真皮办公椅,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顺着肩背漫开。
办公室内只开了几盏柔和的壁灯,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掩住眼底几分思虑。
稍作休憩,陆昀之伸手拿起桌面的私人手机,指尖翻出通讯录里一个专属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响过数声忙音,一道洪亮的老者声音自听筒传来,“你陆大总裁不是一分钟十几万,怎么有空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听筒对面的人乃是陆昀之的外头,玄门高人,杨老头。
“外公。”陆昀之声音平稳,“有件事想向你问询。”
电话那头传来哗哗的风声,夹杂着几声飞鸟啼鸣。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什么事儿?”杨老头脚踏在黄山之巅,眺目远望着秀丽的风景,“是被女鬼缠上了?还是被男狐狸精入了家门?”
陆昀之指尖轻轻叩了叩办公桌冰凉的黑檀桌面,目光落向窗外云城林立的高楼。
“算是撞上了一只魂体,并无加害之意。只是那只阴魂赖在城东那栋空置别墅不肯离开。”
电话那头杨老头的笑声稍稍收了几分,狐疑道:“难道那个小鬼馋上你的身子,想要和你喜结连理?”
陆昀之是天生极阳之体,一身阳气浑厚磅礴,于世间邪祟而言,便如同取经路上的唐僧肉。
厉鬼孤魂、山精野怪,无一不觊觎他身上的纯阳精气。若是能得一丝滋养,便可稳固魂体,消弭千百年的阴寒损耗。
早在陆昀之母亲方才怀上他的时候,杨老头便夜观星象,推演八字,一眼断出腹中胎儿乃是万中难遇的极阳命格。
彼时杨老头便再三告诫陆家上下,此子生来阳气过盛,虽可万邪不侵,却也会成为整片阴阳两界觊觎的靶子。寻常符箓挡不住源源不绝的阴物,若是防护不周,幼年魂魄极易被无数邪祟日夜滋扰,轻则久病缠绵,重则魂飞魄散。
自那时起,杨老头便亲自动手,走遍陆家老宅、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连同城东那几处陆昀之常住的私宅别墅,一一勘定方位,布下镇阴锁煞的风水局。墙角埋入朱砂铜币,梁柱封入秘传符篆,门窗暗藏引阳镇秽的阵眼,层层叠叠,布下重重屏障,隔绝四方游荡的孤魂厉鬼。
除此以外,他亲手打磨一串老料沉香檀珠赠予陆昀之,便是此刻正静静卧在他左手腕间的这一串。
这串檀珠以百年老檀木,浸过七七四十九日朱砂灵泉,又经杨老头日夜持咒加持,是一件难得的护身法器。寻常阴邪靠近三丈之内,若是有加害之心,便会被檀珠散逸出的纯阳之力灼得神魂刺痛。
“也不对啊……”杨老头山巅一跃而下,坐在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指尖掐算推演,“你且细细说来,这小鬼对你做了什么?”
“摸我,抢我被子,赖在我家里不走。”陆昀之难以启齿,指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薄热。
电话那头沉默足足数息,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声透过听筒轰轰传来,连周遭山风都似被这笑声掀动。
“哈哈哈哈!我活了这大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怪事。”杨老头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我那套镇阴锁煞的风水局,寻常厉鬼靠近三丈便神魂灼烧,连靠近院墙都难。这小鬼非但闯得进去,还能登堂入室,同你共睡一床,抢你的被褥,还敢触碰你的身子?你小子确定那不是什么修炼千年的精怪,一心图你纯阳修为?”
陆昀之眉峰微蹙,脑海里不由得浮现昨夜那一幕。
少年一身旧式素色长衫,眉目清秀雅致,一双眼眸干净纯粹。
“不是精怪,是一缕孤魂,魂魄薄弱。”陆昀之缓缓开口,“有规矩但也不多。”
“孤魂?”杨老头的笑声敛去大半,“能冲破我布下的锁煞局,要么身上携带着年代久远的古物,本身魂魄和那件器物牢牢绑定;要么,便是生前执念极深,一股意念死死撑住魂体不散。若是普通游魂,踏进那栋别墅的门槛,就要被阵力碾碎大半。”
他那边盘算着,心思都不晓得飘到了什么地方,“我要游历天下,你的事儿轻得很,打电话给我大弟子处理就行。”
听筒那头伴着山风呼啸,还隐约传来登山客的笑语,显然老人家早已游兴大发,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之所以这么放心陆昀之,是因为他老人家算过,陆昀之难死的很。
陆昀之眉峰微敛:“那你把他电话发我。”
“晓得晓得。”杨老头漫不经心应下,又夸赞了自己弟子几句,“我大弟子谢观衡,一身本事学得十之七八,遇事自有分寸。剩下的你们自行商议。我这边云海壮阔,不多同你啰嗦了。”
话音落,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电话直接被挂断。
不过片刻,一条短信推送进来,上面存着一串手机号码,备注:谢观衡。
陆昀之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声轻叹。
外公一辈子逍遥散淡,但凡能推出去的琐事,从来不肯多费半分心神。
看来,他这段时间是死不了了。
陆昀之揉了揉眉心,按下内线通话键,“张助理。”
“陆总,您请吩咐。”听筒传出张助理恭谨的声音。
“送杯咖啡进来,再喊老徐进来一趟,让他带上与观海集团的合同。”
“明白。”听筒那头应答完毕,便是轻浅的挂断声。
另一边,坐在明先生后座上的疏檐美滋滋。
他在别墅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逛了很久,还打开了客厅老式的留声机听音乐。
白日烈阳高悬,孤魂不便在外游荡,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医院,想着晚上夜色降临之后,再独自赶过去探查究竟,谁曾想这个明先生又要驾车外出。
他懒洋洋的坐在后座上,好奇的看着外面略过的景象。
今天中午,疏檐无意间听到对方打电话,大概内容是好朋友肾气亏损,身体垮得厉害,正在市中心人民医院留院观察,他得赶过去探望。
疏檐心头一动,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以,他又搭上了明先生的顺风车往市中心医院去。
看着看着外面的美景美色美食,疏檐打了好几个喷嚏,默默地想,是自己得风寒了吗?
阴冷微弱的气流在车厢后座悠悠散开。
驾驶座上的明先生只觉车厢温度骤然又降下去几分,下意识把空调温度再往上调高两度,“这车空调怕不是出故障了,总一阵阵冒凉气,回头得送去检修。”
很快就到了市中心人民医院,白天的医院不像晚上那样,鬼魂大多收敛了行迹。
炽烈的日光笼罩整栋楼宇,露天之处阳气浩荡,绝大多数孤魂都躲进走廊阴影、病房角落与楼梯间的晦暗缝隙。
偶有一两道淡薄虚影,也只是贴着墙根飞快掠动。
轿车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
明先生熄火推开车。
疏檐立刻从后座出来,紧紧跟在明先生后面,跟着他坐上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盒子一打开,他就到了二楼。
“这……好生厉害,不过几秒便能跨越高楼。”疏檐心底暗暗惊叹。
可当下的他可没有闲心细细琢磨这铁盒机关的奥妙,循着记忆里的路径,飘飘荡荡,寻徐凤年去。
明先生走出电梯,径直朝着另一侧的病房区走去探望友人。
一脱离活人阳气的庇护,走廊里四散游荡的淡淡阴息立刻朝疏檐缠了过来。
白日医院的孤魂大多不敢明目张胆现身,只潜藏在墙壁转角与天花板缝隙之间,感知到同类的魂息,便蠢蠢欲动。
疏檐贴着墙根,避开走廊落地窗漏进来的日光,在一间间病房门外飞快飘过。
长廊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往来,家属低声交谈,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此起彼伏。
凡人看不见他,一道道身影径直从他魂体之中穿过。
疏檐耐着性子,一间间辨认房门牌号,脑中反复回想昨夜急诊诊疗室的位置。
转过两道长廊拐角,前方不远处,那间急诊留观室的房门终于映入眼帘。
门外守着两名顾氏派来的保镖,黑西装黑裤子黑鞋子,有点像虎头帮的人,分站房门左右。
疏檐直接飘到留观室墙外,滑到玻璃窗外侧,透过明净玻璃,望向玻璃窗内。
病房之中,徐凤年正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团厚软枕头,垂着眼,与顾晏礼交谈着。
“顾总,我刚刚说的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徐凤年说起来还有点后怕,后背发凉。
顾晏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搭在膝盖,听他说完,长久没有出声。